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糖,吃了就不会那么疼了。
这件事困扰了季宁一一天, 他不清楚要怎么和裴景沟通,作何和好。
此刻在司甜面前说出来,才发觉内心也轻松了不少。
季宁一此刻朦朦胧胧地感知到了倾诉的力气, 他低声说:「妈妈,裴景一定是生我的气了。」
所以就算在家外面遇见了,以后他们也是邻居了, 裴景仍然不太愿意跟他说话。
季宁一说:「裴景原来跟我说过他要搬家了,原来是搬到我们家旁边, 妈妈,我很开心的。」
司甜望着季宁一神情失落的样子, 揉了揉他的脑袋:「宁一,你想听妈妈的看法吗?」
季宁一点点头。
「妈妈觉得裴景可能并不是生你的气了。」司甜说。
季宁一微微皱眉:「可是他今日都不想跟我做同桌了。」
司甜柔声道:「或许裴景是不想连累你, 你原来每次教他读英语会花掉很多时间,自己的时间就少了。」
季宁一摇头, 很着急解释:「没有连累我, 也没有浪费我的时间, 我很喜欢教裴景。」
他也喜欢像英语老师那样教同学们读对话的。
司甜说:「不过这只是妈妈的猜测, 宁一理应去了解裴景的真实想法。」
「可是裴景不愿意和我说话……」这是季宁一觉得最难过的地方。
司甜说:「那你现在再去找裴景试试,可能在学校裴景会不想告诉你他的真实想法。」
季宁一还有些犹豫,眼瞳湿漉漉地望着她。
司甜把季宁一带到了门外,说:「去吧。」
季宁一这才鼓起勇气,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感谢妈妈。」
他一步一步朝裴景家走去,司甜看见他敲响了门,不一会后门打开。
季宁一对裴景露出一人笑,说:「裴景, 我能来你家玩一下吗?」
裴景迟疑了片刻, 让他进去了。
但裴景压低声音:「不能进去, 我妈妈在睡觉。」
现在还不到八点,季宁一说:「你妈妈睡得真早。」
裴景嗯了一声,垂下睫毛,遮盖住了眼中的其他情绪。
裴景带季宁一去了后面花园,里面有藤椅,能够坐。
花园里的灯有一个坏掉了,就在藤椅周遭,但今晚月光明亮,所以季宁一侧过头仍然能够看清裴景的模样。
裴景脸上的指痕还是没消,是青色的,在月光下更浓了一些,看上去很吓人,但季宁一没觉着吓人,他想裴景一定很疼。
裴景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他默默从口袋里摸出口罩,准备戴上。
「不要戴了,」季宁一说,「我不怕的。」
裴景犹豫了下,把口罩放回了裤子口袋里,他今日去换药的时候医生也告诉他,不要总是戴口罩,不利于恢复。
「裴景,以后你是不是都住在这里了,我们就是邻居了。」季宁一的声线带着惊喜,谁不想和好朋友做邻居呢?
裴景说:「我也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能在这个地方住多久,只因从他来到妈妈身边后,这业已是第三次搬家了。
从未有过的他们住的是一个比较旧的小区,妈妈经常不回家,但会给他钱,只是那些钱根本不够裴景在没有大人的日子里吃饭用,第二次是住在很漂亮的小区,家里还多了一人做饭阿姨,裴景就不用饿肚子了。
这是第三次,妈妈很开心,说,我们要搬新家了,在新家里你会看到其他叔叔,要听话要懂事。
但他没有做到,头天还被请家长来了,是以妈妈生气了。
听见裴景不确定的回答,季宁一也没有气馁:「那至少我们现在是邻居。」
裴景没有说话,气氛安静中,季宁一轻声开口:「裴景,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以今天才不想和我做同桌了。」
他觉着很难过,只因裴景是他的朋友,况且他认为让裴景生气是自己的错,他想弥补,但裴景不给他机会,他心里又很压抑。
可能是在家里,裴景卸下了些许心防,他说:「不是,我没有生气。」
「那是为什么呢?」
裴景不敢看季宁一的双眸,他声音很低:「宁一,我不想你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做朋友的。」
尽管如此,但裴景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很可怜的,其他人都有爸爸妈妈,他没有,在来到妈妈身旁之前,他一直是跟外婆生活的,不少人注意到他会说真可怜哦。
他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季宁一不行,他们是朋友,朋友是平等的,季宁一会教他读英语跟他玩,他也会帮季宁一打架,也跟季宁一玩。
但头天妈妈却说,你还真把人家当朋友了,人不过是可怜你,你看看你身上有哪点值得交往的?你还像狗一样舔上去。
裴景不想听妈妈的话,但平时在学校的确是这样的,有不少人想跟季宁一做朋友,但没有人想和他一起玩,罗老师把他安排成季宁一的同桌,是希望季宁一能带他融入班集体。
上英语课,他不会读上面的单词,他本来就是中途转入,原来根本不清楚什么叫英语,连字母都不会认,他很努力在学但仍然没有效果。
季宁一不一样,英语老师很喜欢他,上课经常让季宁一回答问题,季宁一都回答得很好,唯一不好的可能是和他做搭档读课文对话。
裴景想起外婆的话,你就是个拖累。
他不想拖累季宁一,不喜欢跟季宁一只因自己可怜和自己做朋友,他还很可怜地想留住一点自尊,他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季宁一睁大了双眸:「不是的裴景,我不是只因你可怜才和你做朋友的。」
尽管他的确觉着裴景很可怜。
「街上的流浪小猫小狗也很可怜,但我不会和它们做朋友的。」季宁一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裴景却不以为意:「你当然不会,他们又不是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宁一想告诉裴景动物也是能够做朋友的,但他想了想,说:「总之不是只因你可怜,我想跟你做朋友只是只因想。」
裴景觉着季宁一在哄人:「你别骗我了,你和我做朋友有什么好处呢?」
「怎么会做朋友就是要有好处呢?」季宁一说,「做朋友是不需要好处的。」
「如果非要说好处,」季宁一努力想着,「我和你一起玩会很开心。」
「裴景,你和我一起玩的时候开心吗?」
裴景迟疑地点点头,他没有朋友,原来和外婆一起住的时候,周围同龄的小孩很讨厌,会经常抢走他捡的纸壳和瓶子,只不过裴景揍人很厉害,被打过一次那些小孩就不敢抢他的东西了。
但裴景也付出了代价,在那些小孩家人来的时候,被外婆打了一次,只是外婆看起来很凶,打人却一点不疼,跟妈妈不一样,妈妈看上去不凶,但打人很疼。
「所以裴景,我们就是好朋友。」季宁一肯定地说。
他想原来妈妈说的对,裴景不是生他的气了,裴景是不想拖累他,可朋友怎么会变成拖累呢?
「宁一,我不清楚你作何会要和我做朋友,班上喜欢你的同学这么多。」裴景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成绩好,又是语文课代表,乐于助人,温柔又不会骂人……」裴景列举出了季宁一身上好多优点,但这都不是裴景一个人觉着的。
是上思想课时,老师让他们说最喜欢班上哪位同学,为何?
好多人都说的季宁一,这些优点都是同学们归纳的,但没有人提裴景的名字,只因举手的人太多了,老师没有抽到季宁一。
季宁一脸颊慢慢爬上绯红,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么优秀,在裴景说到「勇敢 」这个词时,季宁一打断了他:「不是的,裴景,我不勇敢……在罗老师办公间我都没有帮你。」
要是真的勇敢,就理应去帮自己的朋友,像裴景一样,虽然最后的结果不太好。
裴景却并没有在意这点:「只因我们的妈妈都在那里。」
小孩的勇敢都是对向同龄人的,天然对成人有怯意。
「我没有那么好的。」季宁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做的坏事,他一点都不好,也不懂事,只不过自从妈妈说了不用懂事后,季宁一也渐渐地改变,不要用这个词来要求自己。
裴景心情却有些低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季宁一问:「裴景,如果我没有这些优点,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裴景想了想:「我会的。」
季宁一笑了:「所以裴景,我们是朋友,就算没有那些优点了,我们仍然是朋友。」
他说:「我觉着你也不少优点,要是老师上课抽了我,我会说,我最想和裴景做朋友,因为裴景很善良,一直不会去攀折学校的小树,裴景上课很认真,从来不会找我说话,裴景很勇敢,我有些时候上课想上厕所不敢举手,裴景就会帮我举手,裴景身上的优点不少,我最想和裴景做朋友,但现在已经不是想了,因为我和裴景是朋友了。」
说完,季宁一眼睛亮亮地看向裴景:「这就是我上思想课举手想告诉大家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裴景绞着手指,眼中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轻声问:「真的吗?」
季宁一使劲点点头:「真的!」
裴景说:「我不清楚……」
不清楚他身上还有这些优点。
「那裴景,我们还是做同桌做朋友好不好?我没有跟罗老师说换同桌。」
裴景点点头:「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在说出换同桌的时候,他心里也很难过的,就像走了外婆来到妈妈身边,外婆说,跟你妈妈走吧,别回来了,好好去享福。
但他不想,他也不想去享福,他想留在外婆身旁。
但外婆说,我年纪也这么大了,你年纪还小,是个拖累。
他便走了,他不想拖累外婆。只是心里很难过。
「裴景,你脸是不是很疼?」季宁一的声音把他拉出回忆。
裴景说:「只有一点了。」
当时被打到觉着脸麻了好久,但现在已经不很疼了,只是看上去吓人,裴景微微侧过脸,想把它遮住。
季宁一双眸湿漉漉的,出手,递给他什么东西,声音也柔柔的:「给你糖,吃了就不会那么疼了。」
原来妈妈生病的时候,季宁一就会吃这样的糖,吃了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此时他想把糖给裴景,让裴景也不那么疼。
月光下,季宁一的手干净白皙,掌心里躺着两颗包装精美的糖果,裴景忽然有些怯,因为他收拾打扫了家里,手有点脏。
但他还是伸出手,拿过了季宁一手心的糖果。
季宁一没有丝毫嫌弃,他说:「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果味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今日在学校被拒绝的糖果,在夜晚兜兜转转,依然送到了裴景手里。
季宁一跟着他一起去,洗了手后,裴景才郑重地吃掉一颗糖,他说:「很好吃,感谢你,宁一。」
裴景看着自己有点脏的手,脸有点热:「我去洗个手。」
季宁一很开心:「不客气。」
他心想妈妈说得真对,在学校跟在家里不一样,他清楚了裴景的真实想法,解决了误会,他们以后还是好朋友了。
他忽然又想到周末在奶奶家时,妈妈跟他说过的,宁一,你要告诉妈妈你的想法不然妈妈永远也不会清楚,这会产生不少不必要的误会。
原来是这样吗?他其实也会有不少小心思,但他觉得那样不好,便自己悄悄掩盖,谁也不告诉,这样在爸爸妈妈眼中就还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要是他当时直接告诉给妈妈会不会好很多?后来妈妈统统向他解释了,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以为的和妈妈眼中的是不一样的,但妈妈喜欢他是真的。
就像他今日和裴景的矛盾,如果裴景不告诉他,他们可能就做不成朋友了。
「裴景,以后我们不要再这样了。」季宁一很认真地说,「你有何事都能够告诉我的,我也是。」
裴景点点头。
忽然响起咕咕一声,在后花园里安静的氛围中很明显。
季宁一瞅了瞅周遭,注意到裴景脸微红的样子,忽然恍然大悟了,问:「裴景你饿了吗?」
裴景有些羞赧:「我忘了吃晚饭了。」
现在距离日中在学校吃饭的时间业已过去了八个小时,季宁一觉得饿肚子一定事件很难受的事情,催他:「那你现在去吃饭吧。」
裴景纠结地说:「可是这外面都没有饭馆。」
季宁一很诧异:「没有人给你做饭吗?」
裴景说:「做饭阿姨今日没来。」
「妈妈在睡觉,她喝醉了。」
季宁一说:「我带你去我家,我们今晚还吃了炸串,可惜吃完了,但阿姨还做了其他菜。」
裴景却有些迟疑:「你爸爸妈妈会答应吗?」
「会的。」季宁一说。
他拉着裴景的手走到自己家大门处,裴景却停下了,他说:「宁一,你先去问问你爸爸妈妈吧,如果他们愿意我再来。」
「一顿不吃也不要紧的,明天早晨能够多吃点。」
裴景业已很有经验了。
季宁一见裴景很倔,便说:「那你在这个地方等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推开门飞快跑了进去,在客厅里却没有看到司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妈,你在哪里?」
一扇室内门打开,司甜从季知乐的房间里出来,她看着整个人都活泼起来的季宁一,便猜到他理应解决了和裴景的问题。
「妈妈,我能够带裴景来我们家吃晚饭吗?裴景没有吃晚饭。」季宁一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司甜说:「能够呀。」
季宁一便很开心地跑出去,拉着裴景进来:「我说了我妈妈会同意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裴景也微微露出一个笑来,他知道季宁一妈妈很好的,只是去到别人家还是要有礼貌。
「姐姐好。」裴景注意到司甜,牢记住上次司甜说的别叫阿姨叫姐姐。
这倒让司甜有点不好意思了,裴景和季宁一同辈,又叫她姐姐,这不是平白无故让季宁一降辈分了吗?
作为一人通情达理的妈,司甜说:「以后还是叫阿姨吧。」
裴景没问怎么会,又叫了一声「阿姨」。
季宁一却仿佛明白了何,他说:「就算裴景叫妈妈阿姨,妈妈也很漂亮。」
裴景也点点头:「是的。」
裴景真的饿了,端起碗开始吃,但还有些拘束,只小口小口地吃着。
被两个小孩接连一夸,司甜都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菜热好了,赶紧吃吧。」
司甜自然注意到了裴景脸上的伤,但裴景是个自尊心强的小孩,他应该不想让每个人都问他这件事,有些时候关心也是伤害。
司甜站起身,从厨房端出来了刚才加热的炸串,放在台面上,对两个小孩说:「吃一点炸串,很香的。」
她依稀记得今日放学的时候在学校外面看见裴景也站在炸串摊前,这些食物对小孩是充满了吸引力的,是以她把自己留起来当宵夜的也拿出来了。
季宁一看见,却疑惑地问:「妈妈,不是吃完了吗?」
他记得很清楚呢,今天知乐还想吃,但妈妈说业已吃完了。
司甜摸了摸季宁一的头发,说:「还剩了一点呢。」
这作何好意思说是她留下来的真实目的呢?
裴景却不太敢动手,司甜说:「宁一和裴景一起吃吧。」
这样裴景就不会太拘束了,她望着心里也酸涩。
季宁一却说:「妈妈和我们一起吃吧。」
今日妈妈也很喜欢吃炸串的,他都发现了。
「我去叫知乐。」季宁一说,有好吃的东西要一起分享。
但好像不用季宁一去叫了。
季知乐闻到味道从室内里出来,没走两步就注意到了这一幕。
「你们在干何?!」季知乐声音传来。
他站在二楼,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季知乐:你们在干什么?!
为何背着我吃东西!
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