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警服变囚服

筑市，地处西南山区，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尽管只是一人三线城市，却是筑城地区最繁华的中心城市。

对于从农村来城里读书的年少人来说，毕业后能留在这个地方工作那的确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警院毕业后，杨洲虽然专业能力和综合素质皆秀，然而在考核大会上被周明仁的父亲摆了一道，没能进入前三，失去了留在首府的机会，只得回到老家，进了刑大工作。

而同样没有进入前三的杨志军因家里托关系上下打点，留在了筑市郊区一家惩戒所，当了一名管教。后因工作出色被提拔为中队长。本来一切都还算不错，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杨志军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刘某倒下去的样子。但再怎么想，时间也不会倒流了。

那是四月的事。惩戒所院子里的杨絮飘得正凶，一团一团地往人面上扑。杨志军当时已经当了三年中队长，管着二监区的百十来号人。他记得那天特别燥，明明还没入夏，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斗殴是下午三点多起的。食堂那边蓦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杨志军撂下手里的报表就往外跑。等他赶到的时候，两拨人业已扭打在一起，不锈钢餐盘甩了一地，一人瘦高个正抡着凳子往人堆里砸。

「都给我住手！」杨志军冲进去，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

瘦高个就是刘某。他回头看了杨志军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杨志军太熟悉的东西——不服。那种人在惩戒所里不少见，进来之前在外面横惯了，进来之后还是那副做派。

「杨队，你松手。」刘某说。

那语气和表情，不是求他，而是在威胁。

杨志军没松。他把凳子夺下来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去拧刘某的胳膊。刘某挣了两下没挣动，突然低头往杨志军手上咬。杨志军下意识往后一缩，刘某趁势挣开，拳头就招呼过来了。

后来的事，杨志军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把刘某摁在地上的时候，那人还在骂，骂得很难听。旁边还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杨志军脑子里嗡嗡的，手上加了把劲，又把膝盖往他后颈处顶了下去。也就一分钟不到的事，刘某蓦然不骂了，身子软下来。

「起来。」杨志军推了他一把。

没动。

他又推了一把，把刘某翻过来，看见那张脸青灰青灰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判决下来那天，他妈在旁听席上哭得坐不住，他爸扶着她往外走，一句话都没跟他说。杨志军站在被告席上，望着他们出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比父亲高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刘某业已没气了。法医后来鉴定说死者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外力作用下诱发心源性猝死。杨志军被停职，接着是调查、起诉、开庭。法庭上他一遍遍地说：我没想打他，我就是想控制住他。但法官问他怎么会要用膝部压制颈部的时候，他答不上来。

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身份就这么变了。前一天他还是中队长，管着一百多号人，后一天他回到家里，把警服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女朋友的电话是当天夜晚打来的，他说了句「判了」，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志军，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此物刺激。」然后就挂了。他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杨志军没再去拨第二个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忽然觉着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在厨房站了很久，望着窗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透。

那段时间他不出门。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来来去去。他妈每天来给他送饭，把保温桶放在大门处，敲三下门，随后走掉。他清楚她站在门口等，等他开门。但他不想动，就那么坐着，等脚步声远了，才起身去拿。

有一次他开门晚了，他妈还在门口站着。她看了他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但何都没说，转身走了。杨志军想喊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那年夏天特别长。他姐来看他，带了两条烟，往茶几上一放，说：「抽完了就差不多了，别抽死。」

杨志军说：「姐。」

「别叫我姐。」他姐坐在他对面，盯着他，「你知不知道爸妈这一阵老了多少？妈夜晚睡不着，爸高血压的药翻了一倍。」

杨志军低下头。

「刘某那一家子，你知不清楚他们天天去所里闹？要说法，要赔偿。妈把养老的财物都拿出来了，跟爸去给人家下跪，人家才同意签谅解书。你以为你这三年缓刑作何来的？」

杨志军的肩头抖了一下。

「你给我霍然起身来。」他姐说。

杨志军没动。

他姐霍然起身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就这么废了，我跟妈没完。你欠刘某的，你判了，你认了。你欠此物家的，你得还。」

她说完就走了，防盗门摔得震天响。杨志军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茶几上的烟在那儿放着，他没动。

秋天的时候，他表姐夫来找他，说自己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缺个送货的，问他去不去。杨志军说我是缓刑人员。表姐夫说清楚，登记一下就行，又不是什么机密单位。

他就去了。每天早晨六点起来，骑着三轮车满城跑。送瓷砖、送水泥、送沙子。刚开始手上没劲，搬几箱砖就抖，夜晚回去胳膊抬不起来。他妈给他熬药酒擦，一边擦一面掉眼泪。他说妈你别擦了，我自己来。他妈不说话，还是擦。

有一次给一人工地送货，正好赶上建筑机构的人在那儿。其中一个胖子看了他几眼，忽然说：「你不是那个……惩戒所的？」

杨志军愣了一下，认出他是以前去所里搞广告牌的人。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胖子倒没多问，就是看了他一会儿，说：「好好干吧。」

杨志军把货卸完，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走了一段，他停住脚步来，回头看了看那工地。十几层的大楼业已起了个架子，塔吊转来转去，人跟蚂蚁似的在上面爬。

他忽然想，这东西是怎么盖起来的。

缓刑这三年，他把建材这一行摸了个遍。哪家厂的瓷砖平整，哪家厂的水泥标号足，哪个工地的工头结账爽快，哪个工地的工头拖账。有时候送货到工地，他就站在旁边看人家干活，看木工作何支模板，看钢筋工怎么绑扎。有工人问他看什么，他说随便看看。工人说你看不懂的，这东西得学。他说那你教教我呗。

三年期满那天，他没跟任何人说。早晨起来，照常去店里。表姐夫说今天没何货，你歇一天。他说那我出去转转。就骑着三轮车，在城里转了一圈。转到城东的时候，看见一人拆迁的工地，老房子扒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头梁。他停住脚步车，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也在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木头不行，都糟了。」

杨志军说：「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干这行的？」

杨志军说：「送建材的。」

那人点点头，递了根烟过来。杨志军摆摆手说不抽。那人自己点上，说：「送建材的，想不想干建筑？」

杨志军看着那拆了一半的房子，没说话。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杨志军，上面印着「顺达建筑有限机构项目经理李建国」。

那人又说：「我这儿缺个管材料的，活不重，就是操点心。你要是想来，明天来找我。」

杨志军把名片接过来，瞅了瞅，装进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骑得很慢，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出摊，油烟升上去，混着暮色。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后面载着他妈，小孩骑得歪歪扭扭的，他妈在后座上说慢点慢点。

杨志军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入警校那年，从未有过的穿上警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他爸在旁边说，别臭美了，好好的学习。他说知道了。那时候他觉着自己这辈子就是这身衣服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衣服脱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工地。李建国此刻正那儿看图纸，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就说了句来了，跟我走吧。就带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材料库在这边，你先熟悉熟悉。

杨志军跟在他后面，踩着坑坑洼洼的地面，绕过一堆一堆的沙子。塔吊在头顶转，发出吱吱嘎嘎的声线。阳光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他肩头上。

他忽然想起刘某倒下去那天，院子里的杨絮。

那些杨絮飘得哪儿都是，落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但第二年春天，它们还会再飘起来。

他不清楚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也没跟别人说。

那天夜晚回去，他把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从柜子最底层拿出来，在手里放了一会儿。随后站起来，把它放进了衣柜最上面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