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歧东瞧着小朋友呆呆愣愣的模样, 被可爱得有点想笑,又怕笑出声伤了小孩子的自尊。
他再次耐心地问:「小西,你还记得我吗?」
他特别提了一下自己的特色。
「我现在已经会穿那种魔术贴的小鞋子了哦。」
望着跟前温和的男人, 付小西眨了眨眼。
付小西当然记得这位叔叔。
只因那天之后,她就通过读心术偷偷知道,自己好像见到了自己的爸爸。
她甚至偷偷拿妈妈的手机给背下来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人电话。
本来想当着面问一下这位叔叔,究竟是不是她的爸爸,再问一问他和妈妈的故事。
但是电话没有被接通,显示真正通话中。
付小西当时还想再拨号,却碰见付云佳赶了回来了。怕妈妈发现这件事,付小西就偷偷把通话记录删掉, 再也没提。
她却是没不由得想到,今天还能见到这位叔叔。
这位不会给她穿鞋的, 可能是她爸爸的叔叔。
「记得的。」付小西微微颔首。她仰头看着男人, 男人的心声好像和上次见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总觉着温柔不少, 尽管何都没有听见,但是付小西觉得自己被一片雨雾给包围了。
她就像是一颗被滋润的小花朵。
然而为什么, 她也能够感受到这些暗藏在叔叔心里的情绪中那些不确定的、紧张的、甚至有些惧怕的东西呢?
她不是一人让人惧怕的小姑娘呀。
付小西歪了歪头,有点茫然:「叔叔,你来这个节目,是为了见我吗?」
她有什么好见的呀。
楚歧东微微颔首。
「是为了见你呀。」
他推迟工作,惶恐到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晨还被节目组拉着化妆。化妆师都笑他, 没见过他这样紧张的男嘉宾。不仅是眼底下都有黑眼圈,就连坐在镜子前,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化妆师开玩笑地说:「帅哥,要见女嘉宾这么激动啊?」
「也许吧。」
「哪个美女?」
楚歧东笑了下, 没回答此物显得有些冒犯的问题。
「能微微快一点吗?」
他着急去见他的小公主。
现在,楚歧东望着他的小公主,晃了晃手里随身带着的袋子。
「小西,叔叔给你买了些许礼物,你想过来看看吗?」
付小西有些别扭,最后还是微微颔首。
本着「既然已经暴露不如就直截了当光明正大出现」的想法,拉着徐宁川的袖子,一起要往三位大人那边走。
徐宁川的小手还脏兮兮的,灰黄色的沙子沾满了他的掌心。
他的两只手无助地举着,哪哪都不敢碰,生怕给弄脏了。
徐宁川觉得,付小西今日穿的裙子很好看,不能被沙子给整得乱乱的。于是他十分谨慎,两只双眸一直注意着自己的手。就连付小西想要拉他的手,他都只把袖子给小西。
她现在满心满眼的想法就是拉个人来撑撑场面。正好徐宁川在她的身旁,她就一把将徐宁川给拉出来。至少不是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总觉得会更有勇气一点。
然而,付小西全然没注意到这件事,更没有意识到的徐宁川的良苦用心。
总不能就让她一个豆丁大的小孩子去对付三个大人呀!
尽管......被她拉来的徐宁川,也不是何厉害的。
所以,付小西觉着自己拉一人人出来陪自己共同作战的打定主意很明智!
还是沈蔓越看出了自己侄子的不好意思处境,贴心地问:「小川要先去洗洗手吗?」
徐宁川点了点头,不一会后,想到了付小西,又摇头叹息。
沈蔓越哭笑不得,真不清楚自己这个小侄子到底是要洗手,还是不要洗手。
好在付小西还是善解人意的,她对着徐宁川说:「小川哥哥,小西想去洗手。」
她的手白白净净,哪里有洗的必要呀。
不过徐宁川听了她的话,还是跟着她去洗手间了。
工作人员递过来专门给小孩子踩的小凳子。付小西让徐宁川先洗,徐宁川就站了上去。其实他不粘上去,也是可以洗手的。只是,付小西都贴心地把小板凳给挪在他的腿边了。
就是说,摆都摆了,徐宁川没办法不踩。
不踩的话,小西会灰心吧?
便徐宁川踩在小板凳上,弓着背,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洗手。
徐宁川洗手很认真,他要挤出洗手液,打成白白的泡泡,随后搓出来,抹得每个指尖都是,最后一点点冲掉。况且还要重复好几回。
付小西就背着小手,像个沉思国家大事的老太爷一样,绕着洗手间的洗手台,来来回回地走。
游荡游荡。
付小西的脑子也跟着晃呀晃呀。
她像是做数学题一样,把脑子里的东西来来回回地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叔叔好像真的是来见她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道,他业已确定了她就是他的女儿吗?
现在该怎么做呢?她是不是理应先给外婆和妈妈通知一下这件事情。天上掉下来个爸爸,让付小西的脑子也有点晕乎乎的,不清楚该作何办了。可是,要是就这么直接让妈妈清楚爸爸出现了......要是妈妈很喜欢此物爸爸,就要跟他在一起,可是小西不喜欢,或者爸爸不是好人,可作何办呢?
付小西可不像自己的妈妈只因有个人是她的爸爸,就要和那人在一起。
外婆说了,人理应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西还不知道妈妈喜不喜欢爸爸呢。
应该是喜欢过的吧?不然,作何会有她呀?
付小西想通了。
她决定就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面前这个叔叔的人品,随后再看要不要做他的女儿,把他介绍给妈妈!
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等徐宁川终于洗完手,他一回头,就见到自己的好朋友正眼冒绿光,好似动画片里的反派。
「小西......」
徐宁川弱弱地喊了一声。
付小西无情回头,面色冷酷且坚决。
徐宁川指了指洗手台,「洗手吗?」
付小西豪气万字地应了一声:「洗!」
她现在就要洗干净自己的小手手,摩拳擦掌,做好准备。
在付小西洗手的时候,外面的节目组也在沟通问题。
刘月生得知情况后,下意识觉得这其中有料可挖,便让节目组不用现在就把楚歧东带走。反而可以跟付云佳那边的工作组商量一下,看看如果时间合适的话,能不能把付云佳带过来。
到时候通过剪辑强调一下这件事的意外性,随后再创造一人意外话题,理应很能够引起别人的关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月生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上错花轿嫁对郎》的翻版之《来错剧组找对人》。
她善于营销的脑瓜子已经疯狂转动了起来。
等付小西出来的时候,三个人业已坐在咖啡桌前了。
楚歧东和贺云山坐在一起,沈蔓越坐在他俩对面。
三个大人之间的氛围尴尬无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楚歧东倒是那会活跃气氛的人。
「抱歉,刚刚来得太蓦然,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是楚歧东。」
「这位是?」
贺云山接话,自报家门。沈蔓越也紧随其后。
楚歧东便说:「我看过你的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最好打破不好意思的话题。
沈蔓越好奇:「楚先生你也看?何剧?」
「《一刀成仙》,我妈很喜欢沈小姐你饰演的楚楚,还一定要让我有机会找您要一张签名照呢。」
楚歧东不是撒谎。
他妈爱追剧,有段时间就爱抱着沈蔓越的电视剧看。
沈蔓越被逗乐了。
「这有什么,一会我就给你。」
贺云山瞧着两人,有些吃味。
回来的付小西的小眼神在三个人的身上来回地瞟,机灵的眸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相较于她,在她身侧乖乖跟着的徐宁川,就显得有些天然呆了。
沈蔓越瞧着两个小玉团子走过来,高兴地招呼他们:「西西,小川,过来坐呀。」
来见闺女的楚某人此物时候才意识到,付小西的名字里有个西。
而他的名字里有个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果然是他的小女孩呀,就连名字都和他这么有缘分。
付小西听了楚歧东的心声,暗戳戳地扫了楚歧东一眼,随后甜甜地回应沈蔓越的话。
「嗯,沈姐姐,我们赶了回来了。」
沈蔓越邀请她们坐下,餐厅里没有准备儿童座椅,付小西和徐宁川就坐在沈蔓越的身边。介于付小西的个子太矮了,她落座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有眼睛以上的部位露出在餐桌上面了。这样很不好,显得她很没有威慑力。
便她二话不说把本来放在背后的靠垫拿了过来,随后用别扭的姿势把软软的靠垫塞到自己的屁股下面。
很好,这靠垫看着是挺高的,这么一屁股坐下去,她跟世界的水平线参差还是这么明显呢?
沈蔓越望着小女孩一只不安分的样子,好奇:「小西,作何啦?」
徐宁川瞧着付小西一贯乱晃地样子,忧心地问:「小西,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
付小西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自己太矮了,她想坐高一点。
楚歧东瞧出来她的小心思,只觉得她别扭得可爱。
「沈小姐。」楚歧东唤了一声,「小西仿佛是想让你抱她。」
这个便宜爹在乱说何呀!
付小西忙挥手:「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付小西坐在美女姐姐的大腿上,整个人被美女姐姐搂住,鼻子尖尖都能够闻到沈蔓越身上的香味,这是跟妈妈不一样的味道。
沈蔓越被付小西的表现逗笑,手一兜,就把坐在她身旁的付小西给捞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她有些害羞。
只不过被抱起来以后,她的视线的确业已变得高高的,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了。
付小西偷偷摸摸看了眼楚歧东,被楚歧东逮了个正着。
楚歧东朝着她使了个眼神,好似在说,这样坐着,是不是就高了?
付小西红着脸。没想到此物叔叔没有读心术,也能够看清楚她的想法。
「感谢。」付小西说。也不清楚这话是在对着沈蔓越说,还是对着楚歧东。
这两位大人皆是心里一暖。
付小西看了眼贺云山,清了清嗓子,说,「贺叔叔,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贺云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付小西扭扭捏捏地说:「我一直都藏在那边——」付小西抬着小指头,指了指自己方才躲着的位置。「我不是故意的。」她想解释,然而朱唇有点打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蔓越替她说:「事情是这样的,是我叫小西来陪我见你的,是以节目组把她安排在了那儿童乐园里。」
付小西用力微微颔首,表达自己的赞同。
「没错!就是这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约会的哦。」付小西表明清白,「我是有了工作才来的!」
贺云山瞧着她,越看越可爱。不清楚是不是只因这些年经历的黑暗太过,见过的脏污太满,偶尔难得空闲下来,和有着单纯双眸和明媚笑容的小孩子接触,心里就会觉着被洗涤了一样,一下变得敞亮,干净。那些沉积着的过去和责任,那些阴天,一下就被挤到不仅如此一边去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贺云山的心柔软了一瞬间。
「嗯。」他很少跟小孩子接触,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沈蔓越见他这么个反应,连忙说:「你不能生小西的气!」
贺云山无奈:「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又说,「今日是约会吗?」
「我以为今天就是见面。」
沈蔓越一下卡壳,付小西随即替沈姐姐接话,「两个人见面就是约会!」
「可是现在,不只是两个人哦。」
付小西一下被问住了。
贺云山哈哈大笑起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方才只听到沈蔓越叫她小西,然而具体的名字还不知道。
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点警察叔叔问走丢的小孩子的那种感觉。沈蔓越听着,只觉得贺云山下一句就要问,小朋友,你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呀,是不是走丢了呀?要不要帮忙哦?
越这么想,沈蔓越就越想笑。
付小西乖乖地说:「我叫付小西。」
她故意报复:「我的妈妈叫付云佳。」
正常人都会问,你的爸爸呢。
贺云山也是个正常人,是以他也问了。
「你的爸爸呢?」
付小西悲伤一笑。
「我没有爸爸。」
坐在一侧努力装作自己不是电灯泡的楚歧东只觉着灵台被人用力插了一刀。他的心沉了几分,害怕小西知道自己是她爸爸以后,生气接受不了。又忍不住想,小西这些年是作何过来的呢?会不会真的有只因这件事而伤心的时刻呢?越是这么想,楚歧东就觉着心疼。
可是一抬头,楚歧东看见付小西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泪,其实双眸里都透着狡黠。
.......这小狐狸。
不知道怎么会,楚歧东觉着他姑娘这么说好像是故意的。可是他想,小西应该不住道他的身份。
楚歧东皱了皱眉,想不通此物问题。
贺云山一听,误会了。
他道歉。
「抱歉啊小西,叔叔不清楚你爸爸出事了。」
这也不能怪贺云山这么想,就这么个语境,付小西这么个表情,还有这句话,是谁都会误会。
此物可怜的小朋友的爸爸或许业已出意外了。
楚歧东喝咖啡的动作一下顿住,整个人都被呛了下。
偏偏徐宁川还要问,「小西,你爸爸出什么事?」
沈蔓越一听,怕冒犯付小西,忙说:「小川,这种事情就不要再问了。」
付小西就等着此物问题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要了我吧。」
演技!付小西拿出了震撼全幼儿园的演技!
「可能是只因小西不是个乖孩子吧。」
付小西正要回头再沾两滴口水抹在眼角,就见对面的男人置于了手里的咖啡杯,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
「小西,你的爸爸他......」楚歧东按耐住想要一口气说出真相的冲动。现在不是最佳场合。眼下,说出这种事情,只会抢了沈小姐和贺先生的正事。楚歧东的大手把咖啡杯攥得很紧,他深呼吸,望着对面的小女孩。孩子和他长得很像。明明清楚姑娘可能是假装出来的难受,但楚歧东的心还是抽了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这句话完整说出口。
「你的爸爸他或许因为些许事情,根本不清楚有你这个女儿呢。」
「毕竟你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理应是爸爸掌心里的小公主。」
楚歧东只好借着这样模糊的话语,说出自己的心意。
付小西清楚,楚歧东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她眨了眨眼,心里的感觉很莫名。眼前的叔叔其实就是陌生人,但听他这么说,付小西心里却还是暖暖的。这个叔叔,仿佛真的很想讨她开心。
沉默之间,沈蔓越插了一嘴:「不是吧楚先生,怎么会有当爸的都不清楚自己有孩子呢?」她笑着说,「生活可不是电视剧。」
楚歧东苦笑。
贺云山还偏偏只因这句话和沈蔓越呛上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事实上,生活中是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的。」他不是从事民事案件的,然而听警队的人讨论的时候,总是会知道一两件离奇的家庭故事。
沈蔓越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觉着,如果一个人都不清楚自己的女儿出生了。那么这个人肯定是一个不负责的人。」
就像徐宁川的爸爸。尽管她的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就对了。
楚歧东想解释,贺云山就开了口:「如果对方有苦衷呢?」
「何苦衷能够让一人人不清楚自己的女儿有孩子?」沈蔓越还真就和贺云山犟上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要是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他的女人作何会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之所以不告诉他,难道不是因为此物男人本身就不可靠或者失职了吗?」
「要是他是只因没关注到自己的女人怀孕了,那么就不能证明他不够细心,不够关注别人吗?」
楚歧东只觉得身中数箭。
贺云山:「要是还有别的情况呢?」
沈蔓越真不懂为何贺云山要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
她有点不高兴。
「作何会你们男人总喜欢为男人说话?」
沈蔓越好看的脸上都浮起了乌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有些事情,贺云山不愿意当着镜头说。他抿紧了下唇,不再说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蔓越也来气了。
两个人互相沉默,气氛顿时就尴尬了下来。
爱情小保安付小西可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场景呀!
她忙拉着沈蔓越的衣角,「沈姐姐,其实,或许贺叔叔说的是对的呢?」
面对小孩子,沈蔓越总是温柔的。她耐着性子,不想把对贺云山的情绪放在付小西的身上。
「小西,你听阿姨的。要是有一天,有个男人赶了回来了,告诉你,他是你的爸爸。你一定要问他,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来找你。」沈蔓越摸了摸付小西的脑袋,「这样的人,他可能不是真正的爱你,也不是真的爱你的妈妈。」
说完这话,沈蔓越又看了一眼一贯出神沉默的徐宁川。
她的小侄子。无依无靠的小侄子。
她会保护他。
楚歧东刚开口:「我——」
话没说话,贺云山就皱着眉头说:「沈蔓越,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你告诉我,有何情况不是这样的?」
面对女人挑衅的目光,贺云山沉了一口气。
「我有个战友,他到死都不知道。」
沈蔓越一愣。她看着贺云山脸上浓重的悲伤,张了张嘴,一下觉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抱歉。」她只好有点手足无措地说。
楚歧东抬手,轻拍贺云山提起这件事时有些耷拉的肩头。
而付小西,有一丢丢伤心。
就在方才贺云山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已经目睹了一切。
那些浓郁的悲伤和痛苦,朝着付小西铺天盖地一般涌过来,把付小西整个人淹没,将她大脑的每一寸空间都吞噬。贺云山的刚刚在心中压抑和翻涌的回忆,就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大雾,把付小西堵住。
她从不清楚读心术可以在这样的瞬间看到别人的回忆。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回忆了。
而是堵在贺云山心里的石头,永远压在他的心尖上,如同罪恶,无法摆脱。
付小西不知道卧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了死亡。
此起彼伏的枪声,整耳欲聋地袭来。
有人在躲闪,有人在逃命,也有人在逆着生的希望前进。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画面都落在贺云山抱着一人浑身血污的男人身上。
他为了保护贺云山,中了子弹。
再后来,是贺云山和一人女人的谈话。
那阿姨拉着一个很乖巧的小女孩,看起来比付小西差不多大。
贺云山只说了一句话。
「抱歉。」
他低着头。
阿姨捂着嘴,最后还是无声地哭了。
这种悲伤的情绪让付小西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小孩子是最不会面对自己情绪的,就算是付小西这样聪明的小大人,也没办法控制这样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悲伤。她很想大哭,很想大叫,可是脑子里的理智在告诉她,不能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能够。
这是在录制节目,她在工作。
况且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她哭起来,很奇怪诶。
眼角有些湿湿的,她是拼了小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哭出来。
她抬起小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她不能哭哦。
可是这么想着,眼泪珠子还是要滚出来。
楚歧东一下就觉得心都在抽疼了。
「小西,作何了?」
只因他的话,大家才注意到付小西的情况。
面对大家的关心,付小西嗡声嗡气地说:「双眸里进沙子了。」
这话一说出来,她就不由得想到了外婆。
哎。
难道她现在也变成了掉了眼泪还不能告诉别人的大人了吗?
或许这一刻,就是她长大的一刻。
徐宁川茫然地眨了眨眼,再看小西,只觉着有点内疚。
一定是他刚刚玩沙子的时候把沙弄到小西的双眸里了。
诶,不对呀?他业已把手洗干净了。
难道是他手没洗干净?
徐宁川抬手瞅了瞅自己的小手掌,伸长手臂,从桌子上扯了一张备好的单装湿纸巾。他撕开包装,拿出纸巾,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手指全都擦干净以后,才望着付小西。
「西西,我帮。」他拉着付小西,要让付小西转过身来。
付小西本就因为自己的脑补情绪不好,正憋着眼泪,现在整个人就像个小木偶一样被徐宁川拉拽换了个方向。徐宁川很温柔,他虽然没有给别人吹过沙子的经验,但是奶奶给他吹过沙子。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西西,吹吹。」
徐宁川耐心地对着付小西说。
他扒拉着付小西的手,付小西卸了力气,顺着徐宁川的动作,置于了挡在自己眼前的小手手。徐宁川朝着小女孩靠近了些许,然后小心翼翼,好似在碰一人珍贵的瓷娃娃一般,把付小西的脸蛋捧起来。
小女孩的眼眶湿湿润润的,两边都是。
徐宁川想,真倒霉呀小西,两边双眸都进了沙子。
他凑近,凑很近,随后拿出玩魔方时候都没有精度控制力,轻轻柔柔地把付小西的眼皮往上扒拉着,然后确认自己不会吹出口水以后.......这才对着付小西的双眸温温柔柔地吹了一口气。
哎。连口水都考虑到了,我们徐宁川小朋友,也是一人很细心的小朋友呀。
付小西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她的小川哥哥太温柔了。
动作轻得像羽毛,柔柔的,眼神里也带着......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愧疚。面对这样的小男孩,付小西就算是没有读心术,也能够察觉出对方对自己的善意。
要是没有人哄的话,付小西大概是不会哭的。
可惜,徐宁川哄她了。
小川哥哥努力笨拙地说着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话语。
「还难受吗?」
徐宁川不是不会关心人,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理应关心人。就像刚才,如果不是沈蔓越说了那句话,徐宁川根本不会意识到,付小西偷偷埋着头擦眼睛的举动是不舒服。
原本在冬天被霜打的瓢儿白一下被挪进了温室里,就像是春风一般,被善意给滋润了。而这样的对比,更把那冬日的寒冷衬托得明显。
付小西的眼泪一下就控制不住了,跟拧开开关的水龙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流。要是土地公公来她脚底下捡金豆豆,只怕是一百年都不要香客的香火财物啦!
「呜呜呜,难受。好难受!」
付小西委委屈屈,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她替那不认识的无名叔叔难受,替阿姨难受,替那个和她一样大的小女孩难受。
也替贺云山难受。
她果然还是一个小孩,一人没办法学外婆那样,坦然接受自己眼睛进了沙子的小孩子。
一定要说出来才可以呀。
付小西的反应把徐宁川都给吓呆了,说话的时候都坑坑巴巴,舌头打结,一下多出了一个口吃的毛病。
「小、小西、哪里、哪里难受?」
徐宁川只觉得自己又做错事情了,难道他把口水吹进了付小西的双眸里?还是说,沙子还没有走开,还藏在小西公主的眼睛里?又或者,他的手根本没洗干净?徐宁川好担心,好着急。他的两只手一下都没地方放了,挥舞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付小西哇地一下哭了,整个人一下就躲进了徐宁川的怀里。徐宁川没抱过人,他的两只手高高举起,一是怕自己的手太脏了,还有隐形的沙子,二是不清楚该怎么办了。
现在付小西的姿势很别扭。人明明在沈蔓越的怀里,却偏偏要往徐宁川的怀里钻。小小的一个姑娘,上下两半身都快要分家了。
听着她哭,没有人不心疼。
沈蔓越忧心得很,说:「要不送她去医院检查下吧?」
「要是真的伤到了眼睛可不是小事,万一真的出了何问题,可就不好了。」
「要不先暂停拍摄,带小西去医院看看吧。」
沈蔓越跟节目组商量。
「我们先走了去医院,然后一会小西没事了,我们再赶了回来补拍,可以吗?」
节目组的人回复:「没问题的。到时候就辛苦沈老师你和男嘉宾......」节目组的人改了口,「和两位男嘉宾一起重新返场到这个地方。随后我们重新开始走见面流程。」
「我们一会就通知付老师,把小西先送回小屋。」
付小西一听这话,顿觉不妙。
这不就是代表要是去了医院,她就没办法参与现在此物关键时刻了吗?!
一下燃起了无畏精神的付小西,恨不得把自己流淌出来的眼泪都给倒吸回去。
「我没事了。」付小西拉着徐宁川,给自己加油鼓劲,对着正准备把她一把薅起来抱去医院的沈蔓越说,「沈姐姐,我真的没事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蔓越还有点忧心。
「小西,真的没事了吗?」
付小西忙不迭微微颔首。
「双眸可是很重要的器官,如果真的觉得不舒服,要跟姐姐说,姐姐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沈蔓越语重心长。
付小西听了,有点愧疚。她望着沈蔓越如此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歉意。都怪她刚刚学外婆那样撒谎,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情,才让沈蔓越姐姐这样担心。
「姐姐你放心吧。」付小西安慰沈蔓越,处理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要是小西不舒服,小西就会讲的。」
她偷偷跟沈蔓越说悄悄话:「我想好好帮姐姐找男朋友呢。」
对面两个男人也不知道付小西说了啥,总之,就是看见沈蔓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的笑容。
那笑容中包含众多情绪。
比如:此物小朋友真可爱呀。
又比如:讨厌,别乱说话啦。
再比如:哎呀呀人家有点害羞噢。
「沈姐姐,贺叔叔说得对。」付小西告诉沈蔓越,「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些人,只因些许原因,没办法见自己的家人呢?」
「沈姐姐,我们还是要分情况的。」
沈蔓越在贺云山说出那句话以后就后悔了。
她点了点头。
「是的小西,姐姐知错了。」她扫了一眼贺云山,把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
付小西过了沈蔓越这关,心里踏实了。正想着安安稳稳留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观察,却没不由得想到徐宁川竟然是她留下来的最大阻碍。
「医院要去。」徐宁川以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付小西:咋回事呢小川哥。
懵了就是。
徐宁川说:「右边,没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才他只吹了付小西的左眼,没有吹付小西的右眼。明明刚才小西是两只眼睛一起掉眼泪的,那就代表,小西的两只双眸都进了沙子,对不对?是以要把沙子弄走,就得把右边也吹一吹!
付小西再也不想撒谎了!
撒谎也太麻烦了!
她忙摇摆着小手说:「小川哥哥,我真的没事的。」
「眼泪可以、能够把沙子给冲走的!」说这话的时候,付小西还做了一人往外泼水的动作,像是想用这种办法形象生动地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徐宁川沉默了。
他以为,付小西这样说,是为了安慰自己。
毕竟,这一切的沙子的来源,都是因为他。
哼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讨厌的沙子!
徐宁川绝对、绝对不会再玩沙子!
「要吹。」徐宁川很执着,他坚信,小西的眼睛里还是有讨厌的沙子。可是怎么会小西不愿意让他吹呢?「我刚刚弄疼你了。」徐宁川觉着自己一下就找到了最有道理的原因。
自诩是脑洞达人聪慧机敏的付小西都要跟不上徐宁川的脑回路了!
何呀!
她看着徐宁川写满了执拗的小脸,放弃了。
小白旗被付小西高高举起来,微微晃荡着。
付小西说:「吹吧。」
她大有一种英勇就义的感觉。
不仅这么说了,而且动作直接,几乎就在邀请徐宁川做这件事。她上前,嘟着嘴,靠近徐宁川。
也不清楚是哪里出了毛病,本来是要给他吹眼睛的,然而付小西的面部神经失控了,小嘴巴就嘟起来了,看着都能挂一人轻轻巧巧的油壶壶了。
付小西这么做,全然是只因害怕。
双眸真的是很脆弱的部分。
虽然徐宁川方才很温柔,然而付小西还是害怕。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徐宁川见此,也小心翼翼地把脸凑过去,手渐渐地抬起来,像方才一样,摸着付小西的脸蛋。
他知道付小西这么做,是因为想让他帮忙吹眼睛。
望着这一幕的楚歧东沉默了。
他心里这又温柔又觉得烦躁的情绪是作何会呢?
楚歧东抿紧唇,摸不着头脑。
眼见徐宁川吹了一下还不够,楚歧东有点头疼了。
「这位小朋友,小西已经没哭了,可以不用再吹了哦。」
徐宁川拉着付小西,警惕地望着楚歧东。
付小西安抚徐宁川:「真的真的,我没事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宁川这才作罢。
沈蔓越此时此刻,有点不清楚该怎么和贺云山对话,是以把话题往楚歧东的身上引。
「对了,楚先生,我还没问,你作何会是为了小西来的呢?」
哪里有人为了小孩子来参加这样的综艺的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开玩笑:「你该不会是因为不好意思说想见佳佳姐吧?」
拿着女儿来当挡箭牌这件事,沈蔓越也不是没见过。娱乐圈里这样的男人多得是。
楚歧东忽然被问,愣了愣。他望着自己还挂着泪珠子的,面上有哭过痕迹的小女儿,心里的惶恐又一下被另外一种情绪取代。
他说:「我是为了小西而来的。」
「我是小西的粉丝呀。」
付小西才不信呢。
她头一昂,高傲地说:「楚叔叔,不能够骗小孩子哦。」
楚歧东被她的小动作逗得低头一笑。
「楚叔叔不骗小西。」
他抬手在方才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拿出了一人神奇的东西。
那是一个亮闪闪的,类似猫耳朵的发卡,可是跟别的发卡不一样的是,此物发卡上还有那种布块的字。
上面的四个字分别写着:小西大人。
楚歧东把发卡戴上。本来是想给付小西的礼物,现在却变成了他头上的饰品。
他在小女孩好奇的目光里,把发卡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丝毫不顾自己精心被吹好的发型会被弄乱。
楚歧东轻轻咳嗽了两声,耳根都红得发烫。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真的是小西的粉丝哦。」
付小西抬头。
男人的眼中有一片温柔的海,付小西见过这样的海。
这是她的外婆,妈妈,还有然然哥哥看她的时候会出现的海。
付小西心里软软的,然而小恶魔的那一面又贱嗖嗖的飘了出来。
她有个坏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