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道

店家话音方落，隐隐围住李长安的群鬼便一点一点靠近。

它们或露出狰狞的死相，或露出贪婪阴毒的神色。

串眼珠的老鬼盯上了他的双眸，卖花的女鬼瞧上了他的两手。贪婪的视线落满了身体的每一处。

这些鬼竟然想要将他大卸八块。

群鬼环绕，李长安心里恐惧升到了极致，一股怒气反倒涌上了心头。

他怒目瞪视，常言鬼怕恶人，群鬼居然也被惊得微微一滞。

他指着这些鬼物，就要开口先喝骂一阵。

「你……」

忽然。

鬼缝里钻出个白灯笼。

「劳烦，让一下。」

紧接着，一人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便跟着灯笼钻了出来。

「他的面财物我替他给了。」

说完，这人从斗篷里掏出一把纸钱，塞进了面馆老板怀里，随即便抓住了李长安的手腕，低声喝道：「跟我来。」

说着，将手里的白灯笼往前面一引。

灯笼前方的群鬼便齐齐散开一条道路。

这斗篷男人便带着李长安一路快步飞奔，李长安只觉得两边景色变幻，街边悬挂的白色的灯笼逐渐稀少，路边的鬼也不见踪影。

终于，两人停住脚步脚步，那手里提溜着的白灯笼闪烁几下，便升起了温暖的橘红色灯光，彷如又回到了人间。

李长安回头看去，身后方不见那条喧嚣的鬼市。

身后有嘻索声响，穿着斗篷的人将身上斗篷解开，里面却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道士。

眼前所见，不过是几所破败的茅屋瓦舍，夹着一条又短又窄的土路。中间飘荡着几点碧绿磷火。

李长安正要开口道谢，这老道士却蓦然冲着他破口大骂。

「你小子嫌命长是也不是？鬼市是随随便便能够闯的么？今日要不是老道我……」说着，老道拿灯笼的木柄往李长安身上胡乱戳了几下，「心肝脾脏全得让那死鬼拿去做臊子，骨头也得拿去当柴烧。」

李长安赶紧往后躲了几步，想了一阵，不伦不类做了个抱拳礼。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多谢？」老道哼哼几声，像是余怒未消，「老道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你要真有心……」

说吧，上下上下打量了李长安几眼。李长安先前吃完饭刚洗过澡，身上只穿着白色的裤衩和背心。

老道摇摇头，接着道：「看你这穷样，罢了吧！」

说完不再言语，竟然自顾自走了了，留下李长安茫茫然站在原地。

他环顾四周。

月色清朗的夜里，树影如鬼影招摇。

「你作何还不走？」

却是老道折转回来。

「留下来喂鬼么？」

走？往哪儿走？李长安苦笑起来，「无处可去？」

老道闻言瞪视李长安好一会。

「罢了，救人救到底。」说着，招手示意，「跟老道来吧！」

……………………………………

「这个地方繁荣的时候原本是处市集，后来遭了灾，灾情未过就闹起了匪，闹了匪就引来了兵，三轮下来，活人就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些鬼物还在这个地方流连。」

说着，老道把李长安领进路边一件破败瓦舍。

点燃油灯，借着灯光，李长安发现这件瓦舍的状况比他初来时那间瓦舍好得多，虽然同样破败，墙面隐见裂缝，窗柩脱落，头上的瓦顶也有些破洞，但好歹勉强能遮风避雨。

李长安的目光扫到墙角，却蓦然瞪大了双眼。

那里，一大一小两具枯骨相抱而死。

「不用怕。」老道注意到李长安的神态，笑着说道，「这枯骨不咬人。」

说完，老道走到枯骨前，做了个稽首。

「主人家，此物小哥也要在贵舍叨唠一宿，还请见谅。」

可，老道不知道，李长安惊讶的不是枯骨，而是枯骨边浮在半空中的两个鬼魂，那是一人农妇牵着一个小孩，衣着褴褛，面色枯黄，老道稽首后，她们还规规矩矩还了一礼。

老道和李长安用稻草在屋内两角各铺了一个简便床榻。

老道便盘腿坐在榻上，出声道：

「老道道号玄机，俗家姓刘，单名一人景字，小子唤我一声刘道人便是，小子又姓甚名谁？」

「姓李，名长安。」

「李长安么？也好。」刘道人抚着斑白的长须，正色出声道，「如今世道纷乱，既然同住一人屋檐下，老道就要丑话说在前头。」

李长安闻言坐正。

「道长请说。」

「其一。」刘道人伸出一根手指，出声道，「老道就一游方道人，身无长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二。」他从包裹里取出一把连鞘长剑横在膝头，「这把剑随老夫走南闯北多年，砍过的匪徒不比杀过的妖鬼更少，你若是……」

老道说道半截。

「锵」一声，长剑离鞘三寸。

刘道人语气森然。

「你可晓得？」

李长安反倒有些好笑，道士这番作态，在他看来，反倒显得谨慎过头以至于有些胆小。

哪儿有拿着剑威胁一人手无寸铁之人时，先强调自己没啥油水的？

不过，对方好歹有救命之恩，李长安也不好显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我不是不分好歹的人。」

…………………………

此后，一夜无话。

次日，墙缝透进来的阳光晃在李长安的双眸上，把他唤醒。

昨夜一番折腾，让他筋疲力尽，睡得很沉，但地面加稻草的「床」却让他睡得很不舒服，今日起来，身上到处都酸胀疼痛。

他环顾屋内。

老道和那两具枯骨都没了踪影，而自己床头则放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屋外隐约传来噗呲的声响。

李长安推开门出去，瞧见老道拿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农具，正哼次哼次挖着土坑，而在坑旁，枯骨被老道昨夜穿过的斗篷细细裹住。

见状，李长安赶紧置于馒头，前去搭把手。

埋葬尸骨后，刘道人肃整衣冠，念起了超度经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委炁聚功德，同声救世人……」

一段经文念完，母子的魂魄在半空浮现，她们此时衣着鲜亮，面色也变得丰盈，她们朝着两人的方向拜谢，随即便慢慢消退了身形。

李长安回过头，却发现老道迟疑不定地望着自己。

「小子，你能看到鬼？」

李长安没打算隐瞒，直接点头承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道双眼一下子迸射出光彩，他绕着李长安转了几圈，笑言：「李小哥从哪里来呀？」

从哪里来？我能告诉你我是穿越来的么？

李长安不想编造什么，只是摆摆手，苦笑不语。

「那又要到哪里去？」老道不死心，继续问道。

到哪里去？或许只有它清楚吧！李长安摸了摸裤兜，里面放着那本黄皮册子。

李长安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反追问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道长，又要到哪里去？」

「我？」刘道士掸了掸身上泥尘，「去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