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饵

「薛大家？」

书生瞧了眼自个儿斜上方的枝丫，彼处挂着一人巧笑嫣然的美人。

薛大家明明在这儿啊？！

李长安笑言：

「似薛大家这般的绝色美人作何会满身鱼腥味儿……」

鱼腥味儿？听李长安这么一提，书生也似有似无闻到那么一丝，源头……仿佛还真是薛大家。

「……恰好，此刻我身旁可是芳香扑鼻得很呢。」

话音方落，便接连响起一个柔媚的女声。

「小道士看得一本正经，没料也是个嘴上抹蜜的，说话中听得很呢。」

哎！？

书生瞪大眼睛瞧过去，所见的是雾气中泛起一阵涟漪。转眼间，一人身姿英挺却面容妩媚的美人儿倚在那处树丫上，手中摆弄着柄银白色精致短剑，正是那薛大家。

薛大家好似一只猫儿，轻巧的从一人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期间递给书生一个眼神与轻笑，书生随即有些神魂颠倒。

她施施然走到「薛大家」的茧子前，皱起娥眉上下打量一番。

「笑得傻嘻嘻的。」

语罢，伸手往「薛大家」头上一拍，「薛大家」立刻变作了李长安的模样。再一拍，又变作了一个陌生男子，李长安依稀有些眼熟，细细一回想，这不是当日在船舱那名船夫么？

怪不得有鱼腥味儿！

直到今日，他闻到了一丝若有如无的香气，这才冒险揭开牛秀才的身份。其实早些天他也闻到过一次香气，只是那时一闪而逝，他也没来得及多想。

李长安冲龙玉神符用得多了，他的鼻子也比常人灵敏了许多。他早已发觉挂在树上的薛大家其实不是本尊。但这又如何？就算揭穿别人，对当下的处境也并无益处。

如今，这薛大家去而复返。

「薛大家去而复返。」李长安直接点出了她的行迹，「想必已有完全之策。」

薛大家没有回答，反倒又跃到李长安旁，笑追问道：「小道士，你看我像哪里人？」

李长安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我哪儿看得出来？我脸盲来的。只不过听人说过——北方人多似牛羊驴马，南方人多像鱼蟹鳖虾。您老啊，活像山里的王八。

这俏皮话在李长安肚子里转了转，没滚出来。那边，薛大家抱着膝盖，坐在树丫上，讲起了故事。

「我呀，是岭南人。我们那儿啊，七分山两分水只有一分才是田地。每年过冬，遇到灾年便一村子一村子的死人，遇到好年便一户一户的死人，也是奇怪，人作何和那野草似的，作何也死不绝。」

「我家乡只是偏僻的小村子，更是经不起折腾。」

「好在附近的山泽里有一种大蜘蛛，丝囊里偶尔会长出一种白色的珠子。中原的贵人们很喜欢这种宝珠，只需寻到一人，便能换回让整个村子过冬的粮食。」

「这种蜘蛛名字叫‘车蜘蛛’，意思是车轮那么大的蜘蛛，不过这是汉人的叫法，我们管它叫‘阿措拿罗’，意思是吃人的怪物。」

「这车蜘蛛厉害得很，五六个好猎人也不是对手，遇到危险还会呼唤同类。只不过为了活命，人总是能想出办法。我们发现了一种药草，唤作‘弥日须’。只需让蜘蛛吃掉小小一株，便会睡死过去。」

说着，她拿出一株药草来，翠色喜人，李长安瞧得眼熟。

「可是蜘蛛又不是兔子，也不吃草啊。那便只有下饵，让饵来吃掉这‘弥日须’，再把饵送给蜘蛛吃掉。」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但是本就是饿得慌铤而走险，能入口的活物都进了肚子，你们说，还能用何下饵呢？」

三人都变了脸色。还能用何下饵？答案已不言而喻。

薛大家在几人面上流连一阵，便笑了笑继续说道：

「不论岭南还是中原，这蜘蛛吃人的方式总是差不多的。先是裹成茧子，然后注入毒液，活活化掉血肉，最后再一口吸干。奇妙的是那‘弥日须’在毒液里也能化去，这时还能保持效力。蜘蛛只要吸食上一口，便会沉睡过去，等候在旁边的猎蛛人便可以一拥而上，破腹取珠了。」

「不过说来好笑。」

嘴上说着好笑，她面上却不自觉收起了笑意。

「费了这么多劲儿猎到的蜘蛛，肚子里却不一定长有珠子。那又怎么着，只得继续下饵呗。先用老人，老人用光了便用孩子，孩子用完了，便只剩青壮了。这下便要细细合计合计，若是村子里男人多一些，便先用男人；若是女人多一些，就先用女人。一直到找到珠子，或者粮食够吃……」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却汗毛倒立。在此情此景下，更很添了几分阴魅。

书生望着那薛美人，面上却是苦笑。

「薛大家你有法子便是有法子，何苦拿这话……」

这话怎么呢？书生却也说不出来，呐呐不言。

「你这书生话可说早了，我还没说完了。」薛大家却是笑吟吟来了一句。

「我可没法子。」

「没法子！作何可能！你不是说有弥日须么！」

最激动还是牛秀才，他死死拽住软管，恨不得冲过去，把唾沫喷到薛大家脸上，却惧怕惊动蜘蛛妖，咬了一阵牙，又是不疾不徐做着手里的事，只是用八只双眸瞪住薛大家。

薛大家却没管这牛秀才，反问了李长安一句。

「清楚云浣纱么？」

李长安点头：「自是清楚。」

「如何。」

为何要问这个？李长安想了想，面色变得凝重。

「刀剑难伤。」

「没错！刀剑难伤。」薛大家懒散散唉了口气，「这只蜘蛛妖跟猪一般，吃完人便是回洞睡觉，睡觉时必定用蛛丝包裹全身。」

「有多厚？」

「那便不清楚呢？」薛大家拖住香腮。「我只知蜘蛛外出时，洞穴深处塞满蜘蛛丝。想来，不比綦县城墙薄。」

这么厚！李长安一盘算，就算自己用斩妖也破不开啊！

「用火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长安想了想，便开口出声道。

飞飞书生跟前一亮，对呀，那蜘蛛丝不是怕火么？入山时，那船头还特意收走了几人的生火的工具。

「用火……」薛大家沉吟一阵，却还是摇头。

「弥日须只能让蜘蛛妖睡死，虽说不能感知到山中雾网，但大火临身，睡得再死终究还是会被惊醒的！」

林中一时间陷入沉寂，只有好几个陷入幻梦中的，偶尔间，挤出几声痴傻的笑声。

忽的，李长安开口出声道：

「我倒是有一人笨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