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风火

「人一旦上了年纪，这身子骨就不像自己的了……」

老神棍把自个儿从蓝色被子里撑起来，老腰靠在同样是蓝色的枕头上。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包邹巴巴的烟盒，转头对李长安问：

单人病房里陈设朴素，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液的味儿道。

「有火么？」

可随即烟盒就被劈手夺走。

「医院里不准抽烟！」

他的现任妻子气冲冲说着，随手就将烟盒扔进了垃圾桶。

李长安摊开手，不知是说没有火机，还是其他何意思。

老神棍只得对自己妻子无奈苦笑。

「我这不是没事……」

他说的倒是实话，他人上了年纪，还随着李长安奔波了一天，期间又撞上了白修业这么一人大刺激。在警局时，人稍稍松懈一些，立刻就晕倒了。那王局长算是他的忠实「信徒」，随即把他塞进了重症病房。医生检查后，并无大碍，又转回了单人病房。

可话没说完。

「何叫没事！你清楚我多……」

他的妻子说着便抹起了眼泪，旁边一人年轻小伙接着出声道：

「爸，你清楚我们当时接到王局的电话多担心么？妈当时都快急晕了，我推掉了所有的行程就飞了过来，你以后能不能……」

小伙子尽管一通抱怨，但神色中的关切却是做不得假。

李长安抬头望着窗外，日头西斜，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也不再打扰人家享受天伦之乐，告辞出了房间。

甫出门来，转眼看见张倩坐在楼道的医疗椅子上，脚边放着一盆凉掉的热水。

张素玄昏睡了多久，她就衣不解带照顾了多久，李长安也在一旁守护了多久。

李长安指了指房门，张倩笑着摇摇头。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忽的追问道。

「张队长。」

「嗯。」

「我能请你喝一杯么？」

「啊？」

……………………

李长安不喜欢酒吧。

夜店太吵，音乐震得他反胃；清吧过于优雅情调，他呆得不自在。

总而言之，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人俗人。俗人么，喝酒不是爱酒，而是爱那气氛。是以，他还是更喜欢烧烤摊、大排档，当然花前月下两三知己也是不错的选择。

张大队长似乎也是如此。

她卸下了警服，换上一件黑色束腰长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头，涂着口红，画了眼影，抹着淡淡的妆容掩盖疲敝的脸色。

但她的确很不自在，不时撩撩头发，整理一下衣服，好似总忧心着妆容有哪些地方不对，局促得像个初次约会的小女孩儿。

李长安看着好笑，安慰道：

「不用这么紧张，就当朋友间的聚会闲聊，你看我……」

他站起身，转了一圈，还是那一身穿了两天的衣服。

「嗨。」

张倩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是自嘲的小小叹了口气，掏出个发圈把波浪卷扎成单马尾。

「也不怕你笑话。」张倩放松下来，又找回了辣手警花的本色。「我也是好久都没有约会了，蓦然出来一次，惶恐得很。」

「我也差不多。」

李长安笑着落座，和她干了一杯。

………………

李长安不善言辞，张队长是个喜欢用行动来说话的人。这两人凑到一块儿，实在无趣得很。

说到底，迄今为止，两人之间的交集，除了白修业的案子，也只有老神棍了。

可这些事，张队长不会说，李长安也不会问，这倒也算一种默契。

酒至半巡。

李长安鼻翼微动，尔后冷不丁开口追问道：

「你知道我作何会选这间酒吧么？」

张倩愣了愣，犹豫着说道：「这家环境还蛮寂静的？」

「不。」李长安摇摇头，语气里有些意味深长，「是因为这家酒吧的后巷偏僻又安静。」

「什么？」

张倩略显茫然，不恍然大悟李长安为何这么说。

「没何。」李长安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她的手机。

「我移动电话忘带了，能借你移动电话打个电话吗？」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推开铁门，李长安踏入酒吧后巷。

后巷不宽也不窄，大抵能容下小车通行。正如李长安所言，一人僻静无人的死胡同。

李长安没有打电话，反而将手机塞进兜里，慢条斯理的解下一直随身携带的剑囊。

后巷的路灯老旧，灯光偶尔亮起几秒，尔后便是长久的黑暗。期间，唯一的光亮竟是来源于城市上空厚实云层的漫反射。

昏暗里，却有夜风游弋，轻微的呼声里，似乎积蓄着某种力量。

李长安将剑鞘配在腰间，突然开口。他语气悠然，仿佛和老友交谈。

「不管何法术，魇胜、诅咒、降头乃至于扎小人，都需要何东西来确认目标，高级点的生辰八字、真名，低级点的头发血肉指甲，那么你的蛊术又用何定位呢？」

李长安转过头去，一人消瘦的男人穿着宽松的兜帽卫衣，低垂着头立在后巷中。

「后来我不由得想到了，是气味儿对吧？」

「可是气味这种东西很容易掉的，现在人勤换衣物勤洗澡，作何能确保气味一贯在呢？什么东西会一贯带在身边，而且不会清洗呢？」

「答案已经很简单了——手机。」

李长安冷眼望着对面那个消瘦男子。

「我说得对么？」

「白修业！」

闻言，男子猛地抬起头来，路灯适时亮起，李长安握剑鞘的手更紧了几分。

白修业的人皮早已抛弃在了破屋，但此时兜帽下的却并非血肉，而是各类互相纠缠在一起的虫子，在蠕动的虫群里，两颗眼珠沉浮游移，俄而挤到额头，俄而滚落到下巴。这不是人的双眸，而是单纯观察工具。

「这就是所谓献祭出最后一点儿东西么？白……不，业已不是白修业，这个地方的只是一个单纯寻着气味儿来害人的‘蛊’吧。」

话音方落，那「白修业」忽的朝着李长安冲了上来。

「连趋吉避凶也不会了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长安冷眼相待，摆手掷去一支小剑，正中它的咽喉。

「白修业」却只是动作一顿，中剑部位剥离下大量虫子，混着小剑落在地上。

它似乎还是残留了点智慧，从这一剑知晓了李长安的厉害，也不再鲁莽冲上来。

它忽的高举两手，游移到脸正中的嘴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啸。

尔后，便是一阵令人厌恶的「嗡嗡」声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长安抬头看去，所见的是后巷上空，一朵乌云压下来。

细细一看，哪里是乌云，分明是密密麻麻的蚊子、苍蝇。

紧接着。

四周又传来细密的悉索声。

李长安举目环视，从墙角阴影，从巷口拐角，从墙头涌出层层叠叠的蜘蛛、蚂蚁、蜈蚣。

最后，又传来「嘶嘶」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低头看去，所见的是排水沟中纠缠蠕动着，涌出无尽的毒蛇。

这一下，可真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可李长安面上却无半点惊慌之色，他反倒笑了起来。

「清楚我为什么选这家酒吧，这个后巷么？」

对方默不作声，李长安却也自顾自答：

「只因这个地方既寂静又偏僻，况且……」他掏出一张符来，转手引燃，却没有掷向「白修业」，反倒往墙根处掷去。

「……只因这个地方有燃起管道啊。」

「风来！」

顿时，烈焰暴起，狂风涌动。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猩红的烈焰立刻吞没了整条小巷。

………………

风卷烈焰，在后巷盘起一道火焰龙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如此风火之势下，再多的虫子也只不过是燃料，终究是化作飞灰。

不一会之后，更大的一股风势加入巷中，狂风更盛，反倒是把火焰扯灭。

这风把火焰扯灭之后，却突然戛然而止，只余下地面些许余烬，以及漫天飞灰纷纷洒洒。

李长安自这灰烬中踏步而出，竟是毫发无伤。

他走到「白修业」身前，此时「白修业」已被火焰烧成一具焦黑残骸，却仍旧苟延残喘着。前胸中隐隐透出点红光，身上不停剥落些烧焦的虫子，挣扎着向李长安蠕动过来。

李长安拔剑出鞘，垂目看去。

这焦尸仍旧不屈不挠向李长安探出手，可手刚一抬起，手上的虫尸便往下抖落，还没触及到李长安，就只剩下一截烧焦的骨头，最终也断落在地。

可怜可恨可悲可憎。

心中思绪回转，可最终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说到底，李长安只不过是一介野道人罢了，无从判人是非、断人因果，所作所为只有任性由心而已。

他提起剑，一剑贯入前胸。

这具强撑着不死的焦尸终究颤抖两下，溃散开来，只留下一小块红色晶石挂在剑尖。

忽的。

李长安脸上一点冰凉。

「哗啦。」

骤雨突至。

这倒是当时好雨。浇灭了余焰，驱散了焦臭，连地面的残渣也一并被雨水裹挟，滚进了下水道。

李长安收剑入鞘，转身归去。

他回到张倩身旁，将手机递还。

张大队长注意到他身上水迹。

「你作何呢？」

「下雨了。」

她抬头又望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往李长安来的方向跑去。

「他们作何呢？」

「哦，他们家燃气管爆了。」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白修业」一死，事情便风平浪静、再无波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长安也如愿以偿在家好好养伤。每日里，看看电视、上上网、玩玩儿游戏，阳光明媚便出去走走，小日子好不惬意。

说来他的身体素质好得离谱，寻常人很可能留下一辈子病根的伤势，在他这儿，个把月就痊愈了，身体各处反倒只因许久没动弹，显得蠢蠢欲动。

今儿一早，他便业已起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晨跑个把小时，回家吃了早饭。

一转头，却见一人臃肿的身形堵住了窗户的阳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却是吴老大扒拉着玻璃，往外面呆呆凝望。

李长安走过去一瞧，不出意外，是楼下那一对刚搬来的母女。自打她们搬来之后，吴老大整天就是这么一副望夫石的模样。

也不知该说他青春无限，还是色心不死。

李长安摇摇头，懒得管这档子事。

他活动活动筋骨，领着群鬼把室内和冰箱各处的东西清理了一遍。然后，整理好自己的配剑和各种物件。

昨夜，他做了一人梦。

是时候又一次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