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慕轩（下）

我的意识，不知究竟是模糊的还是清醒，只是眼前被一片未知的黑暗笼罩。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明明已经跨过了那几十层高的大厦楼沿，明明迎着呼啸的呼啸声坠落在地，清晰的记得电光火石间的剧痛。

可是，现在的眼前一片黑暗，仅仅有着耳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嗡嗡作响。

「呐，你们老大究竟用了多少银子来收本座的项上人头？」

那是一人稚嫩而清脆的女孩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与不屑，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踏步声和喧嚷惊恐的逃窜声。

黑暗之外的世界，似乎是一处原本极其热闹的街市，只不过只因这个嚣张的声线而瞬间作鸟兽散。

「来来来，报个价，本座总得知道一下，江湖上你们悬赏的本座的身价！」如此吊儿郎当的声线，以及话语里所包含的寥寥无几的信息，也足以让我恍然大悟了，我还没死，我就像那些里写的那样，穿越到了古代，这里有着江湖，有着权贵。

兵戈相接的刺耳吵闹的声线，渐渐的逐渐清晰，我有了全身上下的感觉，就像灵魂终于融入了这处黑暗里的身体，我能感觉到自己正沉浸在一片濡湿温暖而拥挤的地方，哪怕睁不开眼睛，我的听觉却是异常的灵敏。

「呐，」那女孩的声线又响了起来，伴随着一片片的惨叫声，「所谓的‘三帮’，就这么点能耐？实在是扫了本座的兴致啊。」明明之前还是孩童一样纯粹的声线，却逐渐的冷漠就像是我记忆里，华潇雪自杀之前所说的话一样，寒到了骨子里。

「只不过是三个不起眼的小门派，也敢组成联盟来挑衅本座？」

我突然感觉到了剧烈的颠簸，就像是此物包裹着我的东西在奔跑在跳跃。

「哎哟你此物死畜生！」蓦然，此物东西停了下来，头顶传来一人男人痛苦的惨叫，随即我也感觉到了撞击的疼痛。

「拿畜生撒气，你还真是连畜生都不如！」等我从这一句满含杀意的话语里回过神来时，周遭已经安静了下来，有一处轻柔的踏步声，在慢慢临近。

「乖，」她的声音温柔极了，一两手像是隔着那层膜从头到尾的抚摸过我，「可惜，若非是你救了本座，怕也免不得见些血光，只是你啊……」刚才那个男人的一脚可谓用了巧劲也正中这母猫的肚腹，流产是肯定的了，而这母猫的命，她也保不下来。

「安心去吧，能够活下来的小猫，我替你养。」

不知过了多久，虽说还是睁不开双眸，世界却在渐渐地的明亮起来，脱离了温暖的液体，我感觉到刺骨的寒冷，被一双温暖的手微微托着，放在了柔软而舒适的软布上。「咦，纯白色的？在狸花猫里实在是少见啊。」

我的耳朵能够清晰的听到从极远处又赶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只是抱着我的那个人并没有一点要应对的意思。「座主，属下来迟，请座主责罚！」男人谦卑的声线从她身后的不极远处传来，「太慢了，刑司每人十杖，将这些人的尸体处理好，后天本座要看到‘三帮’清缴完毕的消息。」

听着这些毫无人性的话语，我全身都在颤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害怕，我是一只猫，一只面对着人类毫无缚鸡之力的猫，我还睁不开眼睛，便落入了一个看样子杀人如麻的女子手里。

我不知道此物女子的模样和脾性，想要跌跌撞撞的霍然起身来，却又无力的倒了下去，女孩的手不经意的压在我身上，软软的香香的，温暖至极。

「至于这些猫，将这只母猫葬在万花谷吧，这三只活下来的小猫，就养在主舵，至于这一只……」那只手又将我托了起来，落在一人温软的怀里：「本座亲自来养。」

就这样，我成了她最为喜爱的猫，后来我才渐渐地清楚，她叫时月蝶玖，是江湖一大新兴门派的座主，也是江湖中人听之名号闻风丧胆的「魔女，」她喜欢纯粹的蓝色，喜欢毫无杂色的雪白，她为我亲手编织了项圈，并为我取名——白朗。

我有一种不是错觉的直觉。

我相信噬月蝶这个名字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噬月前身是陆家的私人佣兵，而蝶，则是陆家夫人最大的底牌。

她也喜欢蓝色，也曾经过着掌上明珠一样的生活。

这不是错觉不久之后我就证实了，她无数次执笔作画写下我无比熟悉的二十一世纪简笔字，她无数次的梦中呓语，除了安雅爵就是安雅爵此物魂牵梦绕的名字，她在这个地方，有着世人痴迷的容貌，有着尊贵无双的身份，而我，拥有着她所有的宠爱。

那时的我，一直都不敢想象过的满足。

她还是像前世一样，就算是一脸的冷漠，也不会违背本心，她有着自己的原则，有着自己规划的路，在这个地方，作为帝王之后，她将这天下都了然于心，在这庞大的棋盘之上，她是唯一的王，是将来的中原逐鹿。

我终究成为了她在江湖上的一个象征，她用惯了左手取人性命，而右手就一直那么温柔不惊的抱着我，哪怕一开始我很抗拒，她也从不逼迫。我想要接近她，了解她，与她相熟相知，就像前世那样，不知不觉的喜欢着她。

而我，也不过是她从未真正重视过的普普通通的猫儿，一人只敢远远望着她，默默守护着她的不存在的人。

也只有我能看的见她最为脆弱的一面，一直到她遇见，并爱上了那让我打心底讨厌的男人，我便不再是她诉说的唯一。

她是不是真的爱轩辕澈，我不知道，然而她的心里还有着安雅爵，就算是身边睡着轩辕澈，她依旧在梦里毫无意识的呢喃那个不忘的名字，我曾见过那男人小心翼翼的呵护，也万般无可奈何的折磨自己，我想，她心里有着别人，是哪个喜欢她的男人都不愿意注意到的吧。

轩辕澈此物人的忍耐力，当真是出乎我的错所料，我本以为他只是贪图令狐娴的权势和美貌，直到最后我才发现，我大错特错。

白朗这个名字，在那一次她坠下仙藤山生还后，便叫出了另一层含义，我清楚，在那时候，她怀疑了，再加上之后天火山庄的百般挑衅，我无意识的在她的画上留下印记，她的反应，让我如坐针毡。

我想帮她做最后一件事，抱着不敢再去面对她的想法毫无遗憾的死去。没不由得想到，她能为了我与天火庄主谈判，为了我的命而放掉了捏在手里的底牌。

在那之后，她看我的目光如初，可是，我依旧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另一人身影。

那就是我，白慕轩。

一切如旧，我依然能像曾经一样蜷缩在她的枕头旁边安睡，慵懒的躺在她香软的怀里眯憩，跟着她走南闯北，看她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一步一步的设计着收复漠狐王朝的国土和都城。

然后一一梦想成真。

那男人，许下了以半个天下为聘，十里红妆为媒的承诺，望着她因为这等誓约，能够像一人小女儿姿态窃喜的表情，我清楚，她的归属是天下，她本就应该是大放光彩的明珠，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好在，这一次她活出了自己，而不是在仇恨里迷失自我。

与此这时我也暗自庆幸，安雅爵为了她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迎娶一人死人，而这一世，令狐娴能轻易的抛弃他们前世的恋情，全然遗忘了我曾经羡慕嫉妒的男人。

真是不知该说他们幸福还是可怜。

命运又开了一场玩笑，嘲讽着像是跳梁小丑一样的我，我曾可怜安雅爵的一腔心血，而现在看来，最可怜的人，应该是我。

他最终还是出现了，在我垂暮之时，在我苟延残喘想要找个令狐娴找不到我的寂静的地方，独自一人老死而去，他还是无情的挑破了一切，挑破了，我一贯想要掩埋，遗忘的一切。

我本就是局外人，只只不过是为了自作多情的喜欢，飞蛾扑火一样的闯进了局里，哪怕一贯被伤的遍体鳞伤，我也甘之如饴。

凰阳说的的确如此，五司之中，最属我，自作多情，明明是最为底层的孤儿，承了王的恩泽，被选入息山学习五司之中首座司空的万象之术，王对我托以重望，甚至一贯抽出时间亲自教导我，教会我为人处世之道，而我，却在日复一日中，痴迷的喜欢上了这位永远高贵优雅的王。

就像套住了我脖颈的那环项圈，她的温柔，也套住了我的一生，我不惜追随着她一生生的轮回转世，哪怕总能有些许渊源，陪她到最后的，也永远都是那人。

天祈和帝昭的破封，所有的记忆归位，让我的生活改变了，我不敢再去面对她，她只会是我的王，我的主人。

上隐界四向神兽，最为古老的上神，最为强大的修行者，她是凤凰一族的王，他是御龙一族的帝，而我一直忽略掉的存在，令狐楼，却也是曾经辉煌一时的麒麟氏族遗子。

他们有着纯血统的神兽真身，而我，只只不过是一个爱慕着凰王的，凰巢五司之首司空。

吾名泞皓，乃为凰王钦赐。

她与他，有着三生三世的纠缠不休，有着天与地都祝福的感情。

而我，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