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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梦初觉

麒麟垂裳:从窃符到星河 · 骁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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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窃符之后

第一章大梦初觉

青铜酒爵停在唇边三分处。

殿外「魏王万年」的欢呼声震得梁柱微颤,魏无忌却觉着那声线隔着一层厚纱,模糊而不真切。他低头望着爵中荡漾的浊酒,酒面映出大殿穹顶的彩绘藻井——飞龙在天,云纹缭绕。

这是大梁城宫中,庆他窃符救赵凯旋的夜宴。

「公子。」身旁的朱亥压低声线,这位力士今夜卸了甲,却仍坐得笔直如松,「王上已敬酒三巡,您这杯……」

话音未落。

​‌​​‌‌​​

「嗖——」

破空声尖锐如裂帛。

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支通体漆黑、尾羽染血的弩箭,洞穿大殿东侧第三根漆柱,箭簇沉沉地没入木中,箭杆犹自颤动不休。箭身擦过的位置,正是方才魏安釐王起身敬酒时所立之处。

死寂。

殿中乐师抱着瑟,手指僵在弦上。舞姬的水袖垂落在地。百官席间,有人手中的玉箸「啪嗒」掉落。

魏无忌缓缓置于酒爵。酒面那圈涟漪渐渐平息,又映出藻井的龙纹。

​‌​​‌‌​​

「护驾——!」

侍卫统领的嘶吼打破寂静。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惊慌的踏步声乱作一团。数十名黑甲卫士已涌至御座前,将魏安釐王团团护住。王案上的酒肴被打翻,肉羹顺着台阶流淌,像一滩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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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釐王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忽明忽暗。这位年近五旬的魏国君主,有着与无忌相似的眉眼,却无那份磊落之气。他盯着那支箭,喉结滚动,忽然猛地拍案:「查!给寡人查!」

「不必查了。」

他在箭前驻足:箭杆是上好的柘木,通体涂黑,尾羽用的是辽东猎鹰的硬翎。很普通的制式,魏军武库中至少存着三万支这样的弩箭。但箭镞……

无忌的声线不高,却让殿中骤然安静。他霍然起身身,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席面,一步步走向那根漆柱。沿途官员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这位刚在邯郸城下以八万破三十万、名震天下的公子。

无忌伸手,握住箭杆。

​‌​​‌‌​​

「公子不可!」朱亥急道。

他微微用力,将箭从柱中拔出。木屑簌簌落下。箭镞在宫灯光下泛着幽蓝——那是淬过剧毒的颜色。而箭镞的形制……

「三棱带血槽。」无忌低声说,「秦弩的制式。」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线。

「秦人?秦人如何能入我大魏王宫?」上卿段干崇颤声问,「宫禁森严,这……」

「因为射出此箭的人,本来就在宫中。」无忌转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那些面孔在灯光下明暗不定,有人惊恐,有人躲闪,有人垂首不语。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御座。

​‌​​‌‌​​

魏安釐王避开他的目光,却对侍卫统领厉声道:「还不封锁宫门!凡今夜当值的禁卫、宫人,一律下狱严审!」

「王兄。」无忌忽然开口。

这一声「王兄」,让魏安釐王浑身一颤。

无忌举起那支箭:「秦军此刻尚在函谷关外三百里,他们的弩箭,却已能射入我魏国王宫的大殿。您不觉得,此事比刺杀本身更值得深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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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此言何意?」

「意思很简单。」无忌将箭掷于地面,箭杆撞击石板,发出清脆声响,「要么宫禁已形同虚设,要么……」

他停顿,殿中静得能听见灯烛燃烧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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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射出此箭的人,根本就是想让所有人认为,这是秦人所为。」

段干崇猛地抬头:「公子是说,有人栽赃?」

无忌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席位,重新跪坐,端起那杯尚未饮下的酒。酒已微凉,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辛辣直冲腹中。

「庆功宴到此为止吧。」他置于酒爵,声线里透出倦意,「朱亥,我们走。」

「无忌!」魏安釐王霍然起身身,「你……」

「王兄放心。」无忌背对着御座,声音平静无波,「臣弟会查清此事。毕竟——」

他侧过半张脸,宫灯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

「毕竟若王兄真有闪失,下一支箭,或许就冲着臣弟来了。」

出了大殿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邺城的夜空星辰稀疏,一层薄云遮住了月亮。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影子。朱亥跟在他身后半步,铁塔般的身躯截住半个风口。

「公子真信是秦人所为?」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无忌抬头望天,云层缝隙间,几颗星子微弱闪烁,「重要的是,有人希望我相信是秦人所为。」

「是王上?」朱亥压低声线,「他忌惮公子功高震主,是以自导自演这出戏,既警告公子,又嫁祸秦国,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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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忌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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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袖中有一封信。羊皮纸的触感粗糙,此刻正贴着他的手腕,隐隐发烫——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感觉。位侯赢三天前遣人密送此信时曾说:「此信以药水书写,遇热方显。公子阅后即焚。」

信上只有十个字:秦非患,卧榻之侧乃真龙。

真龙是谁?魏安釐王?还是……

头痛忽然袭来。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刺入,在颅脑中搅动。无忌脚下一踉跄,朱亥连忙扶住:「公子?」

「没事。」他摆手,额角已渗出冷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这头痛近日来愈发频繁。自邯郸归来后,夜夜入梦皆是光怪陆离之景:钢铁巨鸟掠过苍穹,城池在雷鸣中化为齑粉,黑水自西而来,淹没神州原野……还有星空。总是星空。浩瀚无垠的深蓝背景上,星辰排列成陌生的图案,那些图案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但他读不懂。

「先回府。」他咬牙道。

马车在宫门外等候。上车时,无忌又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而最高处那座殿宇的灯火,正是方才宴饮之所。

魏安釐王还在彼处。

他的兄长,他的君主,此刻或许正对着那支弩箭,盘算着如何借题发挥,如何削他兵权,如何将他此物功高盖主的弟弟,牢牢按在臣子的位置上。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

无忌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

黑暗中,那些梦境碎片又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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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更清晰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基以白玉砌成,雕着云纹和星宿图案。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穿着奇装异服——不,那不是服装,那是某种贴身甲胄,泛着金属光泽。人们仰头望着天际,天际中有光点在移动,不是星辰,是……

是船!巨大的、流线型的船体悬浮在云层之上,船侧有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构成的图案,赫然是二十八宿的星图。

然后他听见声线。

不是人声,是某种轰鸣,低沉而持续,震得他胸腔发麻。高台开始颤动,白玉台基出现裂纹。人群骚动,有人指向西方——

黑水来了。

​‌​​‌‌​​

不是江河湖海的黑水,是铺天盖地的、流动的阴影。阴影中隐约有形体,像鸟,又像鱼,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它们的翅膀上绘着图案:金色的鹰。

鹰旗-罗马鹰旗。

这个认知像闪电劈入脑海。无忌猛地睁眼,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公子?」车帘外传来朱亥担忧的声音,「又发梦魇了?」

「……到了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快到府门了。」

​‌​​‌‌​​

无忌掀开车帘。夜色中的邺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线从极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马车在信陵君府门前停住脚步。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信陵君府」四个鎏金大字庄重肃穆。这是他十七岁受封时,先王亲笔所题。

他下车,步履有些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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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当心。」朱亥欲扶,被他微微推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去歇息吧。今夜……加强府中戒备。」

「诺。」

​‌​​‌‌​​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而入,熟悉的竹简力场扑面而来。四壁书架上堆满卷轴,案上摊开一幅地图——中原山川,列国疆界,秦国的黑色像一块墨渍,正从西向东缓慢洇开。

秦国。嬴政。那个十三岁即位的秦王,如今已加冠亲政。情报说,他此刻正咸阳宫中,对着六国地图,问李斯:「寡人欲并天下,何国当先?」

无忌走到案前,手指拂过地图上的「函谷关」三字。

李斯答:「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然后呢?灭韩之后,是不是就轮到赵、魏、楚、燕、齐?就像梦中那黑水,一寸寸淹没神州……

头痛再次袭来。

​‌​​‌‌​​

这一次更剧烈。无忌撑住案几,指节发白。眼前的地图开始扭曲变形,黑色的疆域膨胀流动,最终化作梦中那片星空。星辰闪烁,排列组合,形成一条通路——从咸阳出发,西出陇右,过河西走廊,越葱岭,再往西,往西……

直到抵达一片蔚蓝海域。

海域对岸,是七座山丘之城-罗马。

「呃……」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席上。

袖中那封信烫得惊人。他颤抖着手取出,羊皮纸在灯光下并无异样,但当他握住它时,那十个字仿佛要灼穿皮肉,烙印在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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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非患,卧榻之侧乃真龙。

真龙……

​‌​​‌‌​​

一道灵光如惊雷劈开混沌。

无忌猛地转头看向地图。他的视线掠过秦国,掠过函谷关,掠过魏国疆土,最终落在邺城,落在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卧榻之侧,就在身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哈……哈哈哈……」他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位侯赢早就知道。那支弩箭,那场刺杀,那些梦境,那片星空,那黑水与鹰旗……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

​‌​​‌‌​​

刺客不是秦人,真龙也不是秦王。

威胁来自更近的地方——近到与他同处一室,近到与他血脉相连,近到与他共享同一张卧榻。

殿外的欢呼是真的。

弩箭的杀机也是真的。

而他的王兄,在刺客失手之后,第一时间看向的人,是他魏无忌。

「公子。」书房外响起轻柔的女声,是他的侍女青芷,「您赶了回来了。可要备热水沐浴?」

「不必。」无忌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青芷,取我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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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

「现在。」

不一会后,青芷捧剑而入。剑鞘古朴,乌木为胎,裹以鲛皮。无忌接过,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在灯光下如一泓秋水,寒气森然。这是先王所赐的「承影」,随他征战七年,饮过秦血,断过赵戈。

他凝视剑身,倒映出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底深处,有何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恐惧,不是大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断。

梦境不是幻象,星图不是臆想。

黑水西来,鹰旗蔽空——那是未来。是倘若他今夜退缩、明日妥协、后日沉沦,就必将降临在华夏大地上的未来。

​‌​​‌‌​​

而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

剑锋微转,寒光掠过案上的地图,最终定格在「大梁」二字上。

「朱亥。」他扬声道。

铁塔般的身影应声出现在门外:「公子?」

「点齐府中死士。」无忌收剑入鞘,动作沉稳有力,「随我入宫。」

「入宫?此时已过三更,宫门早已下钥……」

「那就叫开宫门。」无忌霍然起身身,深衣垂落如夜,「告诉守将,信陵君有紧急军情,需面见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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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王上不见?」

无忌笑了。那是朱亥从未见过的笑容,温和,平静,却让这位力士脊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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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你就告诉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握紧剑柄,袖中那封信烫得如同握着一块火炭。

「告诉他,关于那支弩箭,关于秦人,关于卧榻之侧的真龙……」

​‌​​‌‌​​

「臣弟,有些话定要今夜说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窗外,夜空中的薄云彻底散开,银河横贯天际,万千星辰冷漠俯视着这座战国都城。其中几颗星的连线,隐约构成一人图案,像展翼的鹰,又像垂首的麒麟。

而书房内的烛火,在无忌转身时猛地摇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仿佛要触及那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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