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仙山？

日头西斜。

一只游船停泊在綦县的码头。

码头上，鼓吹甚嚣，綦县的男女欢送着一批人登上游船，这批人神色都是期待中混着忐忑，都是被选上去伺奉织女娘娘的「有缘人」。

在这帮子「有缘人」上船后，又涌上一帮民夫，往船舱里抬去一人个大箩筐。

「嘶。」

一人抬箩筐的后生牙缝里挤出一口气来。

「这箩筐作何这般沉！」

说着，他竟要伸个手去看个究竟。

「吁！」

和他搭手的是个老头，以前兴许是个赶马的车夫，一着急就露出了职业习惯。

「你干啥？不怕娘娘怪罪啊！」

后生闻言，赶紧把手给缩了赶了回来，连声讨饶：

「不敢不敢。」

民夫们本是这时出发，但两人的箩筐像是格外沉上些许，待到抬进船舱中，竟然落到了最后。他们活动着酸软的手臂，见自己已是最后一批，出门时便带上了舱门。

然而，没过多久。

两人所抬的箩筐的盖子被顶开，一人大活人从筐里冒出头来。这人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除了李长安，还能有谁呢？

李长安缩在箩筐里等了一番，见舱门处再没动静，干脆就从筐里带着跳了出来。

他翻开其他的筐子，都是些米粮蔬果。

「这是韭菜。」

「此物不认识。」

「这是梨。」

他随手挑了个大的，在衣袖上擦了擦。

刚把梨咬在嘴里，一扇窗板被支开，一人人影利索地翻进舱内，猛一抬头，露出个黄脸来，与李长安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追问道，便是一阵大眼瞪小眼，终究飞飞招架不住。

「我当然是要去寻那玉梭！」

「哪儿有何玉梭，那是……」李长安急切出声道，正要将这山中的妖魔的情况介绍一番。

忽的，那窗板又被支开，又翻了人进来。

这次这人就远没飞飞身手灵活，下窗时，左脚拌了右脚，滚了个满地葫芦。

吃着痛爬起身来，露出张面白无须的俊脸，却是书生。

得，一伙人全到齐了。

书生猛然瞧见舱内两人，顿时露出惊喜神色。

「李道长、飞飞小郎君，你们也……」

「好了……」李长安头疼不已，赶紧抬手打断他的话，「你又来做什么？」

闻言，书生两眼放光，快速说道：

「我听说薛大家要去织女娘娘跟前献艺，准备献上的正是那《裴江军满堂势》，我就……」

得勒，不必继续听下去，李长安也听明白了。

一人为了莫须有的宝物，一个为了个舞妓，没头没脑也敢去闯那龙潭虎穴？

李长安正要解释一番，让两人趁着还没开船，赶紧离开。

忽的，舱门处有了一丝声响。

有人来了！

李长安一人健步抓起盖子跳回竹筐，飞飞踩在船支柱上往上一跃，已经壁虎似的贴到墙上。

唯有书生呆呆地不知作何反应。

那舱门被推开，进来个黝黑精瘦的汉子，看来是个惯被风吹雨打的水手。这水手下舱来清点货物，一抬头就瞧见舱内多了个傻不拉几的书生，他愣了片刻，回头就吼道：「头儿！」

不一阵儿，闻言下来个疤脸的大汉，他目光阴鸷，上下上下打量着书生，直瞧得书生额头淌汗，口中结巴。

「我……我！」

李长安只管看戏，没有插手，他心想让这船头把书生赶回岸上也好，谁知……

「算了，多上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岂料，这船头好似对船上混进外人不以为意，反倒隐隐有些乐见其成，他一招手，「一起上来吧！」

「哦。」

书生傻愣愣点头，就要跟上去。

「且慢！」

箩筐堆里，忽的飞起一个盖子，从里面跳出个李长安来。

他扒开头上的菜叶子，伸手又拽下个飞飞。

「这个地方还有两个。」

「头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仆役忽的眼儿一颤，往疤脸大汉附耳过去，轻声嘀咕几句，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和飞飞的腰间，两人却都是配着剑。

船头不耐烦推开水手，却轻蔑一笑。

「没打紧，一两把家伙在那山里也顶不了用。」

说吧，招呼几人跟上，回身上了甲板。

………………

几人上了甲板，才发觉游船已经开离码头，向着对岸的云萝山徐徐行去。

李长安冲那薛大家点点头，目光越过她，投向前方。游船不极远处，云萝山弥漫到江上的浓雾，好似建立在江面上的墙，正缓缓的蠕动。

李长安观察起船上众人，水手们神态平常，显然业已习惯了，而「有缘人」们，一人个却是期待中混着忐忑，再转头看向船首，盛装的丽人回眸一笑。

眼看船就要驶入雾中。

「阿嚏！」

床上众人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吸引过来，李长安忙不迭道歉。

「不好意思，昨夜偶感风寒。」

说着，他作势又要打上一记，身旁的人忙不停躲开，他却施施然掏出个手巾把喷嚏给捂住了。

他又道了声不是。

游船一头便扎进了江雾中。

尔后，除了水声再也听不见其他声线，除了雾气在也瞧不见其他东西。

行了一阵。

雾中蓦然响起船主的声线。

「半路上船的好几个，方才忘了告诉你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织女娘娘是属水的神仙，最忌见火，你们有什么火折子、火捻、火石现在都交出来。」

说完，走来个水手就要搜身，李长安几人不等动手，就将身上的引火之物一并交了过去。

这江面其实不算宽广，游船没驶一阵，便在浓雾环绕中抵达了对岸。

船头招呼着众人下船，上了岸，才瞧见这边早有两个女子等候多时，看模样理应是山中的侍女。

在两个侍女身后方，雾气笼罩着山里的一切，只偶尔间露出些怪石巉岩的鳞爪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见仙气缭绕，反而有些鬼气森森。

一个「有缘人」不由得懦懦问道：「这便是仙山？」

两个侍女相视一笑，齐齐摆手，顿时雾气消散，云萝山显露真容。彷如拉开了帷幕，亭台楼阁流水飞瀑奇花异石一同涌到跟前。在这中间，一条蜿蜒的山道通往山顶，那里矗立着层层叠叠的宫殿銮宇。

做完这一切，两个女子也不说话，只是回身踏上山道。

船头赶紧一面跟上，一面回头催促：「还不跟上来！」

踏上山道，一路上景色奇秀，瞧得众人赞叹不已，只是时不时李长安就打上一声喷嚏，实在是煞风景之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到了山上，女子将众人引进一处宫殿。

此时，日头已然沉入西山。殿内却没有一丝昏暗，织女娘娘不喜见火，殿内就装饰着一种能够散发出白光的奇特植物。

而殿内摆放着许多几案，案上堆满了些色相俱全的食物，想来俱是珍馐。这些位子大多已经坐上了人，看样子都是之前进山的「前辈」。

女子安排众人一一坐下。

本来「有缘人」们都是些平头百姓，乍然成了这等仙府的座上客，一个个腿不是腿、胳膊不是胳膊，拘谨得紧。

但不一阵，堂内涌入一群莺莺燕燕，个个都是容貌娇艳的少女，她们回转在宾客之间，殷勤劝酒伺奉。再加上有前辈以身作则，攀扯关系，渐渐都放下拘谨，堂上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而身形高大（相较于其他人）的李长安，以及面容俊美的书生自然成了侍女们注目的重点。

李长安微笑着坦然受之，只是落到实处……他瞄了一眼案上的珍馐，学着那船头，只捡了好几个果子了事。

宴席将近，堂内一片狼藉。

殿内蓦然迈入一个女官模样的，拿了个折子，念起些名字。

「王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六。」

「李虎。」

…………

每念到一人名字，便人喜不自胜离席而出。

李长安看得奇怪，转头问向旁边的老资格。

「新来的不清楚，我们这儿只算是外院，要享受真正的仙家生活，那还得去内院。」

「每一段时间，便会选上一批虔诚敬奉织女娘娘的，送往内院……」

这老资格捋着泛着油光的胡子，眼中透出点得意。看他身形理应是个常年劳作的苦哈哈，进了这山，倒养出点儿白胖。

「估算着日子，也该要轮到老哥我了！」

说着，他拍拍李长安的肩膀。

「你就还得等一阵了。」

那女官念完之后，蓦然对着薛大家说道。

「织女娘娘想看剑舞，你这次也一并来吧！」

李长安冷眼望着堂内一切，若有所思。

………………

散了酒宴，各自分了房间，回房歇息。

一路上，书生仍旧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酒宴上几个侍女对他格外照顾，投怀送抱殷勤劝酒，他自然就色魂与授。而飞飞也是两眼放光。

「有好多宝贝！」

李长安笑了笑也不附和，只是时不时捂着嘴咳嗦一声。

到了房间，关上门，他却开口问道。

「你们觉得此处如何？」

书生与飞飞齐声说道：「自然不愧是神仙居所！」

「神仙居所？」

李长安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这可真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迎着两人疑惑的目光，李长安怀中翻出一张纸符，手腕一抖，黄符燃起。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