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暗恨

桓陵正在前院莳花，他握着小锄头，在院中薅了左一人坑，右一个坑，两个家奴各抱了一捆树苗，一人一排挨个儿将树苗往坑里填。

「大哥作何种起花来了，真是好雅兴，」桓让轻摇折扇，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桓陵专心致志的挖坑，无暇理会他，便只回道「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无趣。」

桓让走到桓陵身侧，低下头上下打量着一眼满地的湿泥，之后就皱了皱眉，像是嫌脏，他便又朝后退了一部，言道「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是了，莳花何须大哥亲自动手。」

说话间，曾琼林就端着茶水走过来，待桓让说罢，他便打趣道「二郎君不懂，县侯种的不是木槿，是情意。」

「哦？」桓让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满院子都种了木槿，他之后就笑了一声，「大哥可真是有心思。」

桓陵笑了笑，未接他的话，桓让便接着出声道「母亲来信了，说是想过些时日到建康来小住一阵子。」

一听这话，桓陵就愣了，他停住手，侧首望着桓让，诧异道「你说何？母亲要来建康？」

「是啊，今天早晨来的信，放在大哥书房了。」

桓陵回过头，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种在跟前的木槿苗，一会儿便又挥动起锄头来，冷静的问「她来建康做何，一把年纪了，捱得住舟车劳顿么？」

「大哥当真是忧心母亲身体吃不消，还是担心你自己呢？」桓让笑问。

桓陵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桓让接着道「母亲信上说，是只因舅舅家添了个儿子，她说她怎么着也得来看看。」

「嚯，」桓陵似笑非笑，「当初小表弟满月的时候，她怎么没说要来看看，如今倒提起这事儿了，依我看，是薛家又同她催促婚事了！」

桓让没敢接话，桓陵又停下手中的小锄头，他将锄头立在地头，两手支撑在锄柄上，道「我早同她说过，我绝不娶薛观止，可她偏不允，为了让我尽快娶她，还自作主张替我纳了姚氏姐妹为妾，害我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未娶妻先纳妾！我躲到建康来可不是无缘无故的。」

「大哥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桓让乃是庶出，幼时虽养在嫡母桓李氏身边，享受了嫡子的吃穿用度，可对于桓李氏来说，亲生的和抱养的总归是不同的。

桓陵淡淡一笑，只道「倘若非要我娶一人我不喜欢的女子，那我可是无福消受了。」

他说着，就将小锄头丢给一旁的家奴，两个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手巾快步走来，他洗过手，正擦水时，桓让忽然吞吞吐吐的说「大哥，我…我有一事求你。」

桓陵微微一愣，「你我兄弟，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作何说起求字了。」

「我…」桓让支支吾吾的，终于还是开了口，言道「我想入仕。」

「入仕？」桓陵有些吃惊，他眉头微锁，显然是不大认可桓让此物心思，他反复确认「你是认真的？」

「既是同大哥提了，自然是认真的，」桓让也看出了桓陵的不情愿。

桓陵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想在朝为官，还是做地方官？」

「地方官有什么做头？」桓让直言「那些苦差事都是留给庶族子弟做的。」

他虽是庶出，可也仗着出身门阀士族，当真是一点也不小看自己。

「官场险恶，明争暗斗，处处都是陷阱，你可要想清楚了。」

「险恶又如何？我出身谯郡桓氏，兄长是一等列侯，舅舅是御史大夫，谁敢与我为难？」

桓陵听到这话，心中甚是恼火，可见桓让一门心思想入仕，他也实在不好阻挠，他将手巾拧成一团，冷不防的丢进铜盆里，盆中溅起了水花，打在丫鬟脸上，两个丫鬟都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猜不透桓陵的心思。

曾琼林暗暗冲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既然你觉着舅舅也坐上了无人敢动的位置，那你入仕的事，就去找舅舅吧，我是帮不到你了，」桓陵负手而立，眉心微蹙，面上是看得出来的愁容。

「大哥，你清楚我同舅舅是很生分的！」桓让总归不是桓李氏亲生的，李叡同他，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舅甥，说到底还是非亲非故。

桓陵轻叹一声，语重心长的说「在朝为官的，哪个不是出身士族？哪个没有靠山？可也不乏下场惨淡的，就说杨鸣之，是有武陵王做靠山，可到最后还不是落得惨死下场？还有张苟，这些人名为武陵王的心腹，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能用则用，没有用了便一脚踢开！仲璇，难道你也想做那些权贵手中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