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仙尊被镇压了？」

凉棚中,说书的老先生叹一口气：「是呀，就镇压在凌霄宗天启峰，之前他镇压噬烈的地方。因他是自愿被镇压的,也不需要谁作为阵眼，大阵便成型了。凌霄宗派了只玄龟精过去，便算是看守了。」

老先生感慨道：「数日前噬烈出逃，咱们这城镇背靠凌霄宗，才没遇上大难。诸位看看其他地方的惨状，那叫一个死伤无数啊。若非仙尊不顾自身安危吞噬魔气、击杀噬烈，此物世界还不知会怎样。咱们怕是业已落入了魔物之腹，也未可知。」

听客们亦是唏嘘不已：「凌霄仙尊实在大义。」

「他身为一把剑，却能如此守护我们,着实令我动容。」

「听说这是因为仙尊与他主人感情深厚,因此才会将他主人的嘱托放在心上，危急时舍身救人类。」

讨论正火热,一人好听的男声却响起：「非也非也。」

众人停了话,朝出声处看去,便见到了茶棚角落的方桌旁,坐着一人容貌绝丽、却带着三分病容的墨绿衣衫的美男子。男子温和笑言：「兄台此言差矣。仙尊并非为他已故的主人守护此物世界，而是为了他心爱的徒弟。只因他的背后有她,所以他一步不能退。」

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折扇展开,一边扇一面摇头晃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诗词诚不欺我啊。」

坐在那男子对面的女子忽然霍然起身身,竟也是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她淡淡道：「惊鸿，走了。」

惊鸿便含笑应了声,收了折扇,将自己碗中的茶水喝完。他跟着少女行出了茶棚,留下其余听客窃窃私语：「这两人是谁啊？」

「不认识，但看这样貌气度，定是修仙之人。他说的肯定才是真相！」

「原来仙尊喜欢他的徒儿啊……」

秦弄影领着惊鸿出了城门，回到仙船旁。惊鸿喜欢贴着秦弄影走，边走还边要问：「弄影，大家都在夸凌霄，你作何不高兴啊？」他偏头转头看向少女：「你还在忧心他吗？」

秦弄影没有答话。距离噬烈出逃，又被岑青锋彻底击杀，业已过去了半月。魔物的尸体被清理干净了，修士们帮助凡人修复城镇，重新播种粮食，世界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模样。只她的阿霄依旧被镇压在天启峰的镇魔阵下，孤身一人，也不知是何情况。

那日慕承业告诉她实情后，秦弄影的第一反应是绝望。可慕承业却道：「仙尊并非天生魔物，只是魔气太多无法承受，才会魔化。只要将他体内的魔气引出镇压，他便能够恢复。本来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上次你说他体内的魔气会奔你而来，那理论上便是可行的。我们只需要改善阵法，并且找到足够强大的阵眼……」

慕承业仔细研究了几日，大阵基本成型了。可他们遇到了一人难题：想要镇压岑青锋的魔气，至少需要四把实力不输斩月的上古神兵。秦弄影第一个便不由得想到了惊鸿。

她急急又跑了一趟星罗谷，结果在半路遇上了来寻她的惊鸿。秦弄影花费了数日时间为他锻造修复剑身，然后以血为引助他化形，这才将他带来了凌霄宗。

秦弄影遥望凌霄宗山脉，看见了天启峰山顶，巨大的赤黑色的玄龟。她收回目光，终是答了惊鸿的话：「我才没有忧心他。我就是很想揍他……手痒痒。」

惊鸿细细打量她，笃定道：「你说谎。你的表情在说，你想念他。」

秦弄影好笑道：「上船吧，惊鸿公子。截至目前，你做人的时间不足八个时辰……就不要一本正经分析人类的表情了。」

仙船在凌霄宗主峰降落，秦弄影御钳朝天启峰飞去。还没到宫殿，便有一把艳红长剑冲了出来。一道光芒自长剑中飞出，化作了一人紫衣的艳丽女人：「弄影！你终究赶了回来啦！」

她抱住秦弄影就开始蹭：「阿月好想你啊~~~~~~~~」

若是凌霄在此，斩月便该挨揍了吧。秦弄影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人便恍惚了一瞬。斩月趁机蹭了个够。惊鸿追了上来，见状不满道：「弄影，为何她就可以抱你蹭你，我却不行？」

……这熟悉的一幕。秦弄影推开斩月：「她也不行。」她对两把剑道：「我去见玄龟真君，你们自己玩。」

斩月、惊鸿：「？？」

两把剑嫌弃互望，秦弄影却业已御钳飞走了。慕承业将老乌龟的小池子和铜财物都搬来了宫殿大殿，玄龟真君见到她来，缩成了一米见方的大小，回到了水池中。它笑呵呵扬起脖子：「弄影，赶了回来啦。」

秦弄影见礼，又问：「阿霄他这些天可有动静？」

老乌龟拨弄着铜财物：「没动旧独静，很安分的。大阵很牢固。」

秦弄影心中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走到大殿正中，运转灵力，试图启动镇魔阵入口，沉入地下看看。可光芒过后，她依旧停留在地面上。

老乌龟晃着脑袋：「不行的，他还是不让我们下去呢。」

秦弄影摇头：「我飞回来累了，在这休息下。」

秦弄影原地立了不一会，席地落座了。老乌龟呵呵笑：「你想陪陪他？」

老乌龟便划动四肢，转瞬来到了秦弄影身旁。这迅捷倒是将秦弄影吓了一跳：「真君你……动作作何这么快。」

老乌龟摇头晃脑：「不快，不快，我比青锋慢多了。」它道：「不要闷闷啦，我和你说说青锋之前的事吧。」

它兴致勃勃开了口：「一天他忽然来找我，和我说收了个小姑娘做徒弟，只因他一见她便喜欢她，控制不住想与她亲近。魔气失控时，他无时无刻不想埋进她的身体。我一听就笑了，我说，你这是动心了！只要是生灵就会有发情期，你这是发情期的本能啊！结果他偏说他是想认主……」

秦弄影并不知晓这些事，仿佛通过老乌龟的讲述，注意到了那高冷严厉外表下，不一样的另一人师尊。老乌龟讲完了过往，正准备叭叭叭人生哲理，秦弄影却站起身告辞：「玄龟真君，我要去找慕掌门商议阵眼之事了。」

老乌龟一腔人生哲理被迫憋回了肚子里。它惋惜道：「好吧，好吧，那下回再聊。」

秦弄影出了大殿，斩月和惊鸿业已「玩」完了。龙啸强板着脸立在殿外，斩月苦兮兮在旁哄他，惊鸿远远站着，笑眯眯新奇望着。见到秦弄影出来，斩月眼巴巴投来目光，龙啸强本来差不多被哄好了，见状又生气了，闷头转身就走！斩月只能追上去哄，而惊鸿悠哉哉摇着折扇迎上前：「弄影，去哪里啊？带上我吧。」

秦弄影的确是要带上他的。她去了天澜峰找慕承业，正撞上慕承业也摇着折扇，与颜梦玉说着话。他与惊鸿对了个正眼，两人摇折扇的动作都是一顿。

绿衫的公子和蓝衫的先生对望，倒是有几分照镜子的熟悉感。秦弄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介绍道：「慕先生，这是惊鸿。惊鸿，这是慕先生。」

惊鸿一收折扇，绕着慕承业转了两圈，语带仰慕道：「久仰久仰。慕先生，你这折扇好看啊！是在哪里买的，可否卖给我？」

慕承业嘴角一抽：「这是我的本命法器。」

惊鸿「哦」了一声，便露出了失望神色。可他不多时又振作起来，行到慕承业身旁，不着痕迹模仿慕承业的动作。

慕承业：「……」

慕承业一言难尽：「弄影，他……」

都是这样的，脑子不大灵光，就比如曾经的阿霄。

秦弄影宽慰道：「没事，他实力还是很能够的。剑嘛，都是这样的。」

又想到了凌霄，秦弄影的话便顿了顿。她不一会方道：「慕先生，你且试试惊鸿的实力，够不够作为阵眼。」

慕承业遂将惊鸿带到早就准备好的大阵中，一番测试后道：「实力的确很能够。」他又犯了难：「可他加上斩月，这才两个阵眼。还差两把神兵，要去哪里寻？」

颜梦玉也在旁道：「弄影你走了的这些日，我和承业已经在修真界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实力足够的上古神兵。」

秦弄影忽然道：「其实只差一把了。」

慕承业与颜梦玉意外。慕承业问：「除了惊鸿，你还找到了一把神兵？」

秦弄影摇摇头：「并非找到的，是早就有的。」她抬手，便听「咚」的一声沉闷声响，巨大的炉鼎出现在众人跟前：「只要它化形，绝对有实力作为阵眼。」

慕承业愕然：「天炉？！」他不确定道：「它若能化形，实力自然足够。可铸造师打造兵器，追求的是灵动，打造器皿，追求的却是稳定。似天炉这种本就用于锻造的神器，更是稳固无比。想让它化形，实在太难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弄影不置可否：「但他自己若是愿意，那便有可能成功。」她的手抚摸过炉鼎粗糙的鼎脚，轻声道：「之前和他说过……他是愿意的。」

天炉的个头实在太大了，秦弄影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画好了化形阵法。红光逐渐笼罩住了整个广场，细密的红丝交缠与她与天炉之间。共感袭来，秦弄影以亲历者的角度，看完了一部铸造山庄的记录片。原来在天炉眼中，山庄各色各样的人类，从新生的婴孩到闻名天下的大能，一代代围着天炉铸造，就仿佛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绕着他们的巨大古木。

而她正试图让这古木化形成人。直至此时，秦弄影方意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她于天炉而言，实在太过渺小了。可正如惊鸿所言，当初面对噬烈时，岑青锋不能退，她现下亦不能退。秦弄影抓住小钳崽，在胳膊上一划。血液涌出，融于大阵，红光大作！

鲜血持续不断涌出，红光逐渐映红了半边天……却迟迟不见白色光芒自天炉中飞出。秦弄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持续的灵力输出和失血，让她的嘴唇失了血色。慕承业几人在旁看着，此时忍耐不住出声：「弄影，算了吧！」「你不能再失血了，你会撑不住的！」

秦弄影……不肯抽身。血液流出的速度渐慢，秦弄影感觉头脑阵阵眩晕。意识逐渐模糊，她像是是失败了。可世界陷入黑暗前，她终于看到了那缕白光。高大的白发男子将失了力气的她抱在怀中，缓声道：「抱歉，来晚了。弄影。我是宿天。」

………………

秦弄影休养了几日，总算恢复了七八。她在天启峰的偏殿中躺着，宿天就坐在殿外的阶梯上。即便成功化形了，他身为天炉的些许特性还是明显残留：他不爱动也不爱说话，经常在一个地方坐上一天。除此之外，他还特别讨兵器喜欢。

此时宿天的身旁就凑着个紫衣女人。斩月霸占了他的肩，像狗子依偎着主人一般，幸福依偎着他。两人周遭悬着许许多多的兵器，排着队让宿天摸一摸。

龙啸强转头就走，斩月跺脚叹气，却也只能追着哄人去了。惊鸿便笑眯眯行入兵器群中，坐在了斩月的位置上……也有样学样，将脑袋靠在了宿天肩上。

秦弄影正奇怪惊鸿去了哪里，便见偏殿的院外行来了两人，正是惊鸿和龙啸强。龙啸强正和惊鸿说着话，转头就看见斩月小鸟依人靠在宿天肩头，脸都绿了。斩月大惊弹了起来：「啸强，你听我解释！」

秦弄影：……怎么觉着所有器灵里，这把剑最有前途呢。

她也行出偏殿，巨大的玄龟便探了个脑袋下来：「弄影，身体还好吗？」

秦弄影应道：「都好啦。镇魔阵还有动静吗？」

老乌龟便答：「就你昏迷那日动荡了一阵，这几日都没事了。」

秦弄影垂眸。给宿天化形时，她失血过多昏迷了，镇魔阵当时便动荡了。是以……原来岑青锋还能感受到外界吗？

她召来胖仙鹤，与惊鸿宿天招呼了句：「我去找慕先生了。」

几日过去，慕承业和颜梦玉还是没找到实力足够的上古神兵。拯救凌霄的计划陷入了僵局，秦弄影终究提出了一贯以来的想法：「四处阵眼，我们业已有了三。剩下那处……让阿霄自己作阵眼呢，可行吗？他体内的魔气是否还能被镇压？」

慕承业和颜梦玉都呆了呆。慕承业沉思不一会，犹豫道：「可是能够。倒也没说他自己不能作为阵眼，可是……」

颜梦玉接口道：「可是，他业已入魔了啊！弄影，我知道你担心他，然而此事不能心急，还是等上古秘境开启，去里面看看，能不能找到上古神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弄影的语调平静：「要等多久？几十年，还是成百上千年？」她摇了摇头：「惊鸿告诉我，萧秉风与他结本命契后，还不停出入秘境，试图寻找实力更强悍的上古神兵。寻到适合的他便处一处，不行便偷偷扔去兵器冢里。你们觉着这世上还可能剩下多少实力高强的神兵？」

颜梦玉哑然。慕承业又道：「但是这样，阵法的成功率太低了。本来四把神兵镇压仙尊，便已是勉强。若是让仙尊自己作为阵眼之一……一旦他狂化释放魔气攻击，大阵必定失败。」

秦弄影感叹道：「我知道。但阿霄长期与魔气共处，意志力甚是人能比。我觉得他就算入魔了，也定是还有理智的。而且，到时我能够去他身旁。他若失控，我就给他放血……」她慢吞吞道：「他大概就不敢失控了呢。」

慕承业、颜梦玉：「……」

慕承业拗只不过秦弄影，终于同意了一试。他花两日时间，在宫殿上加好了大阵，斩月、惊鸿、宿天亦是就旧独位，只待沉入地宫，为岑青锋镇压魔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随后，他们迟迟没法进入地宫。慕承业施法试图与岑青锋沟通，可讯息一封封发过去，都如泥牛入海没有回音。秦弄影终是道：「慕先生，不如改天吧。你们先离开，我和他好好谈谈。」

一众人包括宿天和神兵们，都被秦弄影赶离了天启峰，只留玄龟真君还留在山顶看守。秦弄影落下屏蔽阵法，站在了宫殿正中，镇魔阵的入口处。这许多日，她第一次与凌霄说话：「阿霄，你先让我下去。」

宫殿中安寂静静，并没有回音。秦弄影开始温柔诱哄：「他们都走啦，你让我一人人下去。你若是对这计划有何顾忌，咱们可以再商量嘛。阿霄不想见我吗？我好想你啊，都快一人月没有见到阿霄了呢……」

她这么轻声细语哄了一刻钟，自觉百炼钢也该化为绕指柔了，这才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开启镇魔阵入口。」

灵力输入，入口微光亮起，随后……没有一点动静。

秦弄影不哄了。她一瞬红了眼眶，语带哽咽道：「阿霄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外为搭救你奔波，辛辛苦苦这一人月，如今只想见你一面。你却将我拒之门外？阿霄，你太让我难过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苦情戏唱了足足一刻钟，秦弄影再度输入灵力。微光亮起，她还停留在大殿。

秦弄影：「……」

秦弄影眼眶也不红了，语调也不哽咽了。她沉了脸：「凌霄，让我下去！不然我马上走了，回我的铸造山庄！到时任你神识再强大，也见不到我的人了！而且我走了，就再也不会赶了回来了！」

她作势要走，又停步，口中嘟囔着：「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微光亮起，随后，她还在原地。

秦弄影：「……」

大殿的地板出现了一个浅坑，浅坑又变成了深坑，秦弄影终于气喘吁吁停了动作。她面无表情抹了眼泪，一屁股坐在了坑里。

秦弄影是真恼火了，抡起小铁钳就朝地面一砸！宫殿的瓷砖立刻四分五裂！这一发泄便绷不住了，多日积攒的各种情绪忽然暴涌，秦弄影只觉心中暴躁悲愤无法言喻！她一面哐哐砸地，一面失控哭着骂骂咧咧：「我艹啊！凌霄你特么搞什么？！让我下去！让我下去！我就是要下去！下去你搞死我也是我的事，让我下去！」

宫殿中是长久的寂静。秦弄影渐渐平复了情绪。她再度输入灵力……发现自己还留在深坑里。

才发泄过一通，秦弄影这次倒是很平静。她站起身整理衣裳，又将散乱的发捋去耳后，十分礼貌道：「不好意思啊，刚刚一时情绪失控。实在是现下，我正处在特殊时期。」

「之前没说，是有点难以启齿……」秦弄影西子捧心：「我，一个成熟的人类雌性，这几天到了发.情期。」

她幽幽叹口气：「没错，就是每个生灵都会有的可怕的发.情期。今夜子时前，我必须找异性阴阳交合，否则便会水流干而死。你既然不愿帮助我，那我便去找旁人吧。咱们现下就正式分个手，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这天启峰，还有那藏宝阁，我便接手了，毕竟你也算我师尊，徒儿出嫁，你总得给点嫁妆不是？往后我日日夜夜和我夫君在这宫殿里……陪你，你也不会寂寞了唔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身体骤然下沉，几乎是一瞬，自深渊探出的黑色触爪便将她死死缠绕！秦弄影手脚身体连带口鼻都被束缚得严严实实，一动不能动……可她的心中却是无比畅快想：「呵，忍不住了吧？敢和我装死……看我不先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