第5章 只有战死的萧家人,没有跪着的镇北军!
风雪愈发大了。
一辆黑色的马车碾碎了地面的积雪,向着城北三十里的镇北军大营疾驰而去。
出了王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面上。
驾车的是大嫂柳含烟。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孝衣,穿上了一套暗红色的软甲,腰间悬着那柄名为「红袖」的长剑。虽然头上还缠着白绫,但那股子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力场,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冷得像冰。
「吁——」
柳含烟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在一人雪坡上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隔着帘子,声线冷硬:「九弟,前面就是北大营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车帘掀开,萧尘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甚至还捧着个暖手炉,作何看作何像个去踏雪寻梅的富家公子哥,跟这杀意腾腾的北境格格不入。
「大嫂觉得我不该去?」萧尘淡淡追问道,顺手紧了紧领口。
这具身体真是太弱了,才吹了一会儿风,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回头得让二嫂给配几副猛药,不然这「阎王」还没发威,先冻死在半道上,那就成笑话了。
「不是不该去,是你不配去。」
柳含烟说话直来直去,像她的剑一样锋利,「北大营驻扎着镇北军最精锐的‘黑甲骑’和‘陷阵营’。那里的将领,哪一人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只服强者,只服英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如今主帅战死,军心必定大乱。那些骄兵悍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你拿着祖母的令牌过去,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笑话。到时候受辱是小,丢了萧家的脸面是大!」
「大嫂说得对。」
萧尘微微颔首,竟然没有反驳,反而很认可地说道,「我现在这副样子,的确像个笑话。」
柳含烟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萧尘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寒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嫂,你信不信,有时候,杀人不用刀,驯兽……也不用鞭子。」
「大嫂,进营即可。」
萧尘置于了帘子,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柳含烟咬了咬牙,心中暗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你要去自取其辱,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军营!
「驾!」
马鞭挥响,马车如离弦之箭,冲向了那座蛰伏在风雪中的钢铁巨兽。
……
镇北军北大营。
原本应该旌旗猎猎、号角连营的地方,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压抑之中。
营门口的哨塔上挂着白幡,巡逻的士兵们眼眶通红,手中的长戈虽然依旧握得死紧,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主帅战死,少帅全灭。
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就是天塌了。
「何人!擅闯大营,格杀勿论!」
马车刚靠近辕门,十几把强弩瞬间抬起,冰冷的箭簇锁定了马车。
「是我!」
柳含烟立于车辕之上,手中马鞭一扬,厉声喝道。
「原来是少夫人……」
守门的什长认出了柳含烟,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随即又变成了浓浓的悲愤,「少夫人,您回来得正好!将军们都在中军大帐等着呢!大家都说,朝廷要派个太监来夺权,兄弟们不服!我们要反出这鸟气的大夏!」
「胡闹!」柳含烟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无力。
马车驶入大营,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中军大帐外。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摔杯砸碗的声音,还有粗鲁的咆哮声。
「妈了个巴子的!老王爷一世英雄,竟然落得个马革裹尸!朝廷竟然想要收兵权?老子不干了!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就是!咱们这就点齐兵马,杀回京城,去问问那狗皇帝,他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一声声怒吼,像是一把把锤子,砸在柳含烟的心上。军心,真的乱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方的车厢。
这时候,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了帘子。萧尘走了下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他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身单薄的孝服,在这群披坚执锐、杀意腾腾的士兵中间,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九公子?」
「那只会读书画画的病秧子?」
「他来干什么?」
周围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灰心。
萧尘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柳含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嫂,带路吧。」
柳含烟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掀开大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萧尘紧随其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进大帐,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大帐内,十几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正围坐在一起,地面全是摔碎的酒坛子。
注意到柳含烟进来,这些原本还在咆哮的汉子们声线小了些许,纷纷霍然起身身,抱拳行礼:「少夫人!」
不管作何说,柳含烟是前锋主将,又是大公子遗孀,武艺高强,在军中颇有威望。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柳含烟身后方的萧尘身上时,那股子恭敬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名满脸络腮胡、如黑塔般的壮汉直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一碗酒,冷哼一声:「哟,这不是九公子吗?怎么,不在你的书房里好好呆着,来我们这军队大营干啥?」
这人正是「陷阵营」统领,雷烈。
出了名的暴脾气,也是老王爷萧战最忠心的部下之一。
正因为忠心,是以他对此物「不成器」的九公子,最是看不顺眼。
「雷烈!不得无礼!」柳含烟皱眉喝道。
「无礼?」雷烈把酒碗重重往台面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桌子,双眼通红地吼道,「老王爷和八位少将军都战死了!咱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只能带回他们的尸首!现在朝廷明显就是要亡萧家,亡了咱镇北军,这小子……这小子除了会吟诗作对,还能干何?他能像其他少帅一样上阵杀敌吗?能带咱们报仇吗?!」
「既然不能,那就滚回镇北王府!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滚出去!」
「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地方!」
其他将领也跟着起哄,一人个目露凶光,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汇聚在一起,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
柳含烟脸色难看,刚要拔剑镇压,一只手却微微按在了她的肩头上。
「大嫂,让我来。」
萧尘的声线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吵闹的怒吼。
他绕过柳含烟,一步步走向雷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的步伐不快,身体甚至还有些单薄,但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海中的「阎王沙盘」已经全功率开启。
【目标:雷烈。性格:鲁莽、忠诚、直肠子。当前状态:极度悲愤、自我厌恶(因为没能救回主帅)、醉酒。弱点:对萧家的绝对忠诚,以及对「懦夫」的痛恨。】
【战术制定:攻心为上,以暴制暴。】
萧尘走到了雷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雷烈坐着,萧尘站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雷烈瞪着牛眼,凶神恶煞地盯着萧尘,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一只随时会暴起的黑熊:「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突兀地在大帐内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柳含烟的嘴巴张成了「O」型。
雷烈更是被打傻了,他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此物「病秧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直接一巴掌打在了雷烈的脸上!
「你……」雷烈猛地站起来,像一座山一样压向萧尘,暴怒的吼声震得大帐顶棚都在抖,「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此物废物!」
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竟然盖过了雷烈的咆哮。
他没有退了几步半步,反而猛地向前一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冥鬼火,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我父兄战死,尸骨未寒,你们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萧尘指着满地的酒坛子,声音冰冷如刀,「喝酒?发疯?骂娘?这就是镇北军?这就是让黑狼部闻风丧胆的铁壁长城?!」
「我看你们不是想报仇,你们是懦弱!是他妈废物!」
「放屁!」雷烈气得浑身发抖,手业已按在了刀柄上,「老子不怕死!老子这就去跟黑狼部拼命!」
「拼命?」
萧尘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到了极点,「就凭你现在的样子?冲上去送人头吗?你死了不要紧,谁来守这雁门关?谁来护这身后方的万家灯火?谁来替我父兄报仇?!」
「你以为死了就是忠诚?那是懦夫的行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真正的勇士,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是把血擦干了继续握刀,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从敌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萧尘一把揪住雷烈的衣领。
尽管他的力气远不如雷烈,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逼得此物九尺壮汉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雷烈,你望着我!」
萧尘死死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地吼道,「萧家的人死绝了吗?我还在!我萧尘还在!」
「只要我还没死,这镇北王府的旗,就倒不了!」
「你要是还认自己是萧家的兵,那就给我振作起来!把刀给我磨快了!等着老子带你去杀人!」
「若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现在就滚!我镇北军不养没卵蛋的怂包!」
死寂。
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望着那满手是血、面色苍白,却如同一柄出鞘利剑般的青年。
这……这真的是那九公子?
这股子狠劲,这番话,简直跟年少时的老王爷一模一样!
雷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醉意和凶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羞愧,是震惊,更是一丝正在重新燃起的火苗。
就在这时,萧尘松开了手。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黑黝黝的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上的「萧」字,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镇北王令在此!」
萧尘的声线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将听令!」
「哗啦——」
雷烈第一个反应过来。
此物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铁塔汉子,此刻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单膝跪地,眼眶通红,嘶吼出声:「末将雷烈,参见……少帅!」
「参见少帅!」
「参见少帅!」
大帐内,十几名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种甲胄碰撞地面的声线,沉闷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被重新唤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柳含烟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立于众人中央、身形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整座大帐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眼中的不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和……一丝看不懂的迷茫。
这个小叔子,到底藏得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