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裴景，我真希望你妈妈永远变好。

裴景只不过是一人在读小学的小孩, 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人成年男人。

男人力气很大，裴景胳膊被捏住, 随即传来一阵疼痛，他仰起头怒视着男人：「不许欺负我妈妈。」

男人扭过头，看见裴景不自量力的样子，嗤笑一声, 推开了裴景妈妈，再抓住裴景。

虽然妈妈对他不好, 打过他，还把他赶出家了, 有些时候裴景也不喜欢妈妈，甚至独自在家这段时间里还想过要是妈妈不赶了回来就好了。

但注意到妈妈被别人欺负, 裴景心中却很生气，他不能让别人欺负妈妈。

男人细细地盯着裴景看, 这样的眼神很奇怪, 裴景有些怕, 但记住外婆说的话, 恐惧时不能让人看出，不然会被欺负得更惨，他毫不露怯地直视回去。

男人像是对他的兴趣也没有多少，把他扔开。

裴景摔在地面，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面的妈妈，对妈妈的恐惧还在，让他犹豫了下, 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说：「跟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裴珍你作何好意思说是我儿子的？」

「是不是哪个男人的种你自己也不清楚了？」

扔下这句话，男人离开了房间。

裴景坐在地面，刚被男人握过的胳膊有些疼，摔在地上后屁股也有点疼，裴景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面的书包，拍拍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

随后听见了一声抽泣。

裴景愣住，看向妈妈。

裴珍此刻瘫坐在地面，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泣声，长发吹落遮盖住了脸颊，看不清神情。

原来裴景都是通过表情判断妈妈此刻的心情，但现在却无从判断了，他没见过妈妈哭过，妈妈原来很凶，爱喝酒，脾气阴晴不定，哭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裴景迟疑了一下，拾起纸巾，递过去，轻声道：「妈妈……」

裴珍先是没动，只是低着头哭泣。

裴景胳膊举得有点酸了，往下坠一点，下一秒却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景完全愣住。

妈妈抱住了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被妈妈抱住的小孩，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妈妈在哭，眼泪落在了裴景的脖子里，让裴景也觉得很难受，不只是身体上的，心里也难受。

他学着看过的别人的样子，拍拍妈妈的肩头：「妈妈，别哭了。」

他听见妈妈声音破碎而模糊，一贯在说，他不会赶了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裴景不知道妈妈口中的他是谁，是刚才的成年男人吗？从从未有过的见面来说，裴景并不喜欢他。

裴珍抱了他很久，也哭了很久，裴景就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任由妈妈抱着。

最后裴珍累了，默不作声松开手，从地面爬起，倒头睡在了床上。

裴景看着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影，想了想，蹑手蹑脚地走了了这房间。

这是裴珍的室内，裴景很少来，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散落地了一地，香水的气味在空中弥漫逐渐浓郁，闻起来很闷。

裴景把自己书包放好，随后烧了一点热水给裴珍端去。

裴珍还保持着裴景离开的姿势躺在床上，裴景小心翼翼靠近，把热水递过去：「妈妈，喝点水吧。」

听到声音，裴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裴景回避着她的目光，仍然有些惧怕，只是手没收回。

裴珍接过水，水温合适，她一口喝完。

裴景看她喝完，又接过空杯子，拿去洗干净，然后又一次进入这间房。

裴景首先打开窗口通风，然后收拾地面的一片狼藉。

没有摔碎的东西就捡起来放在梳妆台上，碎了的东西就扫起来倒在垃圾桶里。

裴景做这些都很有经验了，和外婆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裴景就会打扫室内，他们住的地方虽然不宽敞，但收拾得很整齐。

转来新的学校后，裴景首先被老师表扬的点也是打扫卫生打扫得很干净。

同龄小孩很生疏的点，却是裴景一直在做的。

他安静小心地清扫着地面垃圾，努力放低了声线不想打扰裴珍，清理完后回过头却撞到了裴珍的目光。

妈妈一直在看他……

意识到这点，裴景一时有点手足无措，把垃圾打包拎在手上，裴景小心地转过头转头看向裴珍，问：「妈妈你吃饭了吗？」

裴珍声音嘶哑：「没有。」

裴景说：「家里还有方便面，妈妈要吃吗？」

裴珍点了点头，又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把垃圾扔掉之后，裴景找出方便面，又打开冰箱拿出了一人鸡蛋，这些都是裴珍离开之前外卖送来的，但鸡蛋还没有坏。

厨房里灶台高，并不适合小孩子做饭，裴景找出一张小板凳，踩在上面煎鸡蛋。

他会做很基本的食物，煮饭炒鸡蛋和青菜之类的，这些都是外婆教他的。

外婆要出去收垃圾，赶了回来之后很累还要做饭，裴景就开始自己学做饭了，这样能够让外婆轻松一点，裴景知道外婆每天去收垃圾，是在存他上学的费用。

煎好鸡蛋后，裴景用锅铲铲起放在碗里，然后给热锅加水，准备煮泡面。

他做这些很熟练，但毕竟身高不够，做起来还是有些费力，最后把面条捞起放在盛了鸡蛋的碗里。

手按住灶台，小心翼翼地踩下凳子，准备去叫裴珍起床，但是一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身影。

「妈妈，面煮好了。」裴景声音有些低。

裴珍眼眶微红，目光复杂，落在裴景身上好一会才收回，她端着面坐在了桌旁，裴景却留在了厨房，现在外在的危机解除了，裴景不太想看到裴珍，便站在厨房窗口边旁往外看，那边是宁一家的房子，不清楚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景，过来。」裴景听到妈妈的声线，他沉默地出了去，发现裴珍此刻正吃着方便面，用筷子和面的时候，发现了最下面的煎鸡蛋，动作顿住。

「过来。」

裴景依言坐到了裴珍身边，然后听见妈妈问：「你吃饭了吗？」

裴景点头：「吃过了。」

他不清楚妈妈今天为什么会问这个，只因原来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关心，他更怕妈妈清楚他在宁一家吃饭的会惩罚他。

但裴珍接下来又问：「你作何会煎鸡蛋？」

裴景说：「外婆教我的。」

裴珍问：「我离开这些天，你的钱还够用吗？」

裴景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够的。」

裴珍霍然起身身，裴景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好多张一百块塞给他：「拿去。」

这财物对裴景来说是一笔大金额了，他摇头拒绝：「不用这么多，我花很少的财物就够了。」

裴景不想让妈妈觉得自己很费钱，外婆不要他了，他现在只有妈妈此物亲人，要是妈妈也抛弃他，他是无法生活的，裴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

裴珍却粗暴地塞给他：「给你你就拿走。」

裴景这才小心仔细地把财物摊开，叠好，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他想可能妈妈这次又要出门很久，但这些钱也够他用很久很久了。

一碗面吃完，裴景把碗拿去洗干净，自来水冲在手上碗上，水流哗啦啦，裴景听见妈妈的声线传来。

「裴景，这些天你过得作何样？」

裴珍原来从来没有关心过这方面，裴景小心地回答：「过得好。」

「行了，别洗了，去写你的作业。」

裴珍大步走过来，抢了裴景手中还没洗干净的碗，把裴景赶出了厨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裴景站在外面，一时有些茫然，他能感知到妈妈的不同情绪，但今日的妈妈好像变了。

第二天早晨裴景醒来，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出门，到客厅时却意外地发现台面上摆了早餐，是面包和牛奶，裴珍从厨房出了来，表情淡淡：「吃吧，吃了我送你去上学。」

裴景愣住。

这是裴景搬家后第一次在家里吃早餐，很久以前他是在学校外面买早餐，后来是在宁一家吃的，今日妈妈还要送他去学校，他觉着这一切都好不可思议。

「妈妈，原来都是宁一喊我一起去上学的，我要跟他说一下今日不和他一起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裴珍清楚季宁一是谁，只点头：「去吧。」

裴珍也会开车，白色的车辆线条流畅，这是裴景从未有过的坐妈妈的车，他不敢乱动，规规矩矩地坐着，随着车的发动，他听见好听的音乐传来。

到学校时还很早，裴景捏紧自己的书包袋子，下车后说：「妈妈再见。」

裴珍问：「你们下午几点放学？」

「五点。」

裴珍点头：「进去吧，下午放学我来接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裴景到教室后没过一会季宁一就来了，季宁一一注意到他就朝他跑来，连声追问：「裴景，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有没有骂你？为何要送你来学校啊？」

今天早晨裴景敲响季宁一家的门，告诉季宁一此物消息时，季宁一当时就很震惊了，有好多想问的，然而裴景离开得匆忙，很怕让裴珍等，裴珍会生气，现在到了学校，离早自习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时间还很充裕。

裴景也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

他跟季宁一说了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事情，没有隐瞒，最后让季宁一帮他保密。

季宁一连忙问：「裴景你有没有受伤？」

裴景摇摇头：「没有。」只是当时胳膊有点疼，今天早晨发现青了一块，但并不疼。

季宁一说：「裴景你好勇敢啊，敢赶走坏人。」

裴景被夸得有些羞赧：「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也会这样做的。」

只因宁一是他的朋友，妈妈是他的亲人，他会保护自己的朋友和亲人。

季宁一相信裴景说的话：「今日你没和我们一起吃饭，知乐很想你，只因太想，是以他只喝了一杯牛奶，我爸爸说希望你每天都来我们家吃饭。」

裴景有点忧愁：「今天不行了，我妈妈会来接我回家。」

自然，季宁一觉得季知乐说太想裴景哥哥想得喝不下牛奶这句话是有点虚假的，可能更真实的原因是季知乐自己不想喝，反正知乐总有不少理由的，他不准备告诉裴景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景，你妈妈仿佛变了不少。」季宁一说。

裴景也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是有些许答案的，可能昨天他保护了妈妈，是以妈妈对他也变好了，只是裴景不知道这样的好会持续多久，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像在钢丝上走路，要时时警惕掉下去，他甚至觉着妈妈像以前那样也可以。

只是昨晚妈妈抱了他，今日早上还送了他来学校，裴景又渴望这样的温情。

「裴景，我真希望你妈妈永远变好。」季宁一说。

裴景点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放学的时候，裴景有些忐忑，他和其他同学一起跟随着老师出校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了放学点，只一瞬就收回，到达放学点时，裴景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

「裴景。」

裴景抬起头，看见了裴珍，她画着淡妆，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裙，和以往的打扮有很大不同，但很漂亮，裴景都能听见班上同学小声的讨论。

裴珍朝他走来，拉起他的手，说：「回去了。」

手被人攥住，温暖传来时，裴景有些无措，转过头去看向季宁一，季宁一笑着朝他挥摆手：「次日见。」

那一瞬间，裴景觉着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裴珍带裴景上了车，便说：「今晚我们在外面吃饭，你想吃何？」

裴景还不敢提要求：「什么都能够。」

「要吃什么？」裴珍又问了一遍。

裴景转头看向外面：「能够吃肯德基吗？」

他从未有过的注意到宁一，宁一和知乐还有司甜阿姨一起吃肯德基，裴景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汉堡，他觉着很好吃，还想再去吃一次。

正值下午放学点，肯德基里很多人，裴珍牵着裴景的手踏入了店里，她让裴景选了套餐，然后找了个位置坐在，去取餐。

裴珍取了餐赶了回来时，裴景便寂静地吃着，裴珍没动，在低头看移动电话。

裴景望着妈妈的背影，又瞅了瞅周遭的人群，他觉着在此刻，他和他们没有何不同。

裴景抬头小心地瞥了裴珍好多眼，最后把最美味的蛋挞推给她，说：「妈妈也吃。」

裴珍看了他一眼，拿起咬下一口，他们之间并没有何话，但和以前相比变化太多了。

吃完上车的时候，裴景终究鼓起勇气，对裴珍说：「妈妈今日很漂亮。」

然后，裴景看见裴珍嘴角弯了下，眉眼也柔和了许多，问：「是吗？」

裴景点点头，他是很聪明的孩子，知道怎样最讨人喜欢，原来也能把这些运用在妈妈身上，但以前的妈妈并不会听，现在是可沟通的状态了，裴景用很真诚的语气说：「很漂亮。」

他看见妈妈的神色哀伤了片刻，随后说：「我清楚了。」

从这天后，裴景真切地感受到了裴珍的变化，她会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餐送他去上学，下午再来学校接他，有时是在外面吃饭，有时是在家里做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裴景现在不再去宁一家吃饭了，季宁一和裴景还可以在学校里一起玩，但季知乐就不行了，他很想找裴景玩，但现在裴景不来他家了，季知乐本来想主动去找裴景的，但被季宁一告知，裴景妈妈很凶，最好别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季知乐忍不住了，怂恿着季宁一：「哥哥，我们去叫裴景哥哥出来散步吧。」

季宁一心里对裴景妈妈还有一点阴影，从未有过的见面裴景妈妈的打人给季宁一留下了深刻印象。

「裴景哥哥肯定也是很想的，他可能也在等你去叫他呢，哥哥，我们要主动点。」季知乐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季宁一屈服了：「好吧。」

两个小孩手牵手，敲响了裴景家的门，是裴景来开的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看到裴景，季知乐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了：「裴景哥哥，我们一起去玩吧，儿童区有新的秋千！」

裴景也挺想季知乐，便说：「我跟我妈妈说一下。」

季知乐想起季宁一说的，裴景妈妈很凶，他皱起小小的眉头：「你妈妈会同意吗？」

「会的。」裴景弯起唇角，「我妈妈现在很好了。」

裴景回家跟裴珍说了，便得到了允许。

三个小孩在小区里的儿童区玩了好久，回去的时候，季知乐还依依不舍：「裴景哥哥，我们明天能够一起玩吗？」

裴景说：「理应可以。」

季知乐说：「原来裴景哥哥的妈妈不像哥哥说的那么凶。」

季宁一听到这句话，有些脸红，刚想开口，便听见裴景说：「我妈妈原来有点凶。」

季知乐说：「裴景哥哥的妈妈变化很大吗？」

裴景点点头：「是。」

季知乐一副很深沉的样子，开口：「那裴景哥哥你要小心了，我们老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举例：「就像郁子航第一次偷吃我的零食大礼包，赔给了我后我都原谅他了，他又找我帮他剥鸡蛋壳，结果我帮了他，他就说脏了，也不吃鸡蛋了，害我被老师说了，只不过妈妈告诉我，我没错了，我现在再也不会帮郁子航了。」

裴景心微微一颤，他寂静地垂下睫毛：「我知道了。」

季知乐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语气轻快地说：「但我们一直都很喜欢裴景哥哥哦，这是不会改的。」

裴景笑了下：「感谢知乐。」

和季宁一季知乐分开后，裴景回了自己家，但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灯光透过门缝洒在外面，裴景推开门飞快地跑了进去。

在客厅里看见了上次的男人，依然戴着眼镜穿着西装，堂而皇之地坐在沙发上。

裴景立刻变成了一只刺猬：「我妈妈呢？你怎么会在我们家，我要报警了。」

男人笑了下，转头看向裴景的目光有些刺，说：「你妈妈在室内里，是你妈妈叫我来的。」

「你胡说！」裴景才不会相信。

男人霍然起身身，朝裴景走来，裴景浑身警惕，目光却在到处搜索，寻找着妈妈的身影。

男人逼近，细细地瞧着裴景的脸，然后问：「你爸爸呢？」

裴景说：「我没有爸爸。」

男人一笑，盯着他说：「看来你妈还真不清楚你爹是谁了。」

这时，裴珍从楼上下来，裴景飞快地从男人身旁溜走，跑到裴珍身旁，他太慌乱，没有发现裴珍红艳的薄唇，分明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妈妈。」裴景抓住裴珍的手，挡在裴珍身前，试图保护她。

男人站在客厅里，手抄在口袋里，明目张胆的模样。

「妈妈别怕，我会把他赶出去的。」裴景说。

裴珍却拉着他的手，走到男人面前，声音柔和地说：「裴景，叫陶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