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先弱后强
卷二:鲸吞四海
第十章先弱后强
洛阳南宫的正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已是初冬,窗外飘着细雪,殿内却暖意融融。可坐在殿中的二十余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们面前的案几上,各摊开一卷帛书,帛书上只有八个字:
灭韩弱赵,和燕疲齐,最后搏楚。
墨迹犹新,笔力透背。
「十年。」魏无忌坐在主位,声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十年之内,天下一统。这是总纲。」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雪粒敲打窗棂的簌簌声清晰可闻。
最终是楚国的令尹昭阳先开口——他是熊完的叔叔,此次代表楚国参与新朝从未有过的大朝议。老人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
「十年?信陵君,老朽冒昧问一句:凭何?」
无忌抬手,指向大殿西侧。
彼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绢帛绘制,山河城池纤毫毕现。但这幅图与寻常舆图不同——除了六国疆域,西边还画着一大片陌生的土地,标注着两个小字:罗马。
「凭这个。」无忌说。
昭阳眯起眼:「此乃何地?」
「西极之国。」位侯赢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竹杖点在那片区域,「其疆域不亚于华夏,其民好战不输秦人,其制严谨更胜商君之法。更紧要的是——」
竹杖向西移动,停在一片空白处。那里画着一颗拖着尾焰的星辰。
「客星自西而来,其轨必经罗马。按万象阁最新测算,最多二十年,客星将临。届时若华夏仍是一盘散沙……」位侯赢环视众人,「便如沙堡遇潮,顷刻崩塌。」
赵国的平原君赵胜——赵偃的叔父,长平之战后赵国实际的主事者——冷笑一声:「西极之国?客星?焉知不是危言耸听?六国纷争数百年,今日刚有和议,便要再启战端?信陵君,你这是要效秦王政,行吞并之实么?」
这话尖锐,殿中气氛陡然惶恐。
「平原君误会了。」苏厉起身打圆场,「公子之意,非为吞并,实为自保。诸位请看——」
他走到地图东侧,手指从洛阳出发,先点韩国,再点赵国,燕国,齐国,最后划过广袤的楚国。
「韩,地不过千里,兵只不过十万,却扼中原咽喉。新郑城中,冶铁之术冠绝天下,韩弩之利,六国莫及。若得韩之匠人、韩弩之技,我军战力可增三成。」
「赵,虽经长平之殇,然胡服骑射之威犹在。更兼北接匈奴,民风剽悍。然赵国内部,平原君与廉颇、李牧不睦,将相失和,此可图之机。」
「燕,僻处北疆,苦寒贫弱。但燕丹太子素有贤名,且燕人悍勇,轻死生。若强攻,必致死战;若怀柔,或可为我北御匈奴之屏障。」
「齐,富甲天下,临淄之繁华,不输咸阳。然齐王昏聩,后胜贪腐,民怨沸腾。此等国,不需强攻,只需经济困之,贸易制之,待其自乱。」
「至于楚——」苏厉的手指停在那片最广阔的疆域上,「地五千里,带甲百万,粮秣可支十年。且江河纵横,山林密布,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故,当先定四国,集四海之力,方可与楚一决。」
一番话条分缕析,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昭阳盯着地图,好一会,感叹道:「苏先生不愧是纵横传人。但有一事老朽不明:既是为抗西患而一统,为何不效仿合纵旧事,六国联盟共御外敌?非要灭国并土?」
这次回答的是墨麒。
这位从函谷关血战中出了的将军起身,甲胄铿锵:「因联盟无用。」
四字如铁,掷地有声。
「平原君可依稀记得长平之败?」墨麒看向赵胜,「若非楚、魏见死不救,四十万赵军何至全军覆没?昭阳令尹可依稀记得鄢郢之失?若非韩、赵坐视,楚都何至于被白起所破?」
赵胜脸色铁青,昭阳沉默不语。
「六国合纵,口号喊了百年,真正齐心者有几?」墨麒声线转冷,「今日秦强则合纵,明日秦弱则相攻。此等联盟,如何抗那西极强敌?如何挡那天外来客?」
他走到殿中,环视众人:「墨某是个粗人,只懂打仗。但墨某清楚,打仗最忌令出多门。五根手指握不成拳,只会被一根根掰断。要抗大敌,华夏必须是一人拳头——一个听从一个号令、指向一个目标的拳头!」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诛心。
燕国的使臣——太子丹的老师鞠武,此时缓缓开口:「墨将军所言,老朽懂了。但灭国……终究有伤天和。燕国愿奉新朝为宗,岁岁朝贡,可否……留社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无忌。
无忌一贯闭目养神,此刻终于睁开眼。
「鞠先生。」他的声线很平和,「若我今日允燕国存续,明日赵国来求,后日齐国来求,这‘十年一统’之策,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鞠武张了张嘴,终究无言。
「但先生说得对,灭国确有伤天和。」无忌话锋一转,「所以,我不要灭国。」
众人一愣。
「我要的是‘归一’。」无忌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六国疆域,「韩国的匠人,赵国的骑兵,燕国的悍勇,齐国的富庶,楚国的广袤——这些,我都要。但不是以铁蹄踏破山河的方式,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以华化夏。」
殿中寂静,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映在每个人脸上。
「何为华?何为夏?」无忌自问自答,「华者,文明也。夏者,原野也。我要建的新朝,不是魏国吞并六国,而是华夏文明融汇六国。韩人不必变成魏人,赵人不必变成楚人——你们只需认同一人理念:我们都是华夏子民,都将面对同一个敌人。」
他指向西边那颗客星。
「在那东西面前,韩弩、赵骑、燕勇、齐富、楚地,都是华夏的力量。分散则亡,凝聚则生。」无忌的目光扫过众人,「是以,灭韩不是屠戮,而是让新郑的工匠为华夏铸剑。弱赵不是践踏,而是让邯郸的骑兵为华夏戍边。和燕不是绥靖,而是让蓟城的勇士为华夏守北疆。疲齐不是掠夺,而是让临淄的财富为华夏蓄力。最后搏楚——」
他转头看向昭阳。
「是要让楚地的五千里山河,成为华夏最坚实的后盾。」
昭阳浑身一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年。」无忌重复道,「十年之内,我要让天下人恍然大悟:六国争雄的时代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有一人华夏,一人文明,一人需要所有人携手才能度过的……大劫。」
长久的沉默。
雪下大了,窗外已是一片素白。
最终,赵胜第一人起身,深深一揖:「赵国……愿从公子之策。」
接着是鞠武:「燕国愿为北藩,永镇边陲。」
齐国的使臣——后胜的侄子后建,犹豫再三,也起身:「齐国……愿开商路,纳粮赋。」
最后是昭阳。老人颤巍巍霍然起身,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楚地,好一会,长叹一声:「楚人重诺。既然盟约已立,楚国……当守约。」
无忌还礼!随后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摆着一尊青铜鼎——九鼎之一,从周室太庙移来的雍州鼎。
「今日之言,天地共鉴。」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鼎中,「十年为期,四海归一。若有违者——」
血滴在鼎中化开,如花绽放。
「便如此血,溶于华夏,再无分野。」
众人相继歃血。
血滴入鼎,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滴来自赵人,哪滴来自楚人。
仪式完毕,众人散去。殿中只剩无忌、位侯赢、墨麒墨麟四人。
「公子真信他们会守约?」墨麟低声问。
「不信。」无忌答得干脆,「但今日之盟,不是为了信守,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时间?」
「十年。」无忌望向窗外飞雪,「十年之内,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而是消化。灭韩后,如何让韩人心甘情愿献出冶铁之术?弱赵后,如何让赵骑真心为华夏而战?疲齐后,如何让齐商主动往来贸易?这些,比打仗难十倍。」
墨麒若有所思:「所以公子才说‘以华化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刀兵只能破国,文明才能化心。」无忌回身,「墨麒,你领兵。墨麟,你练兵。苏厉,你出使。位侯先生——」
他看向那位总是深不可测的谋士。
「你掌万象阁。我要你在十年内,让天下才智之士,无论出身,无论国籍,皆入阁中。让他们争,让他们辩,让他们把毕生所学,都刻在华夏这块基石上。」
位侯赢深深一揖:「谨遵公子命。」
「还有一事。」无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墨麒,「这是新军的编制草案。你看后,与墨麟商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墨麒展开,只看了几行,瞳孔便是一缩。
「这……公子,这太……」
「太超前?」无忌接话,「就是要超前。我们要建的,不是六国的军队,甚至不是秦国的军队。而是一支……能面对星辰的军队。」
帛书上写着:
一军三营:
步营——持火雷,披重甲,结阵如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骑营——配连弩,着轻甲,来去如风。
工营——掌霹雳车、云梯、舟桥,兼修路筑城。
另设:
观星哨——精天象,识地理,为军之眼。
医营——通医术,备伤药,为军之盾。
谋营——善筹划,精算学,为军之脑。
墨麟凑过来看,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要多少财物粮?」
「是以要先灭韩。」无忌道,「韩国的铁,赵国的马,齐国的财物,楚国的粮——我们要的,不是土地,是这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新郑、邯郸、临淄、郢都。
「十年。一年灭韩,三年弱赵,五年和燕疲齐,八年备楚,十年……四海归一。」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银装素裹,宛如新生的婴儿,纯净无瑕。
但殿中四人清楚,这纯净之下,是即将沸腾的热血,是即将燃起的烽烟,是即将倾覆的旧山河,也是……即将诞生的新乾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位侯赢忽然开口:「公子,臣昨夜观星,客星又近了些。」
「多近?」
「照此迅捷,或许不用二十年。」位侯赢的声音很轻,「十五年,甚至……十二年。」
无忌沉默,雪落无声。
「那就十年。」他终究说,「十年之内,必须完成一统。剩下两年……备战。」
「备何战?」墨麟问。
无忌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片涌入,吹得炭火盆里的火苗剧烈摇曳。
「备一场,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的仗。」
窗外,远山如黛,雪落苍茫。
而更远的西方,那颗星辰,正拖着无形的尾焰,徐徐靠近。
一刻不停。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