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灯会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稼轩居士这首《青玉案》写尽了元宵灯会盛景，今晚的灯会虽不在元宵，更不在临安，但热闹之处，也有词中三分意象。

虽然已月上中天。

但城中愈显欢腾。

街道两侧花树林立，彩灯千乘。

行人如潮，笑语连天，各式的摊贩沿街相连。

俄而，锣鼓喧天，街上开来一大队人马。

当头的抬着个三四米的女神塑像，神像上装饰着彩带与花灯，在神像后，跟着敲锣打鼓的，踩高跷的，喷火的，舞狮子的……热热闹闹，连成一条长龙！

一串银铃般的嬉笑声响起。

「长龙」里钻出个十一二岁、粉雕玉琢的女孩儿。

「哎，慢点。」

随即，又跟着出来一个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

这两人气质容貌乃至身上衣饰都是这小小县城难以见到的，但周遭的行人却彷如看不到她们，只在靠近她们时，不由自主地绕开来。

「好香啊！」

忽的，那女孩儿昂起小脸，鼻子在空中嗅了嗅，跟着味道跑到一人混沌摊前。

「老伯！老伯！」

她连唤两声，那卖混沌的老汉却丝毫没有回应，只顾着招呼其他客人。

女孩儿眼珠子一转，转头对跟上来的女子娇声到：「姐姐！」

「诶。」

女子应了一声，手上掐了个指决。

那老汉却仿若才注意到两人，尽管咋一下被两人的气质容貌惊得楞了片刻，但还是走了上来。

「两位要点何？」

「老伯，你锅里煮的什么？」女孩兴冲冲拉着女子落座，指着铁锅追问道，「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

「小姑娘有眼力。」老汉被夸得眉开眼笑，「我这碗馄饨，可是这城里的老字号，就是菩萨吃了也得说声好味道！」

这话自夸得过分了，但小姑娘却听得脸上发光。

「给我来一……两碗！」

「得勒！」

不一会之后，两晚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上桌来。

小姑娘抓起筷子，双眼放光，夹起一个，还没进口，就叫了声。

「好吃！」

这吃的哪里是味道，分明是吃了个新鲜。

女子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看着小姑娘大快朵颐，自己却

是连筷子都没沾一下。

待小姑娘吃得差不多，便柔声道：

「该回去了，师父等得急了。」

听到这话，小姑娘面上雀跃的神色顿时萎靡下来，她依依不舍看了眼热闹的街面，点点头，却忽然说道：

「娘亲说，在凡人的地方拿了东西就要给财物……我们理应付钱么？」

「付财物？」

女子脸上全是惊讶，显然她的字典里就没「付财物」两字，她脸色有些尴尬，「可是，我没带钱啊。」

「这样的话……」小姑娘眼珠子，忽的叫到。「老伯！」

老汉闻声过来，小姑娘却从兜里掏出一枚玉环。

「此物能抵混沌钱么？」

老汉双眸都直了！

这玉环别说抵两碗混沌，就是连人带摊子都给包下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老汉抖着两手捧过去，可一旁蓦然伸出只手来，将那玉环轻巧地摘走。

「一碗混沌可不值这价财物，这混沌钱我帮她们付了。」

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道士忽然从人群里冒出来，撒了好几个铜子在老汉手心。随后，便泰然自若地将玉环揣进了怀里。

女子见状皱起眉头。

女孩儿却蓦然睁大眼睛，兴奋出声道：「道士哥哥，你这面具哪儿买的？」

这称呼让这道士也愣了一下，但他还是指着街道对面。

「那儿买的。」

女孩儿往道士指着的方向一看，对面一人小小的面具摊儿上挂着奇奇怪怪各式面孔。

「姐姐，我想要！」

女子警惕地看了道士一眼，转过头，满脸无可奈何。

「我们没财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不介意。」道士却突然插话，「我可以帮你们买。」

女子一皱眉，正要拒绝，那小姑娘却拍起手来。

「好呀。」

小姑娘强拉着女子来到面具摊前，先选了个和道士一模一样的狐狸面具，尔后又挑了个兔子面具。一前一后，刚笼在脑袋上。

「卖糖葫芦咧！又大又圆又甜的糖葫芦咧！」

一人卖糖葫芦在她面前招摇而过。

小姑娘盯着那一串串糖葫芦，眼睛都直了。她赶紧扭头，冲道士出声道：

「道士哥哥，能帮我买一串糖葫芦吗？」

道士语带笑意：「当然可以。」

不消片刻。

小姑娘头戴两个面具，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糖人，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物件，都让哭笑不得的女子抱着。

她舔一口糖葫芦，又舔一口糖人。

「道士哥哥你真是个好人！要不是我家要搬走了，我一定请你去我家玩儿！」

「搬家？」道士也拿着串糖葫芦，话语在面具下有些口齿不清，「这边不好么？」

小姑娘语气低沉。

「我也觉着这边很好啊，可是最近我家附近来了个恶邻居……」说着，她举着零食张牙舞爪一阵，反倒显得愈加娇憨可爱，「……凶得很！母亲说她会引来灾祸，惧怕殃及到我们，是以就要搬走。」

「恶邻？哪儿的恶邻？」

「就在……」

小女孩儿抬手一指，正要说话，却被那温婉的女子赶紧拉了一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女孩儿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

「不告诉你！」她冲道士摆摆手，「再见了，道士哥哥。」

说完，便拉着温婉女子跑远了。

道士也摆了摆手，却是回头转头看向之前小姑娘所指方向。

残月衔在云头，一座山峦的轮廓在月色中隐隐绰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慢点慢点。」

女子柔声招呼着。

那女孩儿却是不管不顾，牵着女子，只管横冲直撞。

忽的，却又刹住脚步。

前方，一人宫装的少妇站在长巷的墙边，笑吟吟地看过来。这少妇姿态雍容，衣着首饰华贵，却是与周遭都格格不入，饶是如此醒目的美人，周遭的行人却没有人停下来看上一眼，只是自发地绕行，在她周遭留下一片开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娘亲！」

女孩儿娇笑着扑进少妇怀中。

「这里好热闹，好好玩，我们不搬走行不行？！」

「不是娘亲不愿意住在这个地方。」少妇摸着女孩儿的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实在是不能继续住下去！」

「可是好好的哪儿有何灾祸嘛！」

少妇笑着摇摇头。

灾祸？不是已经到了么？

她抬眼望去，花树下，狐狸面具的道士冲她点点头，回身汇入喧嚣的人流中。

她拍了拍女孩儿的背心，牵住小手。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说吧，领着女孩与温婉女子，回身迈入墙角的阴影中。

在墙角下，放置着一行手指高的铜像，这些铜像铸得惟妙惟肖，且式样齐备，有策马前驱的武士，有敲锣打鼓的乐人，有驾车的马夫，有随行的婢女，有挑担的小厮，还有拉着行李的牛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奇异的是，这三人一步跨出，身体竟然急剧缩小，不多时便与这铜人一般大小。他们走到马车边，拉开车厢，居然就钻了进去。

随后，这些铜像就活动了起来，武士策马开路，乐人吹锣打鼓，马夫挥动马鞭，车轮便缓缓滚动……

不多时，这行车马便消失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