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白莲降世

巨木争高，摩云蔽日。

密林小道上颇有几分晦暗阴惨。

李长安上下打量着对面那男人。

对方身量极高，怕是有两米开外，体格却又及其壮硕。

身似熊罴？

面上一团浓密的大胡子，发髻散乱，昏暗光线下，远远的也看不清具体何模样。

面似钟馗？

「就是此人？」李长安心里有些嘀咕，「作何瞧着有些眼熟？」

此时，那大胡子却率先开口：

「前方的道人可否让开道路？」

道士微微一愣，却是笑言：「那可不成。」

为了避免波及到他救下的百姓，他可是特意到山林中阻截，怎么可能放这大胡子过去。

「大胡子可是去追一位嫁衣小娘？」

「正是。」

「呵。」道士一展长剑，「恰好，贫道可是在此等候多时。」

话音刚落，那大胡子就一声不吭，拔剑冲来。

他身形虽大，却极为迅猛，直如恶虎生风，行进之间，掀起林中积叶飞舞。

几步抢至身前，一柄重剑劈斩而下。

剑锋割开空气，带起一阵「鬼哭」。

「这强人身手像是不错。」

李长安心中暗想，手上却也毫不迟疑，抬手一刀，却是轻灵地贴向重剑剑身。

分明是打算用惯用的「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然而，剑锋甫一接触，李长安便脸色一变。

这大胡子的剑好似岸边礁石，根本牵扯不动，值得急急侧身躲避。

岂料，这么又疾又重的一刀，那大胡子手腕一转，竟然硬生生半路变招。

大喝一声，又追着李长安，横扫过来。

李长安避无可避，无可奈何将剑横在身前，硬挡了一记。

「咚！」

仿若铁锤擂上铜钟，惊飞林中雀鸟。

李长安一连退了十来步，才稳住身形，而手中剑却仍旧「嗡嗡」颤鸣不息。

他不由咂舌，这人好大的怪力。别看李长安平时用剑，多迅捷灵巧。但实际上，身负几门地煞变化的他，在身体素质包括力气上，都比正常人强上许多。

可于这大胡子一比……他摇摇头，好在这柄剑是花大价钱在现代定制的，否则方才那一下，定会落得个剑毁人亡。

李长安割下一块布，胡乱缠在剑柄上，方才那一下把他虎口震裂了。

他谨慎地转头看向那大胡子，却发现他没有乘势抢攻，反倒是杵着剑，在原地大口喘气。

这人……好似受伤了？

李长安试探着挥剑攻去，半途灵巧一转身，绕到大胡子的身侧……

如此几番。

李长安终于确定，这大胡子的确受伤了，况且，行动也不甚便利。

道士不是个迂阔的人，抓住对手痛脚，穷追猛打的事儿做起来也得心应手。

当即，他就改变策略，绕着大胡子一阵猛攻。

剑势轻而密，如绵绵细雨。

但在细雨中，偶尔夹着一两剑，狠辣刁钻，譬如雷霆乍现。

逼得大胡子不得不剑剑小心应对，消磨许久，终于僵持不住，被李长安逮住机会，挑飞兵器，剑锋一转便要斩下头颅。

刀剑临身，这大胡子反应也是奇怪。

竟是微微一叹，挺直腰杆闭目等死，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嘿。

李长安乐了。

你一被行侠仗义的强盗，作何还能做出一副烈士模样？

这时，道士仔细一打量，猛然想起，这不是那天给他解围的大胡子嘛？

怪哉，以大胡子那天的做派，怎么会是个抢亲的强盗？

这么细细一琢磨，李长安终究发现了蹊跷之处。

先前打斗时没注意，现在仔细看大胡子斗篷下的衣物，当真是浑身凄惨，鲜血染透外衣，却又发干凝结，身上还插着些只斩掉杆子的箭镞。

哪儿家的强人会这般好色不要命，身受如此重伤，不赶紧处理伤口，反倒拖着重伤之躯，孤身来追一人女人？

如此想来，那女子也奇怪得很。

这般兵荒马乱，刀往脖子上架的时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哪儿有人家在这时候嫁女儿的？

李长安脑中思索的时候，手中利剑却也没忘抵在大胡子的脖颈上。倒是那大胡子早已闭目等死，可半晌，那剑也每个动静，只当是道士在折辱于他，恨声道：

「贼道人，要杀便杀！安敢如此折辱我燕行烈！」

这么一骂，道士也反应过来，这样不是个事儿。

拖着大胡子到一林翳空隙下的亮堂处。

收回剑来，抖了抖四处漏风的袍子，指着自个儿。

「差爷可还认得贫道？」

……………………

待李长安回到山道，那女子业已不见踪影，只有乡民们围在一起，也不知在做些何。

「你们在做什么？」

一问之下，乡民才瞧见了李长安，齐齐欢呼着：

「太好了，道长赶了回来了！」、「叔公有救了。」……

接着一人相貌憨实的汉子澎湃地跑过来。

「道……」

猛不丁发现旁边跟着李长安的燕行烈，舌头一打颤，话也说不出一句。

「安心。」李长安笑言，「这位燕兄兴许不是坏人。」

而后，又追问道：「先前那位姑娘呢？」

「那位小娘？」汉子偷偷瞧了眼大胡子，往后挪了几步，才答道，「道长你进林子没多久，她说怕家里人担心，作何也不听劝自个儿走掉了。」

说完，他露出急切的神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道长，快救救我三叔公，他也不知发了何病？」

「作何呢？」

李长安随着汉子钻进人群。

只见先前那个腿脚受伤的老者，正背对着他，坐在地面，手脚缩起，不停地颤抖。

难道……癫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人家，你……」

那老者突然转过头来，满脸红光，青筋冒起，好似吃了某种非法药物一般，极度兴奋中涕泪横流，声线又尖又细。

「白莲降世，万民翻身！」

啥？

李长安正莫名其妙，忽的，右腿便是一紧，他低头看去，却是那憨厚汉子露出同样兴奋的神色，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

紧接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遭的乡民同时涌上来，脸上都是奇怪的兴奋。

搂腰、按手、拦脚。

即便是李长安，一时间也难以挣脱。

而此时，好几个外围的汉子手中拿着钢刀，口中高呼「杀恶鬼」，向李长安齐齐砍过来。

「糟糕，莫非要阴沟里帆船？」

忽的，李长安眼前一暗，一人雄壮的身形挡在他的身前。

正是燕行烈出手相救。

事出蓦然，他没来得及拔剑，只张臂一挥，扫向钢刀。

可乱刃之下，一双手臂哪里挡得过来，若是躲闪，身后的李长安便会暴露在刀口下。他也只得凭着斗篷厚实，侧身抬手硬挨了几刀，幸得这些乡民没摸过刀把子，就算砍破了斗篷，留下的伤口也不深。

大胡子抓住时机，扯下斗篷，扫开乡民。

紧接着，一张黄符咬在口中，双手结起法印，腹部高高鼓起，而后，猛地一瘪。

吐气开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哼！哈！」

顿时，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扩散开来。

声浪拂过，李长安立刻脑子一懵，恍惚一阵才清醒过来。

摇摇头四下一看，身上束缚已松，那些乡民全都倒在了地上。

「道士莫慌。」

燕行烈转过身来，出声道：

「他们中了妖女的惑心术，被我震醒暂且晕过去，很快便会醒来……」

李长安一惊，赶紧上前扶住，却被燕行烈摆手拒绝。

说着，那大胡子忽然跪倒在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对道士拱手出声道：

「燕某使命在身，不敢耽搁，江湖再见。」

说罢，竟要强撑着去追他口中的「妖女」。

李长安赶紧拦住他，心想：就你这身体状况，就是追到了又能怎么样？

思索一阵，李长安便问道：

「那妖女究竟是何人？」

大胡子迟疑了片刻，不由得想到先前那些疯狂的百姓已泄了消息，便出声道：

「道士可清楚白莲教？」

「白莲教？」李长安愕然，嘴上脱口而出：「那个天字第一号搅屎棍？」

此物教派可是大名鼎鼎，让李长安印象深刻。

他还依稀记得当初跟着刘老道厮混的时候，某次在乡下瞧着一人神汉，拿「徒手入滚油」的把戏忽悠乡民。李长安当即就要揭穿，却被刘老道拉着就走。

「小子，你要是行走江湖再遇到这白莲教，二话不说，绕道走。」

「为什么？」

「你清楚天下间哪儿三种人不能惹么？」

「老人，女人，小孩儿？」

「呸，是高手，疯子和人多势众的。」

「这白莲教占哪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样占齐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刘老道详细解释，李长安才清楚。这白莲教聚集了大量的旁门左道，其中不乏各路高人。立教几百年来，一直只做两件事，一是忽悠民众，二是扯旗造反。不管盛世乱世、丰年灾年，作死永不停歇，好似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搅乱乾坤。

听得「搅屎棍」这三字儿，燕大胡子深以为然点点头。

「这妖女便是这白莲教中重要角色，先前在林中动手，就是以为道士是白莲教中来接应她的人。此番若是让她走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燕行烈回想起那荒宅中，镇抚司同僚陈尸满地的惨烈决绝。

「燕某人百死难辞其咎。」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说完，他咬牙便要动身，却是被李长安强行摁住。

「燕兄稍安。」

「贫道为你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