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佳再见楚歧东, 完全没有偶像剧里男女主重逢的浪漫。
别人都是一夜荒唐之后铭刻一生,而她却是只能在看见楚歧东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荒谬过去。
碰见楚歧东那天是在会所, 付云佳二十三四,入时尚圈也有些时日,正是上升期,临做主编了,却被有关系的人换了下来。她入这行的时候,柳眉枝就给她说清楚了。
她要是想走这条, 就只有自己埋着头好好走。
家里没有这样的人脉,更没有财物,能够给她砸出一条未来。
付云佳是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开始的。
她想,反正她还年轻。年少的时候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难道等老了走不动路, 迈不开腿再去做吗?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了, 付云佳却摔了个跟头。
那天,本来是朋友为付云佳举办的升职派对, 付云佳不想去,碍着人情面子,又不得不去。哪知派对上,所有得到的消息,就是她输给了空降。当着所有人的面,付云佳还不能丢了面子, 更不能发泄自己的情绪,笑着说没事理解,手里的酒一杯比一杯灌得厉害。
喝得是有点多了。
小西说,不喜欢喝酒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 她的妈妈是会喝酒的女人。
付云佳酒量虽好,但也经不住白的红的啤的一起灌,最后人晕乎乎地,借口要去外面吹吹风散散热,就从包间出了来了。
最后付云佳连家都不想回,只因家里的白板计划表上,正明目张胆地写着她的宣言。
——加油,我要做主编。
——努力,坚持,就能够胜利。
谁要回去看见这种稚嫩的话语啊?
显得她像个傻逼,这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相信努力的道理。
人定胜天。人若能够胜天,付云佳能倒立吃屎。
她心情不悦地开了房,朋友开玩笑地说,给她叫了个鸭子,叫她解解愁苦之情。付云佳没有何想法,哪知道在酒店碰到一人傻逼男的。
长得好看的傻逼男的。
两个人是在电梯遇到的,付云佳要上电梯,隔着老远,她都在喊,「稍等一下稍等一下。」
她以为任何一位有正常共情能力的人都会听了她的话,帮忙按住电梯里开门的按钮。
哪知道,在她百米冲刺的时候,他注意到那男人的确是在按电梯按钮。
但是按的是关门。
——?!
有毛病吧兄弟?
册那!!
付云佳觉着自己战斗欲一下就上来了,一个包包横甩过去,卡在电梯缝隙之间。付云佳斗志昂扬地迈入去,弯腰捡起自己的包的那一人瞬间,又觉着心疼了。
在时尚圈工作,特别是在上位,没有良好的审美和......足够的大牌单品,会被底下的人说三道四。然而最要命的是,时尚圈的工资并不是一骑绝尘地好。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有些人穿得好看,背后信用卡被刷爆。付云佳还算克制,只是对自己抠门,今日这一晚的酒店费,业已是她最大的放纵。
包包业已被压瘪了一些,上面有了难看的折痕。
事已至此,付云佳只能咬牙握紧包包,随后想转头跟男人理论。
哪清楚一回头,发现电梯里是有两个人。
两个人都西装革履,但明显可以透过西装的面料和贴身剪裁看出差距。
方才着急按电梯的人,似乎是站在电梯内侧一角,靠内看手机的家伙的下属。
付云佳下意识推测,或许是此物上位者,让他的下属做出了方才的举动。
她暗自憋着一口气,心里有些不爽。但这份不爽,或许不完全是只因面前的人,而是因为她今日一整天的遭遇。实在是太糟糕了。糟糕到她需要一个发泄口。
在电梯往上直升好几层的时候,付云佳没忍住,开口了:「先生。请问刚才你没有听见我的声线吗?」她喝了酒,有点想找茬的意思。
可偏偏按电梯的男人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玩移动电话的人也不吭声,大家就这么继续沉默。
不好意思蔓延开来。无人接招的小心眼让沈蔓越更加焦虑。
不一会后,楚歧东开口了。他处理完手机上新收到的邮件,这才注意到满电梯的酒味。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何?」楚歧东本意是想问问这位女士方才在电梯里说什么,但是付云佳以为,这是对她刚才在电梯外,进电梯时说的一番话的嘲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付云佳挤出一抹假笑。
「没什么。」
楚歧东有些困惑,然而他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便矜贵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浓郁的酒味再次传来的时候,楚歧东稍稍挪了下位置,往远离付云佳的那一侧走了两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刺伤了付云佳今日本就格外敏感的神经。
她意外发现,两个人竟然是一层楼的。
大家一起走出门的时候,楚歧东似乎还回头看了一眼她,随后又给刚刚那位疯狂按电梯关门的下属说了什么。下属微微颔首,又看了付云佳一眼,最后不清楚去哪里了。
付云佳浑身都不自在。
她觉得这两个人或许在讨论她。
就像是今日那些所谓的为她庆祝的人,背着她,讨论她一样。
「其实我就知道今天此物位置不可能是她的,不是我说,一点人脉关系也没有,作何可能再继续往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啊,我可之前就听说了啊,王姐拉来的人,是上个月就在谈的。」
「这下可尴尬了,明天肯定有好戏看。」
「还好还好,我这两边都讨好了,不管是谁上去,我左右都没有影响。」
「可怜的付姐,之前跟着她的实习生说,她这段时间都在为这件事努力呢。」
付云佳头疼欲裂,大脑几乎快要炸开。
楚歧东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
但从这个女人进入电梯开始,他就业已察觉到她的不正常。喝得有点太醉了,而且看起来像是遭遇了什么打击。好歹是在自家的刚刚收购的酒店里,他想让助理去酒店前台问一下,能不能给这位女士准备一下醒酒汤。哪知道这个女人,就跟着他,走到了门口。
他的房门口。
楚歧东停住脚步掏房卡的动作,转过身,耐着性子问这个一直跟着他的女人。
「有礼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事实上,付云佳也不是跟着他。她也住这一层楼,室内就在楚歧东的旁边。本来是能够好好解释的事情,拿出自己的房卡,然后在这个人的面前潇洒地刷开,迈入去,全然不需要多解释何。
可是付云佳不清楚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筋坏了,出差错了,她看着面前男人的这张脸,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火焰。男人低头望着她,就像是所有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注视一样。付云佳就该死的,想让这家伙漂亮的面上,露出求饶的神情。
此物男人真是倒了天霉了遇见她。
付云佳小心眼地问:「方才为什么要关电梯?」
楚歧东不清楚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刚刚只顾着看移动电话,全然不知道助理自作主张的行为惹怒了付云佳。
成为了付云佳心头那根暴露所有脆弱的稻草。
她没等楚歧东的回答,就抬头吻住了楚歧东。
楚歧东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付云佳,又怕力气太大,让这个醉酒的女人一下摔倒在地面。他紧紧闭着唇,双手推付云佳的肩头,但用了多少力气,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心里的情绪莫名,望着女人的脸,有一瞬不可名状的情绪。
或许这一刻他是动容的。
付云佳气得一口咬在楚歧东的下唇上,出了血,楚歧东痛吸一声。他伸手摸到自己的嘴角,指腹都是血红一片。
「房卡呢?」付云佳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话没说完,付云佳业已不耐烦地上手去摸楚歧东的衣兜。
楚歧东抽回思绪咬牙切齿:「房何卡,这位女士,你——」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在付云佳的预料中。
她喝醉了,但是不断片。她清楚男人一贯在提醒她,她喝醉了,冷静一点。然而付云佳冷静不下来。她心里就是有一股想要摆烂的邪火,正好这人长得不错。
最后,男人问她:「你真的确定自己想要吗?」
他在征求她的同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一夜很荒唐,荒唐到付云佳不愿意再回响。
却也偏偏是这一夜,让付云佳拥有了付小西。
最开始清楚的时候,付云佳想过算了。
肚子里的小孩就是荒唐的代价,证明了她这辈子真的不能再喝醉酒,也不能再发疯。
徘徊在药店和医院大门处,堕胎的答案在她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动。
去了医院无数次,买了许多验孕棒,不信邪地一次又一次地看见答案。
她没有足够好的经济水平,她甚至没办法给孩子提供一人完整的家庭。她能做何?她甚至有可能当不好一人母亲。
可孩子就是在她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了。
她孕吐难受,生理反应一天比一天强烈,不敢告诉别人。
有的时候都想锤肚子,情绪焦虑到崩溃,可是手掌最终还是渐渐地落在肚子上。最开始的时候,出门挤地铁,付云佳都会下意识护住肚子。
下意识察觉妈妈怀孕期间有何不能吃的东西。
何都先想到的肚子里的小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最要命的是空降的主编来的那天,付云佳被针对了。
小心眼的家伙,把付云佳当作竞争对手,又在茶水间里说些无聊的闲话。之前追在她身后捧场的人,绕着这位空降兵,说了她的小野心。
「也没什么,人有梦想总是好的。」那人笑着说,笑意里夹杂着嘲意,「能不能实现,就要看自知之明了。」
后来还有人说,投胎是门技术活。
明明在部门最有期望升职的人是她付云佳,现在却变成了上司的朋友。
付云佳倒也不生气,只是掌心下的肚子在微微发烫,心里说不出是何感受。
是啊。
投胎是门技术活。
肚子的小孩,是运气不好,才变成她的孩子的吗?
那天下班,付云佳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从公司里出来的人,打扮光鲜,穿着富丽。有的开着车走了,有的往地铁站去。穿高跟的姑娘走了两步,鞋根卡缝隙里了,最后是路过的实习生,去自己的工位找了一双拖鞋给他。
送外卖的车停得满满的,就算是下午,高楼大厦也灯火通明,都是要等着加班的人。
有人只因外卖员来慢了,挂着工牌就下来骂人。
还有人只因找不到自己的外卖,正打着电话神情焦急。
付云佳就站着看好了一会,直到一人老奶奶,白发苍苍,牵着一条黄色的土狗,慢悠悠从她面前晃过去。
那小狗地包天,浑身都是杂毛,但是被养得很好。
整张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张着嘴哈气吐舌头的时候,尾巴都在摇晃。
路过付云佳的时候,跟她对视了一眼,然后那小尾巴就像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疯狂地旋转了起来。
老奶奶拎着个精致的小包,热情地跟付云佳搭话。
「阿黄很喜欢你。」
「它以前日子惨,是我从狗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对人可没什么好脾气。然而它喜欢你。」
「它这条狗啊,就喜欢善良的人。」
后来下雨了,雨是公平的。
外卖小哥着急地拿出雨衣,拿外卖的人打了伞,老太太一把抱起自己的狗,躲进了屋檐下。
付云佳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湿了眼眶。
她想到她小时候,家里也不算太穷,但也绝非富贵之家。爸爸妈妈对她很好,虽然凶巴巴,然而她还是健康长大了。如果投胎是个技术活,那她最大的技术,就是遇到善良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就像是那只小狗一样,遇到了心软的神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戳中了付云佳微弱的勇气和决心,从那一刻开始,她打定主意要生下这个孩子。她打电话告诉柳眉枝,以为会听到柳眉枝的破口大骂,没不由得想到她妈竟然说,地址发给她,她来照顾她。
后来,付云佳怀孕这件事就人尽皆知了。
所有人都在劝她,别生下来。有人还骂她,不自爱,不知道被谁弄大了肚子。周恪那时候站出来说,云佳,让我来当小西的爸爸。奉子成婚,总比不知道爹是谁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朋友也说,她本来就业已在事业低谷里,现在再去生个孩子,岂不是自讨苦吃?现代职场对女性多残酷,她永远最直接的感受。特别是时尚圈子里,怀了孕,你最好不好胖,不要身材变形,要忍着疼痛,每天健身锻炼,维持一幅好看的皮囊。
付云佳不是就再也没有放弃过的念头了,但是她总会不由得想到那天的雨,想到那只让她想起来就会眼眶湿润的小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现在把她杀死,未免也太残忍了。
她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的经济能力可不能够抚养一个孩子,如何给这个孩子更好的环境和教育,还有她的爸爸,她需要一人爸爸吗?
她跟姐姐商量这件事。
柳云溪说,有些东西就是命数。
她告诉付云佳,此物孩子就是她的命数。
后来,付云佳接到了跳槽,去了神仙公司,有丰沛的产假,还允许她提前走了,回到聿城,在线办公。
她负责选题策划。
付云佳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那个人,但她怕对方让她把孩子打了,又怕对方觉着他别有用心。再回忆的时候,付云佳就感慨,那个人的脸长得真好,要是遗传点此物就好了。别的就不要过多遗传了。尽管看着是个好人,然而哪里有他那么笨的人啊。
被误会了也不解释清楚,跟人相处的时候,说话总在自己的逻辑里。看着是个挺有财物的,没不由得想到是个大聪明。估计也是因为从未有过的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是处男,脑子一烧热,蒙得何都不会了。
付云佳走的时候,还在他床头放了点钱。主要是想装个逼,奈何现代人根本不用现金,她包里总共只不过几十块零财物。搁着那,意思意思。
这样的人,要是清楚她怀孕了,付云佳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是以她想了办法,让孩子能够落户,她打定主意做一人单亲妈妈。
有些爸爸,有和没有一样,不如没有。
小西七八个月的时候,付云佳听说,之前空降的那人,只因有了比她更大的空降兵,又被踹出去了。前单位的同事,还有人想来她的手下。
付云佳没那个心情折腾这些事情,她只想把小西生下来。
有人说,女人一辈子都要经历一次顺产的痛苦,不然不算做母亲。付云佳不信这个,况且怕疼,选了剖腹产。生的时候是不疼,生完了,伤口愈合的时候,快把付云佳折磨疯了。
然而所有痛苦,在看到那个小小的肉猴子的时候,听到她第一声哭声,付云佳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在付云佳的预估里,她大概永远不会告诉付小西,她的爸爸妈妈没有感情,只是一夜之后意外有了他。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无原则的爱。她当女儿的时候不知道,当了妈妈,才发现竟然是这样的心情。而她的女儿也是无原则地爱着她。从一出生开始,大概就没有哪个小孩是不爱自己的父母的。只是不会当父母的人多了,小孩就讨厌爹妈了。
也不会让那男人出现在付小西的面前。
却没想到,她失算了。
付云佳望着面前的男人,心里有一瞬间的慌张。
两个人对视的时刻,付云佳都还在猜测,他为何会来这个地方。
她看了眼付小西,稳下心绪来。
孩子理应还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她爹。
没事。
她还能苟。
付云佳扬起一个笑容,很直接地说:「不认识。」
工作人员瞧见他俩的反应,问了一嘴,「付姐,认识吗?」
工作人员嘀咕一声:「我看你俩的反应,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工作人员又一次撮合。
「这位其实应该是你的男嘉宾,但是走错位置了。你看看,要不认识认识?反正现在沈小姐那边都拍完了。这位楚先生也可以走了。」
「不用。」付云佳不想给楚歧东任何机会。「你也清楚,我已经选中了后面的约会对象。再去和别人接触,别的不说,这也违背契约精神呀。」
工作人员好奇:「他们都说了,你挑了一位男嘉宾,然而我还不清楚是谁呢。」
付云佳说:「我的一个朋友。」
工作人员顿时瞪大眼,捂住嘴,有些震惊。
「为你而来的吗?」
付云佳有点别扭,最后还是微微颔首。
工作人员读出了些许粉红的力场,顿时扭了扭身子。
那天以后,她以为她跟周恪闹崩了。
后面再和周恪谈公司分离的事情,周恪也总是一脸冷淡的态度。
付云佳以为,两个人多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是也没有过多缅怀。
却没不由得想到,周恪今日来了。
付云佳从未有过的在非工作场合看到他穿那么正式,周恪捧着一束花,那是付云佳喜欢的小雏菊。
他说:「小西说的对,要是我喜欢你,我就应该勇敢。」
周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笑得有得腼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认识你这么多年,从送过你小雏菊。」
他以前总觉着,爱一个人就要送她玫瑰。烈焰如火,纯白如月光。总之不是小雏菊这样的花,淡淡的,不起眼。
「可以再给我一人重新开始的机会吗?」周恪把花递过来。
付云佳接过花,也答应了。
他们坐在包场的电影院聊了许多,工作以后几乎再也没有提及的大学往事,也被二人回想了起来。
这些年,他们总是聊工作,几乎很少有这样闲暇的聊天的时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付云佳不忍心当着镜头拒绝周恪,尽管心里有一人声线在告诉她,她不会重新爱上此物男人。然而周恪都业已做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心软了。
明明不想再给别人任何希望的,却还是松了口。
付云佳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沈蔓越收工,付云佳欲走。
偏偏付小西扯着她的手,喊了一声:「妈妈,这位是楚叔叔。」
真是怕何来何。
「妈妈知道,方才已经认识了。」付云佳挤出一抹笑容,又喊了一次,「楚先生。」
楚歧东见到付云佳之后,不清楚怎么会有一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仿佛瞒着妈来见女儿这件事有点怪,做得不得当。
印象里付云佳的脸早就记不清楚了,但是现在重新看,她还是那种很温和的长相,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不然楚歧东也不会在那天想要多关注她一点,这样的人受挫的时候,总是叫人特别心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现在的付云佳或许比过去多了一点棱角,也不知道是只因工作还是当了母亲的缘故,神情中有一种楚歧东没见过的坚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只不过不由得想到这,楚歧东自己就觉着好笑。
他本来就和付云佳不熟,除了那一夜之外,两个人只不过就是陌生人。
他说:「付小姐。」
楚歧东伸手表示礼貌,要和付云佳握手。
付云佳一下把付小西抱起来,两只手都不得空了。
楚歧东只好自己悻悻把手置于。
付小西观察着爸爸妈妈之间的氛围,像是一人小小的侦探。
徐宁川见小西被抱起来以后,就追过来,仰着头望着她,小脑袋瓜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付云佳开门见山:「楚先生,其实我今日业已选好了男嘉宾,现在过来是为了接我的女儿回去。所以......」付云佳演出一人抱歉的笑意,接着说,「很感谢楚先生的愿意来参加节目,然而我心中已经合适的人选了,是以也不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了。」
「我先走了。」
付云佳抱着付小西就要走。
「等一下。」
楚歧东下意识就这么喊了出来。
付云佳暗道不好。她就清楚,楚歧东没有这么好搞定。
付小西还在彼处煽风点火。
「妈妈,做得好。」她暗戳戳跟妈妈告状,「只不过这位楚叔叔,很厉害呢。家里也有一人三岁的女儿。听起来仿佛跟我差不多大。」
好一招明扬实抑。
付云佳却一听就懂,楚歧东说的这话,只怕是在暗示付小西。
她拳头硬了。
但面上还是摆着和善的笑容,对着楚歧东说:「是吗?那想必楚先生理应很爱自己的女儿,现在也着急回家吧?」
楚歧东苦笑:「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男人的话让付云佳的心更慌。
「我们先走了。」
她想逃。
付小西见此,忙招呼徐宁川,「小川哥哥,快跟我们一起走呀。」
节目组在撤,沈蔓越和贺云山早就在一旁去开启私聊加联系方式了。
付云佳抱着付小西出咖啡厅,正好在下雨。
雨水从屋檐落下,淅淅沥沥,挂成了一个帘子。
工作人员上前来给付小西他们打伞,送他们上车。
方才呆楞不一会的楚歧东追了出来。
「付云佳!」他第一次这么大声的说话。
已经站在雨中的付云佳抱着付小西,顿了顿脚步。
「我们谈谈。」
四个字说得还是直接,有命令的口吻。
付云佳懒得搭理他。
工作人员却有点想看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付姐,何情况啊?」
付云佳说:「没什么。」
付小西抱着妈妈的脖子,回头望,她看到那笨到不行的爹,戴着猫耳朵,此刻正屋檐下,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神情。
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付小西小声地说:「妈妈,你们认识吗?」
她当然知道爸爸妈妈是认识的,不然也不会生下她。
可是笨蛋爹那种恍若楼下土狗的眼神,让付小西有点心软。
尽管他已经有了不仅如此一个女儿,但是,他这么执着,可能是真的喜欢妈妈?然而妈妈看起来却很不喜欢他的样子。
付小西心里也有点乱。
付云佳被女儿这么一问,不清楚该说什么。
回答认识,那如果小西再追问,怎么认识的,她又作何说?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孩子,床上认识的?
说不认识,那就是骗了小西。
要是以后长大了,她知道了这件事,她又会作何看妈妈?
付云佳抿紧唇,心里的情绪和理智还在僵持。
楚歧东不清楚什么时候迈出了屋檐,站在了大雨中。他的衣服都被打湿了,精致梳弄过的头发也被水弄得柔软。满身狼狈的他,伸了手,想要拉住什么,却又缩了回去。脑袋上的猫耳朵已经被打蔫,写着字的小布片业已歪倒了。
「付小姐。」楚歧东换了个更礼貌生疏的称呼,但他眼中的哀求却是更深,「我们谈一谈,好吗?」
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付云佳不知道为何,见到楚歧东这样,心又软了。
有点母爱泛滥的意思。
脑子还分神了一刻,想到了楚歧东那天的表现。
他在那上面也是这样,红着双眸,不得章法,对她求饶。
「小姐。」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这么喊她,「可以放开我了吗?」
付云佳那天上头,或许就是只因看见了矜贵高傲的人在自己面前低下头颅的模样。
一如现在。
可惜付云佳是个面软心硬的女人,就连工作人员都在操心叫人来给楚歧东送伞了,她朱唇边上准备绕出来的话,还是拒绝。
只是女儿开口了。
付小西小声地说:「妈妈,此物叔叔有点可怜。」
哎。
尽管是个笨蛋爸爸,但是笨蛋爸爸淋雨也是要感冒的。
付小西又继续说:「妈妈,你去和此物叔叔谈一谈吧。我不要紧的。」
「我跟许姐姐一起走。」
许姐姐是工作人员的名字。
「还有小川哥哥。」
付小西想事情想得很完善。
「我们去车上等你呀。」
徐宁川听付小西提到了自己,就微微颔首。付小西没看见。
楚歧东瞧着闺女在帮自己说话,心里一暖,他看向付云佳,坚持道:「给我个机会,好吗?」
话都说到此物份上了,付云佳还能作何样呢?
她都感觉到大雨中,女儿露出来的小手臂都冒着凉气。楚歧东要是一直这么坚持,这么执拗,难不成她要抱着孩子在雨中跟他上演何狗血剧情?
不可能。
付云佳当即对着付小西说:「小西,妈妈去和这位楚叔叔聊一下事情,随后你跟小许哥哥,还有小川哥哥,一起去车上等妈妈,好不好?」
楚歧东被雨淋到感冒发烧她都不关心,然而孩子是不能着凉的。
付小西点了点头。
但小西心里有一人打算。
「小许,麻烦你帮我把小西带到车上,她有点冷,你帮我给她盖下毯子。」
「小川,阿姨先走一会,有礼了好跟妹妹在一起,好吗?」
这两句话后,小许倒是认真答应了,徐宁川就望着付云佳,又瞅了瞅付小西,直接拉上了付小西的手作为表示。
工作人员递来伞,却只有一把。
付云佳和楚歧东对视一眼,楚歧东自觉退开一步。他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
付云佳心里有点不好说。
「下雨了,进来吧。」
她真服了。
楚歧东还没动。
「甘心淋雨?」
楚歧东说:「小西还在,我还是淋着吧。」
付小西还不知道他俩有什么关系,楚歧东多了个心眼,怕付小西觉着自己的妈妈和一个陌生人的男人太亲近不好。左右都已经被淋湿了,还怕再淋?
这么想着,楚歧东猛然打了一人喷嚏。
草。
现在一根筋忧心女儿被人抢走的付云佳惊了。
.......
干嘛?
演戏给她女儿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怎么不清楚此物男人是个绿茶?
付云佳冷笑一声,一把将楚歧东拉进来。结果楚歧东个子比她高,那伞差点直接打在楚歧东的眼睛上,伞骨外的尖针能把人戳瞎。
气势汹汹的付云佳默然了。
她尴尬地说:「不好意思。」
她有点示弱:「我不是故意的。」
楚歧东不知为何就笑了。
「伞给我吧。」他朝着付云佳伸手,「我来打。」
他个子高,打伞正好。
「去哪谈?」付云佳问。
楚歧东:「都行。」
付云佳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回答。
都行。
随便。
都可以。
「我们是要就这样站在雨里吗?」
楚歧东居然说:「也行。」
行个大头鬼啦。
付云佳直接下决定,「去咖啡店找个地方吧。刚刚拍综艺的位置不行,人太多。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了,那边应该有个包间。」
「好。」
付云佳走了两步,又觉着不对劲。
明人不说暗话。
她干脆直接说:「楚先生,其实吧,我发现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那天的事情,的确是我先主动,甚至我有点强迫你。我很抱歉。」
「不仅如此,要是你要问小西是不是你的女儿,我要说,是。她是你的女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楚歧东回。
「.......嗯,所以你是为了见她才来这里?」
楚歧东微微颔首。
付云佳警惕地看了楚歧东一眼。
楚歧东无可奈何:「你放心,我不是要抢走她。」
付云佳可没办法相信这句话。
「等等,你何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楚歧东说:「不久前。」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沉默了。
楚歧东来之前,设想了些许他要问付云佳的话。
比如,他可能想得到一些解释,一些答案。
可不知道作何会,刚刚站在屋檐下,望着大雨中付云佳抱着付小西的样子。
楚歧东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何好问的了。
他觉着自己今日的举动就不够妥当。
他这么费尽心思,想要来节目跟付小西接触,打下一点好感,甚至于紧张到脑子都比平常废物,却忘了,就算小西是他的女儿,也是付云佳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他妈就老跟他抱怨,说自己怀孕的时候,这也痛,那也不舒服,天天呕吐,睡不着觉。他爸也不帮不上忙。
他出生了以后,就算找了月嫂帮忙,每天晚上听到他哭着闹醒,也神经崩溃。
他妈说,生他的时候本来想顺产,奈何实在是生不出来,半道给改开刀了。所以她肚子上一贯有疤,再也不穿比基尼。
他妈是多么新潮的老太太啊。
更何况付云佳是一人人生下此物孩子的。
所以那些问题,他都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谢谢你。」楚歧东微微叹了口气,「小西,很可爱。」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要是别人问起来,付云佳就会自豪地说,你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话到嘴边,她又意识到,面前这家伙起码也是在开头出了一份力的。
付云佳假笑:「不客气。」
楚歧东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向付云佳道歉。
「抱歉,我理应知道这件事后先来和你商量,征求你的同意后再去和小西做亲子鉴定。」
「你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了?」
........
楚歧东解释:「只因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是一个意外,虽然小西和我长得很相似,但是我还是想确定一下情况,以免出现任何误会。」
「我没有想要冒犯你的意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歧东还没来得及再说何,就听见付云佳说:「是以,你拔我闺女头发了。」
她闺女这么小的孩子,拢共才多少根毛啊,就被他拔了一根?!
况且拔头发多疼啊!
付云佳这话楚歧东就有点不爱听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说:「那也是我闺女。」
付云佳哼哼两声。
「虽然然而,楚先生,你那天也就躺着不动了吧?」
面对雄赳赳气昂昂的付云佳,楚歧东沉默了。
付云佳别过头去,一脸「现在知道该是谁闺女了吧?」的表情。
「有件事我还是要反驳一下的。」楚歧东据理力争地说,「我也不是躺着不动。」
躺着,跟躺着不动,是有区别的。
「付小姐,我真的很感谢你,小西就像是我生命里的礼物。我很想说,你是否能够考虑给我一人机会,让我履行作为小西爸爸的责任。」
「不用谢。」
付云佳波澜不惊,化身反矫情达人。
「只是,楚先生,请问你怎么会就断定这是你生命的礼物呢?」
也没给他呀。
楚歧东:.......?
听起来是有点道理是作何回事。
「还有,你的猫耳朵......」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么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她竟然有点心痒。
「能麻烦你摘下来吗?」
楚歧东听话地把猫耳朵摘下来。
他正想说什么,不仅如此一阵童声已经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妈妈,楚叔叔是我的爸爸吗?」
两大人皆是心中一惊,猛然回头,就见付小西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带着徐宁川,站在他们的身后。
付小西仿佛受了惊吓,步伐蹒跚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前胸,不敢置信。
她好看的大双眸扑闪着。
「这都是真的吗?」
楚歧东愣在原地,不清楚如何是好。
他扭头去看付云佳,却发现付云佳现在表情......很是莫测。
付云佳此刻心情:闺女,你演技未免也太差了。
所以,她又是什么时候清楚楚歧东是她爸爸的?
跟付小西相处了这么些天,她这个亲妈,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的闺女在表演。
付云佳的心里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