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收推花)

因为起得迟，议事完毕，已近日中，回到内殿，吴颂只觉着四肢麻痹无力，苟胜忙命宫女宦官为皇帝捶背捏腿。稍后太医过来检查，还是昨天那俩老头，望闻问切来了个全套，而后开药。德宗颇善医道，而吴颂在那个时空的老丈人也是中风患者，故而知道吃何药，于是冒充专家拿了药方看，果真对路，人参，黄芪，当归等等，都是治疗中风的药。

昨天那女子又过来了，吴颂业已清楚她不是客房部经理而是他的妻子王氏了，王氏出身琅琊王氏，十三岁以良家女入宫，本来是李诵祖父代宗李豫的才人，代宗见她端庄稳重，便赐给了李诵。现在只因还没有来得及册封，身份还停留在太子良娣上。唐朝皇室出身鲜卑贵族，举止行事极有胡风。吴颂不由得想到「自己」的长子李淳的妻子是升平公主和郭瑄的女儿（升平公主和郭瑄就是醉打金枝的男女主角），而升平公主是代宗的女儿，德宗的妹妹，「自己」的姑姑，升平公主的女儿，「自己」的儿媳妇就是自己的表姊妹，这么复杂的关系不由得让他一阵头痛。

吴颂并不习惯有个陌生况且比他实际年龄大许多的妻子，只好装精神不振，王良娣见吴颂用完午膳后，也告辞离去了。

用药后，诸王来见，诸王清楚吴颂重病新愈，不敢打扰，只是走走过场，说说忧心陛下，今日天气很好之类，也有的叔辈和同辈亲王见吴颂精神还好，大胆讲了讲自己和皇帝不得不说的故事，诸如小时调皮等，吴颂听得有趣，便笑笑，众王便跟着笑。然后诸王便请陛下保重告退了。吴颂也不留。只是特别留意了差点夺去皇位的舒王，还有皇长子，广陵王，未来的宪宗李淳。李淳似乎想与顺宗单独交流，见吴颂疲乏，只好带领诸弟——李诵有子二十三人，只来了年长的好几个——随诸叔、祖辈王爷去了。

稍事休息后，便摆驾去为德宗守灵。

这是吴颂到唐朝后从未有过的户外活动。李忠言上午在外指挥众宦官扫雪开道，清楚皇帝下午要守灵，连忙赶来，和苟胜为皇帝披挂。在吴颂原来的时空中，宫中惟有李忠言心向太子，向王伾通报了德宗驾崩的消息，使得李诵挣扎起身抢占先机，方才即位。故而李诵进宫后，便信用李忠言。李诵因病不能与外臣相见，在后宫垂帘听政，与外廷大小事皆由李忠言通传。只是李诵甫即位就病倒，李忠言还没来得及调动。上午王叔文来，提及此事，吴颂才下令调李忠言到自己身边。

虽是冬天，但在室内并不寒冷。吴颂身穿常服，本想自己走动，手足却不听使唤，照照镜子，要是嘴斜眼歪，就活脱一唐朝吴老二。只得放弃，在李忠言和苟胜搀扶下步出两仪殿。至殿门，便有宦官为吴颂穿上裘衣，戴上裘帽，把吴颂裹得严严实实。

步出两仪殿，吴颂猛地一激灵，外面果然寒冷。站在殿前远望，精神不由得一震。跟前是一片开阔，两边都是白色，惟有中间一片长长的宽阔的青色，一直通到前面极远处雄伟的宫殿。青色两边隔数步远就有一名兵士身着华丽的铠甲执戟而立。兵士背后，有一些身着白衣宦官此刻正扫雪，见吴颂出殿，忙扔掉手中工具，跪在道边。

这就是唐朝？这就是唐朝！

吴颂心中猛地升腾起壮烈的情怀。身躯站直，双目放出热切的光芒。任何一个现代人站在现代西安唐大明宫的废墟上都会想起璀璨的大唐，想起中华历史上最自豪最荣光的岁月，升腾起对祖先的崇敬，即使是懦夫心中也会生出勇气，何况吴颂现在真的置身在大唐呢？

一股朝圣的感觉充斥着吴颂的胸怀，连如何走下台阶都不知道了。历代唐帝登基，胸中也应当有这样的感觉吧？

从两仪殿到太极殿颇有长路，皇帝行动不便，御辇已经准备在阶下。御辇前，摄冢宰杜佑、太常卿杜黄裳、王伾还有一个老者业已守候在哪里，从通名中清楚，那老者是翰林学士卫次公，一人很方正的人，吴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将登御辇时，吴颂忽然停住，对李忠言说了些何。吴颂上御辇后，李忠言前行站定，运气道：「陛下仁慈，体贴内臣，曰天寒地动，久跪必生关节之病，令内臣起身侍驾。」除雪的多是低级宦官，出宫「翩翩两骑来者谁，黄衣使者白衫儿」的好事轮不到他们，平时动辄受打骂，月财物还需拿出部分上供权宦，饭食不饱，衣衫不厚，跪在雪中四肢已近麻木，忽闻李忠言所言，皆山呼万岁，谢恩起身。小宦官们见皇帝仁慈，有的甚至感动流泪，以为日后日子会好过些。

李忠言又回过身去道对诸大臣行礼道：「陛下说，先帝大行，自身有恙，国事家事俱劳烦诸位，请二位杜大人登辇侍坐。」二位杜大人便是杜佑，杜黄裳。两人都是宪宗元和中兴的名臣，现在连日劳累，吴颂正欲借此机会请他们同乘施恩。二杜果真感动，谢恩坚辞不上御辇。吴颂只得命苟胜传话说有国事咨询，两人方跪拜登辇。

便仪仗开路，诸力士负辇前行。卫次公，王伾行于后，再后是起居官及其他侍从，宦官宫女。吴颂在上并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太极宫景象。二杜情知与皇帝同乘是莫大荣耀，将要写入史册的，而得以登辇是皇帝体贴，并非有事相商，更加感激。

将近太极殿，吴颂忽然远远注意到一座高大建筑，白雪覆盖，重檐飞甍，气象*，非同一般。一旁杜黄裳以为皇帝有所思，乃道：「陛下可是想起凌烟阁中的先帝画像了？」原来代宗即位后，就以太子李适就是后来的德宗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讨伐安史之乱余孽。平定了安史之乱后，代宗画功臣李适、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像于凌烟阁上，故而杜黄裳有此一问。

凌烟阁?

吴颂的心紧紧地被此物名字抓住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凌烟阁上，记载了大唐多少名臣良将，光辉功业？想及此，一股豪情涌上吴颂心头。边上，二杜也默默凝视，二人性格不同，想法倒一样：「若能入此阁，此身可无憾矣！」二人表情，吴颂俱看在眼中。

有朝一日，我若能重振大唐，必重开凌烟阁。吴颂默念道，浑然已经忘了自己的吴老二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