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口信

厨房死寂，没有刀剑交鸣，也无嘶吼呐喊，唯有虚掩柴门下，暗红的血水混着尘埃杂物淌出门外。

走廊上，连串的血脚印延伸出去。

一名食人贼把手中大刀仍在脚下，「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血印尽头，短发的道士提剑逼近三个残存的贼人。

「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他不住磕头，涕泪横流。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截迅速而又决绝的剑尖。

雪亮剑光乍起乍灭，鲜艳血花绽放于喉间。

道士从容迈过倒下的尸体。

「啊！」

另一名食人贼忽然一声大叫，挺着长枪冲了上来。他来势凶猛，像是一往无前，但眼中却淌出泪水，沿着因恐惧而扭曲的面部褶皱流动。

道士只是微微侧身，便让过了枪头，同时用手臂夹住枪身。这贼人腰间还有一把佩刀，但却因恐惧丧失了理智，只是哭喊着抓着长矛往前送。

李长安举起剑，一剑劈下将枪身断作两截。

这贼人收势不住往李长安这边倒了下来，道士顺势用手中的断枪迎上去，尖锐的断茬刺入他的腹部，连带着将背后的皮甲顶出高高一块。

李长安将他随手推到廊边栏杆上，这栏杆早已被时间与蠹虫蛀空，顿时就被压得折断崩坏，便这贼子便混着破木头一并倒在廊外的尘土中。

还剩最后一人。

李长安转回头来，望着对面那面目苍白，嘴唇哆嗦的男人。

「孙仲。」

李长安向前一步踏出，这孙仲便哆嗦着退了几步几步。此时，却没注意到已经退到走廊的尽头房门前。他绊在门槛上，身子一人趔趄就滚进了室内，连手上的猎刀也没抓稳，滚到了一边。

他还想捡起猎刀，眼前便是一暗，他抬起头来，道士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立门口。

傍晚的阳光自他身后方投入室内，勾起血色轮廓。在这逆光中，孙仲看不清道士的面容，只瞧得脸部的轮廓上，两道垂下的目光，冷冽如同剑锋。

他猛地打了个冷颤，连地面那唯一的武器也顾不得，连滚带爬地躲远了些。

李长安却没有追上去，只是呆呆站在门口，定定望着房中。

这间房大抵就是这帮贼人的屠宰场了吧。

房梁上悬挂着许多铁钩，铁钩上挂着些人的躯干和肢体，在空气中微微摇晃，有的甚至还滴着血。而在墙边，用石头和门板铺成一人台子上，台子上放着一具胸腔到腹部俱被剥开的尸体，尸体上某些部位业已不翼而飞。而在尸体旁，还放着一人大木盆，盆子里盛满了肠子、心、肝、脾、肺、肾……

好一会，李长安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孙仲，一字一句说道：

「死有余辜，罪无可恕！」

说罢，将地面的猎刀一脚踢还给孙仲。

那孙仲没有趁势捡起这聊胜于无的防身武器，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容扭曲而怪异，好似把恐惧、惊讶、大怒……许多情绪夹杂在一起。在暗淡的光线下，辨认不清究竟含着多少种，只听着他的声音尖厉得歇斯底里。

「原来你来杀我们，就是因为我们吃人？」

他的声线蓦地拔高，语速更加急促。

「罪无可恕？吃人算个什么罪？吃这么点儿人算个何罪？」

「当年，‘人屠子’领着兄弟们围菜州，一围就围了大半年，城里城外粮食都吃完了。粮食吃完了，仗还是要继续打。你说怎么着？」

孙仲裂开嘴，露出稀疏惨白的牙齿。

「咱们围城的，就吃城外的人；守城的官军，就吃城里的人。这一场打下来，好的么，菜州人都被我们给吃绝种了。」

他嘻嘻笑着。

「道士，你想杀吃人的人，那就去杀呀，城里城外加起来也有个十来万。你有本事，一人个逮出来，都杀了呀！」

这孙仲说着说着，瞧得李长安的神色略有变化，心头一喜，以为有了生机，还待摇动口舌。

「这乱世，弱的不就是给强的吃……」

忽的。

剑光旋起旋灭，孙仲的头颅冲天而起，正落在那木盆中。

「废话连篇！」

李长安撩起袍角，擦拭起剑上血污。

「我是道士，又不是神父，听你这么多遗言？」

他收剑归鞘，瞧了一眼满屋的碎尸，喟然叹息。

说得也的确如此，道士的确是个没大本事的道士。在这风雨飘摇、妖魔横行的乱世，哪里又管得了许多。只是且行眼前善，且诛当前恶罢了。

他摇摇头，正要解下铁钩上的碎尸，把这些已分不出你我的受害者埋葬。忽的神色一动，耳边像是听见一人微弱的声音。

「救……救……」

还有活人？！

李长安猛地转头，冲向声音来源方向，却是铁钩上倒挂着的一个汉子。

他遍体鳞伤，看伤口像是是被小刀活活割下来的，一截手臂已被连根斩断，锋利的钩子贯入皮肉，将其倒悬起来，一个木盆放在下面，已经接了大半盆的血。

这男人居然还活着？！

李长安小心翼翼将其解下来，正要开口询问伤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男人却蓦然挣开李长安，跳将起来冲向了墙边。

「你……」

道士正疑惑间，他却业已扒开墙边杂物，露出一人小门，一弯腰就急匆匆钻了进去。

这房子居然还有隔间？

李长安赶紧跟上。进门后，他抬头上下打量，这隔间并不大，但里面却绑着许多妇孺儿童。那男子嘴里碎碎念叨着，不停在人堆里翻找，鲜血从他遍身的伤口中涌出，只要稍稍驻足，便能积下一滩血水。

李长安张了张嘴，最终却没阻止他，只是去为其他人解开捆绑。

然而，他的心却越来越凉。

这些妇人和孩子全都死了！

……………………

「没有，没有，不在这，不在这……」

男人无力跪倒在地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在房内巡回，神色凄惨无助，忽的，定在了一旁的李长安身上。他眼中猛地绽出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道长，道长！」

他没有霍然起身来，也许是业已没有力气霍然起身来。他膝行着往李长安挪过去，在地面拖出两条血轨。

「见过我的娃么？这么高一点，脸圆圆的。」

男人慌慌张笔画着，他蓦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指着额头，

「对对！这里还有一颗痣。」

额头？痣？

李长安伸出去扶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男人的面上先是期待，尔后变得愕然，最后成了惨然。

他身体摇晃几下，用手撑住地面没有倒下，过了一阵才慢慢又开口说道：

「道长慈悲，能帮小人一人忙么？」

李长安赶紧回道：「你请说。」

「小人姓毛名丰年，是山下下河村人士，因近来兵灾，为保住我家的香火，带着妻子进山避难，谁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毛丰年的话在这里停顿下来，面上不见悲戚，只是一片麻木。

「……劳烦道长为我少个口信，就说……」

他匍匐摆下。

「孩儿不孝啊！」

「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李长安把他扶起，为他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