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尸宴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残破些许。

先前躲在重重雨幕后，叫人看不真切，如今走近了，掀开面纱，才惊觉这村子里不是残缺的屋顶就是倾頽的墙桓，木料腐烂生出菌类，墙壁被雨水一冲便淌下泥水。

「啊……」

半声惊呼响起，李长安回头看去，飞飞板着脸站在彼处，脚下，一具干枯的尸骨枕在泥水中，唯有一截手臂飞了老远。

李长安一言不发，他走过去将手臂捡起，放回尸骨怀中，转头继续往村中走去。

村子更深处，忽的出现了许多棺材，这些棺材和村子一样残破腐朽。在半坍塌的房顶下还好，那些曝露在风雨中的，爬满了青苔与野草，暗青色中伸出来些乌黑干瘪的手脚。

飞飞的脸色有些僵硬。

「怎么，惧怕呢？」

「惧怕？区区些许死人罢了。」飞飞僵着脖子辩解道，「天正五年的定海川一役，天正六年剿灭合州白莲道，我都去见识过！」

末了，或许是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

「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是么？那你一定没见过春运。

况且，活着的人又作何会害怕死去的躯壳，他们惧怕的，是躯壳之外的东西。

李长安没有与他分辩，而是各自分开去寻住处。

不久之后。

「道士！道士！」

李长安循声而至。

「我找到了。」

飞飞兴奋地指着一间看来完好的大屋大呼小叫。李长安仔细上下打量，这屋子是石头彻成的青瓦房，厚实的大门紧闭，屋顶墙面完好，在一片废墟中突兀着醒目。

呵！这飞飞还真有点儿做大盗的天赋，一出手，就找到了正主。

就这点儿恍神的功夫，飞飞业已把马栓好，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见此，李长安面上神色愈加显得玩味儿，他把大青驴牵到狮子骢一处，轻拍驴脑袋。

「聪明点儿。」

「啊呃！」

或许是从未有过的离家出走，看什么都是新鲜。这飞飞在屋中左瞧瞧西看看，竟是一刻也停不下来，但实际上这屋中也没特别的。

这屋子是村子的祠堂，上首的台子上摆满灵位，两侧是些灯架，灯架上灯油早已干枯，只剩些褐色的污迹。房顶靠近大门处，还有一人破洞，先前被高墙截住，两人也没发现。

唯一怪异的是，屋子中央有一个大石台子，独自放在空旷的厅堂中，如同这祠堂一般，醒目得怪异。

飞飞饶有兴致地转了半响，才想起天色不早，应该准备床铺，正巧那石台平平整整长宽合适，正好拿来当床使。

他兴冲冲正要出门，去马背的包裹上取下自己的枕头，忽的转头对李长安说道。

「那台子是我的。」

李长安眨巴几下双眸，笑着说道：

「请便。」

………………

「飞飞。」

「飞飞。」

飞飞猛地睁开双眼。

一张幽绿的大脸正在跟前。

他一个哆嗦，方要开口尖叫，嘴巴却一把堵住，手刚按上剑柄，却也被摁住。

飞飞心中一片冰凉，可他也是个性烈如火，剑用不成，收起下巴露出脑门就要撞上去。

「看清楚，是我！」

那绿脸一声低喝，声音很是熟悉。飞飞慌忙停住脚步动作，定神看去，原来是李长安。

他呆呆看了李长安半响，忽的颤着嘴唇，呐呐言道：

「你……你怎么蓦然死了！」

「你才死了！」即使是李长安，此刻也难免有些哭笑不得。他竖起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周围。

飞飞顺势瞧去，才发现，那些灯架上燃起了幽幽的绿色灯火，绿光跃动，映得房中如同鬼蜮。原来李长安一张绿脸，不是因为死了变作鬼，而是被这绿光染的。

他慌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但心里隐约想起那些老人回忆里古怪的传说，他不经意抬起头来，一轮昏黄染着血色边沿的月亮嵌在屋顶的破洞里，就好像……好像怪物的眸子。

他打了一人寒颤。

「这个地方……这里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李长安先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斩妖除魔的传言。

「他一定清楚何。」

飞飞回过神来，抓紧配剑，转头四下去寻道士，却发现李长安正在大门边，冲他招了招手。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

「你……」

「嘘。」

李长安示意他不要说话，尔后又指了指大门的缝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飞飞依着李长安所指，瞧向了门缝。

此时，骤雨停息，本该天朗气清，但村中却不知为何泛起了薄雾，浑浊的光从昏黄的月亮上洒下来，照得雾中隐隐绰绰，似有大群人影在往祠堂渐渐地走来。

「他们是什么人？」

飞飞转头轻声询问李长安，却也隐隐觉着自己的话有些不对劲。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指着门缝外的一侧。

飞飞又依他所指看过去，彼处是一片彻底坍塌的房舍，一口破破烂烂的棺材搁置在废墟中。

突然。

那棺材微微一震，盖子徐徐滑落，一具干瘪的尸体，张着嘴似乎无声地呻吟着，它从棺木里站了起来，然后蹒跚着挪动脚步，汇入雾中的人群。

「这……这……」

飞飞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兹……」

房中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飞飞只觉着自己的心业已往外跳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渐渐地回头。

室内的石台上裂开了一丝缝隙。

………………………………

祠堂厚实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雾气混着大群的人影一同涌了进来。

俄而，灯台上绿火高炽。

雾气消散，人影显露真容。

这哪里是何人！枯黄如同乱草的头发，干瘪的躯干，朽坏的衣料，分明是一人个刚从棺材里爬出的死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群死人在厅堂里规规矩矩站好，像活人一般分出了个站立顺序，随后统统跪倒在地，对着石台拜服叩首。

在死人的磕头中，那石台忽的震动起来，在「卡兹」的摩擦声中，石台的「台面」徐徐挪开。

与此同时，石台上方的横梁上，响起一点微不可闻的动静。

原来李长安与飞飞正躲在横梁上，见那「石台」打开，怕里面冒出何妖怪，把两人瞧个正着，小心换了个位置。

好在石台动静不小，把李长安他们发出小声线给盖住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石台」缓缓打开，竟然也从里面跳出个死人来。只是这死人像是比匍匐着的那些更丰润些，头发尚存有一点光泽，肌骨皮肉还留着些活人的颜色。

李长安面色沉重，这说明这个尸妖已经有了道行。

飞飞脸色更是恶寒，那石台居然是口棺材，自己竟然在一具死尸上面睡了大半夜！

他恶用力剐了李长安一眼，这道士一定知道，却焉坏着没有提醒他。

而房梁下又有了变化。

那尸妖从石棺中出来后，又将棺材合上。它立在石棺后，一抬手，底下的死人便齐齐站了起来，又一摆手，就有好几个死人走了出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一会之后。

「聿聿。」

门外响起一阵马的悲鸣，好几个死人竟抬着一匹马回了祠堂。

飞飞先是一惊，很快又松了口气。

抬进来的不是他的狮子骢，而是一匹矮脚马。

这矮脚马一路上不停挣扎，却被好几个死人牢牢抓住，动弹不得。死人们将它放在尸妖身前的石台上，便退了下去。这矮脚马此刻却没了挣扎，只是「呼聿聿」悲鸣着，眼中泛着水光。

那尸妖伸出枯瘦的爪子，抚在矮脚马的脖颈上，慢慢俯下身，咬了上去。

在吮吸声里。

带它抬起身子，业已变作了一个活得太久的老人。

矮脚马不停颤抖，尸妖的躯体肉眼可见地恢复着活力。

尸妖往后退了一步，这仿若一声令下，群尸一拥而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石台上只剩下一人千疮百孔的干瘪马尸。

那尸妖往前走一步，死人们就将马尸抛在一边，退回原位站好。尸妖又是一摆手。

李长安瞳孔微缩，按住剑柄。

这次，抬进来的……是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