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弄影白着脸，盯着岑青锋递到面前的剑。它的煞气与锋锐都收敛了，剑身依旧赤黑，没有染上丝毫血迹。持剑那手肤色瓷白，手指修长有力。

一殿寂静。打破沉默的是年轻大汉的嘶吼：「大哥！」

他扑到方盟主身前，对着那被劈成两半的身体崩溃大哭！那哭声又骤然停止，大汉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岑青锋：「仙尊为何杀我大哥？！」

岑青锋背对着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你大哥早就死了。现下那人，只不过是占据他身体的魔物罢了。」

大汉厉声斥责：「你胡说！我与大哥相识百年，他和曾经并无差别，又怎会被魔气操控？！现下八方盟大小事务还是我大哥在操持，」他指着地上的其余魔修尸体：「你敢说我大哥和他们一样？！」

岑青锋终于回身：「的确不一样。吞噬你大哥意识的，乃是远古魔物噬烈的魔种。远古魔物能以强大魔气孕出魔种，魔种能够思考，精于伪装，是以你大哥才能与你正常相处。」他转头看向另外六名魔修，淡声道：「吞噬这六名修士的魔气，则是出自你这‘大哥’的魔物体内。普通魔物只能以魔气入侵修士，无法伪装，是以他们才会暴露。」

秦弄影不曾在书中看过关于魔种的记载，大汉显然也没听过。他有一瞬的悚然，而后勃然大怒：「好！仙尊说我大哥体内有魔种，那请你给个证据！」

他根本就不信岑青锋的话，岑青锋便收回目光，回身不再看他。唐掌门此时上前，劝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仙尊能精准感知一切魔物。他不可能出错。」

他挡在大汉身前，不允他再逾越。大汉的视线越过唐掌门，死死盯着岑青锋。他的手落在腰间铜锤上，用力抓住锤柄，手背青筋暴起。秦弄影毫不怀疑这一刻，他想拼死一搏，为他死去的义兄报仇。

可他终是将手放了下来，大概也清楚拼死一搏只是自寻死路。但他的神色间并无丧气或是悲伤，而是隐忍到面目扭曲的憎恨。随后他一声不吭转身，朝宫殿大门行去。

唐掌门见他走了，朝岑青锋道了句：「青锋，这个地方我一会会让人来收拾。」急忙追了上去。秦弄影听见他对那大汉说：「……节哀……凌霄宗补偿……」

秦弄影看着两人背影，从未有过的意识到，书中岑青锋落到被万人围剿，或许并非无刃剑的过错，而是缘于她的师尊自己——岑青锋不喜与人争辩，不在意旁人会说何。这淡漠的性格有时便会留下误会，甚至被有心之人利用。

没来由的，秦弄影想起了原文那句「一些人对凌霄仙尊积怨已久」。空泛的文字突然有了活生生的面孔。这些被岑青锋「滥杀」了「无辜」亲友的人们，会在将来的某天，岑青锋入魔后，纠集浩大队伍前来围剿。他们怀着深仇大恨，以血泪控诉，将岑青锋描绘成一人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激愤誓要置他于死地。

眼看大汉即将踏出殿门，秦弄影一声大喊：「站住！」

大汉身体一僵，顿住了脚步。他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便知道！说何凌霄仙尊需要杀戮魔物魔修平复魔气，都是假的！仙尊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需要杀人罢了！」

他转过身来，恶用力道：「如今我得知了真相，你又岂有放我走了的道理！」他拔出铜锤，目呲尽裂：「来吧，要杀便杀！我八方盟的兄弟情同手足，一定会为我和大哥报仇！」

回答她的，是一殿安静。岑青锋压根就没看他一眼，唐掌门也是一脸尴尬。只有秦弄影上前一步，站去了岑青锋身前。娇俏的少女撸起衣袖，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你这人是不是有何大病？！是我叫你站住啊，又不是我师尊！你诬陷我师尊乱杀人，我不服！我师尊只杀魔物魔修，如此心意，还要被你扣黑锅！这事你定要向我师尊道歉！」

大汉：「……」

画风一秒从大义赴死，突变成了后宅撕逼。大汉视死如归的神情都有些维持不住。秦弄影回身去扯岑青锋衣袖，可怜央求道：「师尊，你快证明给他看，他那大哥就是魔物！你一定有办法的！」

岑青锋垂着眼看她，半响，又一次将手中的无刃剑递给她。秦弄影等了半天，竟然只等到此物回应，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她一时真想掐着岑青锋脖子晃，冲他大喊「皇上你再不急我就要急死了没办法也要给我整出个办法来啊」！

可这也就是想想。秦弄影也顾不上无刃剑刚刚才在别人身体里过了几趟了，飞快接过剑，和小钳崽一起抱住：「师尊！求你了！」

岑青锋几乎是擦着她的话尾开口了：「有办法。」他转向那大汉：「单看他愿不愿意。」

大汉也愣住了。他反应过来，没有迟疑回答：「自然愿意！」

岑青锋示意地面被劈成两半的中年男人：「他才刚死，体内魔种尚未死亡。你若不信，可将手置于他右侧眉心，将他尸体中的魔种引入自己体内。」

可她师尊未言之于口的善意，最后却成就了他的恶名昭彰。那些活下来的人们毫无所知，怀着恨，成为了围剿大军的中流砥柱。

大汉僵在了那里，秦弄影也呆了。她不一会终究反应过来，为何大汉要证据时，岑青锋会什么也不说——证明的方法的确有，却要拿另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岑青锋大约是觉着这么做没有意义。

秦弄影忽觉情绪翻腾，憋闷酸楚齐齐涌上心头。她努力平复情绪，再看向那大汉，便见他神色挣扎。

岑青锋没有表情颔首。大汉得了这应答，毫不迟疑蹲下，将手掌覆在尸体眉心。秦弄影到底是劝道：「你考虑清楚。仙尊的确能分辨魔物魔修，之前有人将魔气灌注入凡人体内，仙尊都能发现她的欺瞒，放那些凡人安全离去。他若是滥杀，为何不连你一起杀了？还免得留个活口。」

大汉的确不相信岑青锋所说，可事情要以他的性命为筹码，那再小的可能也要谨慎了。秦弄影无意相逼，她只想为岑青锋洗脱恶名。正措辞如何出声道，大汉却做了决定。他大步行回中年男人尸身旁：「我相信我大哥没有入魔！」他逼视岑青锋：「要是我没有从他体内引出魔种，那请仙尊给我一个交代！」

大汉冷笑一声：「你这小女孩，也不必惺惺作态。他留我一条命，又骗我什么引出魔种，不就是故弄玄虚，想维持住自己的名声？现下你说这些也是想吓住我，好帮你师尊蒙混过关。可我已经以仙气导入我大哥体内，根本没有引出何魔种……」

他的声线忽然顿住，整个人定在了那。秦弄影只觉不好，怀中的无刃剑便如流星飞出，斩断了大汉一臂！

断臂飞落，四溅的血液再度没入赤黑剑身。大汉跪倒在地，发出痛苦闷哼。无刃剑则飞速回到秦弄影身前，将自己塞回她怀中。

秦弄影太过震惊，以至于没去管无刃剑这一小小举动。那大汉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人小瓷瓶，倒了几颗药丸进嘴里，这才冷汗涔涔抬头。

他先是看向秦弄影，秦弄影一怔，退了几步一步：「不是我。」

大汉便朝着岑青锋磕了个头：「对不住，误会了仙尊。谢仙尊不计前嫌救命之恩。」

岑青锋语调无波：「不必言谢。你若被魔种控制，这一刀便是去杀你的。能救下你，纯属意外。」

大汉心有余悸看着地面的断臂。他方才的确从尸身中引出了魔种，本以为难逃一死，可不知为何那魔种行动迟缓，岑青锋才能及时斩断他被魔种侵入的右臂，救了他一命。

唐掌门上前，将受伤的大汉掺扶去治疗。大殿中只剩下岑青锋与秦弄影。秦弄影终究有心情顾及那一地对半开的尸体了。她急匆匆往殿外行：「师尊，我们别呆这个地方了，去我洞府吧。」

虽都是失了理智的魔修，但如此场面，秦弄影还是觉得渗得慌。她跑了几步，又想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无刃剑，现下还在她怀里！

秦弄影汗毛倒竖，转回岑青锋身前，将剑双手奉上：「师尊你的剑！还你！」

岑青锋沉默不一会：「你帮我拿着。」

秦弄影眨眨眼。她怎么觉得，师尊总是把她和无刃剑凑对啊？莫不是师尊发现了她不喜无刃剑，便按头想让俩小盆友「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