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陛下的诏书便下到了帅府。
由易尘追领队,舒凌作辅,率铁麟「鬼」字营骑兵十五骑前往西域。
易尘追竟不明白这「鬼」字营是作何一回事。
「铁麟军共有八大营,以天干首五为序的五营是常设正规军,五营外还有初、平、鬼三营,这三个营都是辅佐正规军作战的暗营,其中‘鬼’字营主要以妖族组成,极少启用,但战力悍勇,十五骑足够解决大部分麻烦。」舒凌如此解释。
易尘追愣了一愣。
其实铁麟军的事君寒是时常告诉易尘追的,易尘追也自认为自己对铁麟军的书面了解并不少,却没料到,原来君寒仍是对他有所隐瞒……
舒凌瞧他神色有变,便浅淡一笑,道:「这三个暗营业已多年不曾启用了,而且,这三营通常也都合并在五大营里。元帅一定同你说过‘鬼渊阵’吧?」
易尘追微微颔首,「义父说‘鬼渊阵’走的是极阴极诡的路数,等闲不用,一用便是必杀之计。」
「此物‘鬼渊阵’其实就是那三个暗营的别称。你要清楚,兵法虽然行的是诡道,但秉承的必然是正义之命,只因这世上最终能取胜的非阴非诡,而是阳光正途。」
易尘追眸光一颤,舒凌乘胜追击:「诡道阴途只能是手段,但这个手段太险,而且损阳,是以元帅不告诉你暗营的详细,并非是想隐瞒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到它罢了。」
「义父其实是此物意思吗?」易尘追愕然。
舒凌绷了满脸慈爱的微笑,一点头,「是的。」
是个大头鬼啊!
舒凌面上笑得阳光明媚,心里却是阴雨连绵,几个大嘴巴子当扇不当扇——能把谎扯得如此浩然正义也正是他的本事!
天知道君寒那货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看这孩子脸上重归了明阳,舒凌心里十分欣慰,可阳光另一面却又用力的扎了他一刀——
都说站的越高摔的越惨,舒凌真怕这孩子身上的光明总有一天会变成埋葬他的深渊……
可又能怎么办呢?
如今,也只有祈祷元帅大人善良点了……
易尘追眸光又闪了闪,突然低下头去,强忍住了一头哽咽。
舒凌怔了一下。
边上百里云抱着手吹着口哨从两人边上悠悠走过,颇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
舒凌横了他一眼。
百里云在舒凌身旁顿了一步,微微偏身轻声道:「善良点吧,别摧残他了。」
舒凌踹了他一脚。
百里云漫不经心的闪过,就优哉游哉的走了,易尘追抬起脸来,终究笑不出来了。
「义父伤的那么重,作何会没有大夫来替他疗伤?」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临要踏出院门的百里云又坏心眼的飘了一句过来。
「滚!」舒凌一声喝去,转脸又是满面和浅笑色,「别听他瞎说。」
可百里云那句话还是把易尘追吓了个不清。
眼看这孩子脸色煞白煞白的,又没法把实情告诉他,舒凌愁了一下,却转眼就又想到了一番说辞:「你放心好了,元帅的体质与常人不同,骨头硬着呢,在阎王殿门前兜了百八十回都没那只小鬼能索下他的命,区区好几个刺客,不成问题。」
易尘追将信将疑。
舒凌见如此说无法完全抚平易尘追,便正了神色,十分正经道:「他的恢复迅捷很快,不管何样的伤都奈何不了他,你放心,等你从西域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在城楼上迎接你。」
此话才出口,舒凌就又后悔了……
说没事就没事!瞎扯何驴犊子!
易尘追神色刚要缓和,却又听院墙外飘来了百里云那找事不和谐的嗓音:「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他的「不复还」还没出口,舒凌业已闯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脑袋都按在了墙上。
「百、里、云……」舒凌阴森的将他的名字从齿缝里挤出,「你再给我废话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
百里云满不在乎的挑了个眉,递了个没心没肺「你能耐我何」的讨揍眼色。
舒凌被气的说不出话了,愤愤地扯了他的头发,把他往书房拽去。
「撒手!」这回轮到百里云咬牙切齿了。
舒凌不作理会,一路大步行去。
鬼无在墙头看了这一幕备感畅快。
过了一路煎熬,百里云终究在君寒书房门前得了释放,便邪火中烧的把长发往肩后一撩,一眼狠辣瞪去,「你下次再使这损招,我决计不扰你!」
舒凌却没搭理他,兀自推门进了书房。
「愣在那干嘛?进来!」
「……」百里云撂了个白眼,跟进去了。
「我离开以后,你记得留意中原情形,切莫让朝廷得知元帅真是情况。」
百里云自在的坐在君寒书台面上,漫不经心道:「用得着你交代?」
舒凌抱着手,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往元帅头上扣何账,我就扒你的皮去抵。」
百里云一腿搭上另一腿,饶有笑意道:「账又不是你的,你急何?」
舒凌沉了口气,「你要是真的为他好,就给他省点麻烦吧。」
「呵,」百里云笑的不屑,「他如果能活着赶了回来,这点小事也就称不上什么麻烦。」
舒凌正要驳他,他却悠悠一叹,「你还是多留意你那边的情况吧,西域可不比北境来得安稳,你折了没多大事,别把那小子贴进去,否则我连给你收尸的心情都没有。」
「……」舒凌额角青筋跳了两跳——决计不跟这只臭嘴乌鸦再多说一句话!
却又是百里云再度打开了话匣:「此次西域之事多有诡异,你看好那小子,便让他着了奸人的道,另外……」他迟疑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仅如此何?」
接下来的话,百里云讲的有几分叹息的意味:「中原之外四境的东西都不好招惹,眼下北境之事尚未明了,你们千万别在西域搞出别的乱子,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也千万别打偏了平衡。」
这回舒凌反用了百里云的前语:「用得着你交代?」
两人忽皆一笑。
——
夕阳将落,舒凌才终究将那十五个鬼字骑士带入帅府。
那十五人一入府门,整个帅府的气氛陡然凛冽,仅一瞬,就让易尘追感受到了所谓「暗营」的威力。
那十五人齐刷刷单膝落跪在易尘追面前,残阳血晖洒入帅府校场,打在这十五人背上,犹如屠戮血灵一般,让易尘追感到了些许压迫。
「这十五人皆是铁麟军中人,无数次追随元帅上过战场,有他们在,少爷尽可放心。」
易尘追转眼瞧了舒凌,见他神色俨然是极其信任这十五个人。
「属下愿为公子肝脑涂地。」那十五人齐声道。
易尘追温声罢了他们的礼,等他们霍然起身身,才又细细地面下打量了他们一遍。
他们的头盔连带着面具,遮挡了整张脸,只露出面具下一双双藏星蕴炬的眸子,淡淡勾勒着杀意,也很威武。
舒凌不久前告诉易尘追,鬼字营的将士战力猛于寻常士兵,穿配的战甲也格外沉重,能使用多种武器,身手可比杀手。
这样的猛士可一点不比运筹帷幄的人才来得容易。
这十五人皆披着铁麟军标志性的黑甲,只他们的甲比其他人更为森冷,衬着他们一个个魁梧的身形,乍眼一看,活似人形机甲偃偶,光看着就血厚。
「暗营的存在只有三品以上的朝臣才有资格知晓,是以在走了中原以前,他们都会穿着铁麟军的重甲,等过了界碑再换成暗营的铠甲。
哦,这还不是暗营的铠甲啊……
易尘追恍然大悟,又不动声色的藏住了惊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有劳诸位了,那么出发前,诸位就在府中好生歇息。」
「不辞辛劳。」
会罢了这十五人,瞧着他们离去,易尘追才终究舒下了一口险挂在心口的气,舒凌也就一笑,顺着便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作何,当少爷的反倒还被属下给吓得喘只不过气了?」
易尘追惴惴缓回一阵心慌,才道:「这暗营的人还真不一般……」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清楚元帅作何会不同你详说了吧?」
易尘追瞧着他,有些懵懂。
「凡人都眷恋强大的力气,可这样的力量却不是谁都能够随意摆弄利用的。」
「嗯。」
「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有阴阳两面,若破了平衡,任何一面都有可能会成为凶器刺伤执器者。你记住,这世上从来不存在绝对无敌的力气,真正的强大不是一味寻思着如何超过别人,而是能把握真正的平衡。」
易尘追浅然一笑,「嗯,我明白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
「嗯?」
舒凌顿了话语,眉头稍稍蹙起,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意味难掂的重开了口:「还是刚刚那句这世上的事物总有阴阳两面,除了不要失衡以外,也要依稀记得,时刻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些事——你要是遇到困境,就这么想吧。」说罢,舒凌扯了一人稍显勉强的笑容,「很快就要出发了,得养精蓄锐,早点休息吧……」话落,舒凌拍了拍易尘追的肩,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