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顿时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阿苗的身上。
像是只要她说出一句不合适的话,他们就能当场将阿苗打死在这里。
毕竟也只是巫医大人的一人玩物而已,叫她一声‘阿苗姐姐’也是给她面子;敢谋害整个村子的人,打死了都算轻的!
伏在草丛里的方宁同样屏住呼吸,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只等情况一变,就迅速出击。
微风吹动了地上的落叶,阿苗顿在原地,身形似乎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握着棍子的手用力到泛白,她垂着眼眸,不清楚在想些何。
「阿苗。」
为首的大汉沉了声,垂下的手悄然搭上了别在腰间的砍刀;危险而冰冷的目光直直盯着阿苗瘦弱的背影,眼神阴鸷。
「你能说说是作何会吗?」
不一会后,所见的是阿苗缓缓抬头,手上握着那把沾了土灰的木棍被她在地面掸了掸;直到棍尖的泥土被掸了个干净,她才缓步走向那口巨大的锅。
大汉们停住脚步脚步,相互对视一眼,不清楚阿苗到底有什么意图。
「这是桂枝。」
她将锅里的那根东西用棍子戳了出来,细细地摊在地面供他们辨认。
「有散寒止痛、发汗解表、通阳化气的功效。」冷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阿苗毫无情绪的眼底宛如一滩死水,「不信的话,我们能够到巫医大人的面前一起对峙。」
「反正耽误的不是我的时间。」
「到时候过了吉时,被村子里的人追着骂又不是我。」
见阿苗这么有恃无恐的模样,大汉脸色稍霁,疑心就已经散去了大半;他还想再问问药味怎么会和去年不同的时候,忽然外面就又来了一个人。
那瘦削的男人探头进来问:「哥,爹让我来问为什么搬点灵药需要这么久;巫医大人业已有点生气了,正催着你赶紧过去呢。」
说罢他又顿了顿,看着在那往炉灶里扔桂枝的阿苗,又说了句:「对了,巫医大人还说这次让阿苗姐姐也一起去。」
「他想让阿苗姐姐给神明上第二支香。」
阿苗瞬间苍白了脸色,身体僵直不敢动弹。
但好在背对着她的那些男人没有看清她的异状,只嘟囔了几句:「一个玩物也配上第二支香……」
「明年就祭神了,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
脚步虚浮的阿苗失了神似的跟在送药队伍的后头,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着复又松开,黑沉沉的目光紧紧盯着前面的所有人。
但最终她还是何都没有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住处的所在;那一眼中,藏了太多的东西。
有不舍、愧疚、苍凉、羡慕……
唯独没有后悔。
-
「神明在上,厚土在下。」
「在下乃漳井村第三代巫医却琒,携漳井村所有子民;像您献上最丰盛的佳肴,愿你福泽长青,千秋万代。」
「愿你保佑我们来年风调雨顺,子嗣延绵。愿所生的皆是男童,愿往生皆是恶灵。」
……
长长的祝词过后,底下跪倒了一地虔诚的漳井村村民;他们遍遍跟着复诵巫医说过的每一句话,如同最忠诚的信徒。
但更多人关注的,是高台上那一桶桶飘着药香的黑色药汁。
不少人已经端着碗在暗地里咽着口水,眼底带着最诚实的渴望。
——每一年的灵药喝下去之后那种舒爽的感觉简直让他们彻夜难忘,如果不是最后的理智拉扯着他们,估计早就有人冲上去争抢了。
坐在祭祀台上的巫医望着底下蠢蠢欲动的村民们,眼底的讽刺一闪而过;看这些人就像在看一群愚蠢的猪猡。
待到阿苗上完最后一炷香,他才收回目光,准备开口。
可就在这时,突然从后面出了个男人;他默默走到巫医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便眼见着巫医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那人说完话就退了下去,而巫医却话锋一转,直直转头看向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阿苗。
握着烟杆的手指着阿苗晃了晃,他下巴一抬,示意:「阿苗,你先喝一碗。」
人群瞬间静寂。
铺天盖地的冷意瞬间漫上了阿苗的后背。
就连骨缝间都透着一股凉意。
底下忽然有村民不满地喊了句:「凭何啊巫医大人!历来灵药只能是男子能喝,阿苗她上第二支香就算了,可这灵药是喝一碗就少一碗,她喝了,我们没了作何办?」
这句话迅速得了不少的附和,村民就熙熙攘攘的闹开了。
神侍,自然是要被献祭给神明的。说好听些,是去侍奉神明;说难听点,这阿苗就只能活一年了。
在那啪嗒啪嗒抽着烟的巫医掀了掀眼皮,布满皱纹的面上庄严肃穆;过了好一会,他才徐徐开口,说了句:「她作为明年的神侍,怎么,还不能喝一口这灵药吗?」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把这些村民都给敲得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众人看她的眼神忽然就带上了几分怜悯。
将死之人,给她喝一碗又有何关系呢?反正他们年年都可以再喝,况且她要是喝了说不定还能在献祭之后念着他们的好,继续保佑他们呢。
「过来,自己盛一碗喝。」
巫医直直看着她,话中满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指尖都在发冷的阿苗抿紧下唇,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灵药桶前。
临拿碗时,她垂着眼眸,恭敬低声:「大人,我能够不喝,留给大家喝的。」
底下的村民们闻言一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就听见了巫医冷了脸色,低声呵斥一句:「喝!」
仅仅只是一人字,阿苗就知道巫医的耐心即将告罄,再拖下去,恐怕对她的计划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便她悄然握紧拳心,低眉顺眼地应了句:「是。」
…
握入手中的勺柄入手冰冷,沉沉夜色、拂过的夜风里夹杂着几分寒意。
无人知晓在阿苗平静的脸色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是在她八岁之后,从未有过的被正式允许踏出巫医的小院;但或许,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过往如同走马观花似的在她脑海中幕幕遍历,她记起了自己在八岁那年被巫医看中,从一众女孩中脱颖而出,成了巫医的侍女。
她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