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燃料之争

37.燃料之争

延州「石漆泉」的发现，纯属意外。

当地猎户为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进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发现野猪倒在泉边抽搐。那泉眼涌出的不是水，是黑稠、黏腻、散发刺鼻气味的「油」。泉眼周遭寸草不生，连岩石都被染成赭黑色。猎户想起州府张贴的「寻异矿令」，便报了官。州吏不敢怠慢，取样送往长安，长安又转送洛阳，最后送到了姬如雪案头。

此时，距昆仑主轴井打通「天机核」已过去两个月，距荧惑运行至第二哨位只剩六十天。问天台的九层钢架已建到第六层，但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能源。

「天机核」悬浮在那里，沉默如谜。位侯赢的玉佩与之共鸣，传递出零碎的信息流，但核心的「天火」技术依然无法破解。现有的能源——牛马人力、水力风车、乃至改良的蒸汽机——对于驱动问天台、加速发射导轨、乃至未来可能的星舟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而「石漆」，在那一刻映入了姬如雪的眼帘。

她认得这东西。墨家典籍《墨经·备穴》有载：「凿穴遇黑泉，其味辛，可燃，谓之石漆。然烟浓毒重，不可久用。」历代只作引火、制墨、或涂抹木器防水之用，从未深究。

但眼前这份样本不同。姬如雪用镊子挑起一滴，在灯焰上引燃。火焰是明亮的黄色，伴随浓黑刺鼻的烟。她皱眉，又取另一滴，置于瓷片上，以小火缓缓加热。黑油开始冒泡，分层，较轻的部分化为蒸汽上升，冷凝在覆盖的铜盖上，是清澈如水、却更易燃烧的液体；较重的部分沉在底部，变得如沥青般粘稠。

「分馏……」她喃喃自语。这不是她从未有过的尝试。一年前，在改进「猛火油」用于霹雳车时，她就发现原油加热后，不同部分沸点不同，可分离。但当时的「猛火油」来自南海的天然油苗，产量稀少，纯度也低。

而这延州「石漆泉」，据报「涌流不绝，日可得十石」。

「传令，」她置于瓷片，眼中重燃光芒，「调天工院‘化学院’全体，工部勘探司精锐，即赴延州。另外，请陛下准开少府库，拨金三万，我要在延州建‘炼油坊’。」

消息传出，朝堂哗然。

反对最激烈的是户部尚书杜佑（杜预之侄）。「陛下！延州石漆，自古为不祥之物，毒烟伤人，污土毁田。今举国财力已倾于昆仑，再耗巨资于此等‘妖物’，万一不成，国库将空，民怨沸腾啊！」

支持者则以工部、天工院为首。「杜尚书所见的是其毒，不见其能。石漆热值数倍于薪柴，若提炼得法，可为问天台、乃至未来星舟提供持续动力。此乃破天穹、抗噬星之关键，岂能因小弊而废大业？」

双方在朝堂争执不下。最后，无忌拍板：「先试。拨金一万，限三月。若成，续投；若败，止。」

姬如雪带着三百人的队伍抵达延州时，正值深秋。石漆泉位于一处荒僻山谷，黑油从岩缝中汩汩涌出，在低洼处积成数个黝黑的「油池」，池面浮着彩虹色的油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烃类混合的刺鼻气味。

「第一步，勘探储量。」她命令勘探司的工匠。他们采用新式的「钻探法」——以巨木为架，铁制钻头，以牛力或水力驱动，向下钻孔。钻到三十丈时，钻头带上的不再是渗出的原油，是喷涌而出的油柱，黑亮粘稠，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是油脉！」老工匠澎湃得声线发颤，「下面有海！油海！」

初步估算，仅此一脉，储量足够整个工程用百年。

「第二步，建炼坊。」姬如雪亲自设计。炼坊分三区：蒸馏区，以巨大的铜制「蒸馏塔」为核心，塔分三层，每层温度不同，用于分离原油中的不同组分；裂解区，以特制的陶瓷管在高温高压下「裂解」重油，得到更多轻质油品；储存区，挖地窖，以铅皮衬里，存储成品。

蒸馏塔是最难的部分。铜的导热好，但延展性有限，要制成高达三丈、直径五尺的巨塔，且需承受高温和压力，对工艺是极限挑战。姬如雪从江南调来最好的铜匠，采用「分段铸造，热接合」工艺，将塔身分为九节铸造，再在现场以铜水浇铸连接。每道接缝都需反复测试，确保密封。

一人月后，第一座蒸馏塔建成。

开炉那日，山谷中围满了人。不仅有工匠，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地方官吏、甚至从长安来的好奇士子。所有人都想看看，这「毒泉」如何变成「神火」。

姬如雪亲自点火。炉膛内，煤炭燃烧，加热塔底的铜釜，釜内是预先注入的原油。温度渐升，黑油开始沸腾。蒸汽上升，进入塔的第一层，温度较低，最重的「沥青」在此冷凝，通过导管流入储罐。蒸汽继续上升，进入第二层，中等沸点的「柴油」冷凝。最轻的蒸汽升至顶层，冷凝后，是清澈如水的液体——姬如雪称之为「汽油」。

但问题随之而来。

汽油太易挥发，储存困难，且燃烧太快，难以控制。柴油黏稠，燃烧不充分，烟大。沥青更是除了铺路，像是别无他用。

从未有过的试炼，得到汽油三斗，柴油一石，沥青两石。而耗费的煤炭、人工、损耗，远超产出。

「失败了……」有工匠低语。

「不，是方向错了。」姬如雪盯着那些成品，眼中却闪着更亮的光，「汽油太烈，可作‘火种’，瞬间爆燃，适合发射初始推进。柴油沉稳，可作‘持续之火’，驱动机械。而沥青……」她捻起一点，在指尖揉搓，感受其粘性，「可混以砂石，铺路，筑坝，甚至……作粘合剂，造更轻、更韧的材料。」

但如何控制燃烧？如何提高效率？

她不由得想到了昆仑。在解析「天机核」周边的残骸时，曾发现些许管状物，内壁有螺旋凹槽，像是用于「导流」某种高速气流。她当即画图，命工匠仿制。

「这是‘雾化器’。」她解释，「将柴油以高压喷入此管，在螺旋凹槽中旋转、雾化，与空气充分混合，再点燃。如此，燃烧更完全，烟更少，力更强。」

三日后，雾化器制成。连接改良的燃烧室，注入柴油，点火。

「轰——！」

一声低沉而稳定的轰鸣，火焰从喷口喷出，是明亮的蓝白色，几乎没有黑烟。输出热量，是同等重量煤炭的三倍有余。

成了。

但姬如雪没有庆祝。她盯着那稳定的火焰，脑中飞速计算：汽油的爆燃力，柴油的持续力，如果能结合……要是能造出一种「内燃」的机械，让燃料在密闭空间内爆燃，直接推动活塞……

她想起墨子《飞天图说》中提到的「自生力」，想起星舟图纸上那些复杂的「推进单元」。

「还不够。」她自语，「我们需要更轻、更猛、更可控的燃料。汽油是第一步，但……」

她走回实验室，重新加热一批汽油样本，尝试掺入不同的物质：硫磺、硝石、酒精、甚至从昆仑带回的、疑似「天火」催化剂的矿物粉末。大多数实验以失败告终，直到她将一小块天然橡胶（从岭南新贡的「象胆」中提炼）溶于汽油，发现混合液燃烧更平稳，且像是……有某种「弹性」。

「尚书大人！」公孙衍（异物科主事）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块从东海残片附近打捞出的、拳头大小的黑色胶状物，「海底新发现的，与残片同层。遇热则软，遇冷则脆，不溶于水，但……溶于石漆的轻质油。」

姬如雪接过。黑色胶状物在汽油中迅速溶解，形成一种粘稠的、深褐色的液体。她取一滴点燃，火焰是奇异的青紫色，温度极高，燃烧后几乎无残渣。

「这是……」她瞳孔收缩。

「未知之物。」公孙衍压低声音，「但玉佩对此物有反应，显示一个词：‘聚物前体’。」

聚物？聚合？姬如雪不懂。但她清楚，这东西或许能解开汽油燃烧不稳定的难题。

她将黑色胶液按不同比例掺入汽油，反复试验。第七日，终于得到一个稳定配方：十份汽油，一份胶液，加热至微沸，搅拌，冷却后得到一种淡黄色的、澄清的液体。她称之为「精炼油」。

精炼油的燃烧性能远超汽油。爆燃力适中，持续性好，且几乎不产生积碳。更奇的是，在高压下，它的燃烧速度可被精确控制——这正符合她对「内燃机械」的设想。

燃料问题，终究注意到曙光。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再次震动。

这一次，连最保守的杜佑也无话可说。因为随消息一同送回的，还有十桶「精炼油」，以及姬如雪亲笔所书的《石漆利国十策》。其中不仅详述炼油、用油之法，更提出以沥青铺「油路」，以柴油驱动「机车」，以汽油为「飞鸢」燃料的宏伟蓝图。

无忌连夜召集群臣，在「天问堂」亲自观看精炼油燃烧演示。当那青紫色的火焰在特制的燃烧器中稳定喷吐，将一块三寸厚的铁板在百息内烧至通红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拟旨。」无忌起身，「升延州为‘延庆府’，设石漆监，专司开采炼制。工部增设‘油务司’，姬如雪兼领。另，拨金十万，于洛阳、琅琊、番禺三地，建大型炼油坊。三年内，朕要看到‘油路’通昆仑，‘机车’运物资，‘飞鸢’载人升空。」

旨意传出，帝国进入了「油」的时代。

而姬如雪站在延州炼坊的高台上，看着新矗立起的第二座、第三座蒸馏塔，望着工人们在油池间忙碌，望着极远处新修的、以沥青铺就的试验道路上一辆以柴油为动力的「机车」正缓缓行驶，烟囱喷出淡淡的白烟。

她手中握着一人小瓷瓶，里面是最后一滴「黑色胶液」的溶液。玉佩贴近时，微微发烫，传递出断断续续的信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烃类聚合物…催化裂解…可获…高能燃料…及…合成材料…」

她不懂这些词，但她知道，这东西，或许比「石漆」本身更重要。它可能来自守望者的星舟，或来自「噬星」，或来自更古老的、地球本身的生命沉淀。

无论如何，它现在在人类手中。

燃料有了，动力有了，方向有了。

接下来，就是把这一切，装进能飞的「壳」里。

她望向西方。昆仑山的方向，问天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而更高远的夜空，荧惑正徐徐移向第二哨位。

客星的光芒，在黄昏中已清晰可见。

像一只双眸，冷冷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类第一次真正攥住了，挣脱大地束缚的钥匙。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