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林嘉佳的生日在元旦过去的第十天。

只因她喜欢热闹，所以每年这个时间点前后，大家都会聚在一起，给她准备惊喜的生日派对。

然而因为今年是她十八岁的生日，林家爸妈格外重视，直接就在她生日当天，在江边为她举办了一场异常盛大的晚宴，把她几乎所有的好朋友都请过来了一遍，所以林嘉佳理所应当地觉着，自己今年的生日，应该是没有别的惊喜了。

黎粲看了眼微信上何明朗他们给自己新发的消息，在林嘉佳端着奶茶赶了回来之前，不动声色地又把手机屏幕给翻了过去。

「陶景然又搞何幺蛾子，非得让我们来他学校干嘛？」

林嘉佳端着两杯新做好的奶茶坐回到黎粲对面，显然一大早就被喊出来玩，心情不是很爽。

「不知道。」黎粲背靠在沙发上，仿佛也跟她一样不知情。

两人坐在实验中学大门正对的奶茶店里，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一贯从早晨九点等到十点还差几分钟，陶景然才姗姗来迟，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意推开了奶茶店的大门。

「久等了久等了，出现了点意外，路上碰到我们学校的学霸，跟他多聊了几句。」

他笑着拉开椅子落座，面上流露出些许愧疚。

林嘉佳不满地拍拍桌子：「快说，约我们出来干什么？我看了天气预报，今日好像要下雪，待会儿回家估计都得冷死了。」

「你别急啊。」陶景然不紧不慢的，坐稳之后就开始掏出移动电话来点奶茶，「反正出门都出门了，管它下不下雪的，你只要不在外面晃悠，一直待在室内，就是下再大的暴风雪也跟你不要紧啊。」

今日陶景然的任务，就是和黎粲一起把林嘉佳拖在外面，直到他们那边场地布置好，再把她带过去。

他点完奶茶，就开始没话找话地跟她们聊：「话说我刚刚路上碰见的学霸，你们就不好奇是谁吗？」

「是谁？」

林嘉佳没何特别想清楚的欲望，但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又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邵轻宴！」

陶景然眉飞色舞，似乎很是自信，自己提起此物人，她们都会立马来兴趣。

可惜林嘉佳只是冷嗤一声：「就是那保送清华的？人家跟你有何好聊的？不会是你一路都扒着人家不肯放，硬拉着人家要聊天吧？想要沾沾学霸的喜气？」

「说何呢说何呢！」

陶景然闻言，一拍桌子，面容有些严峻。

「你这全然就是狗眼看人低了啊，林嘉佳同学，那我和他都是男人，都是这世界上的碳基生物，有什么东西不能聊的？何况，照你这么说，那粲粲平时成绩也好，我难道跟粲粲也是没有东西可聊了吗？你问问粲粲，我哪回不是她最忠实的听众？她同不同意你这个说法？」

「……」

黎粲没有不由得想到，她坐在边上没有说话，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她淡瞥了陶景然一眼，仿佛实在听不下去，沉默地捧起了奶茶，把脸别向了窗外，选择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今日虽然是周六，然而公立学校即便是周六，也要补课，所以校门口还有门卫站岗，半封闭的大门处尽管冷冷清清，但偶尔也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姗姗赶来，从一旁的小门处进去。

她屏蔽了林嘉佳和陶景然仍旧持续不断的争吵，无趣地支着脑袋，就着此物视角，观摩起实验中学大门正上方那块引入注目的牌匾。

据说那是实高第一任校长留下的题字。

黎粲不作何懂书法，也能看出是行书。

她盯着那块牌匾，一动不动就是十几分钟。

她最近总是这样，一看见何东西，就喜欢盯着它发呆，不清楚在想些何。

等她回神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居然业已停止了争吵，开始奇迹般地讨论起了女生爱好这个话题。

……

「所以你还是建议我送她包包比较好？」陶景然虚心请教道。

林嘉佳恨铁不成钢：「啧，我都说多少遍了！有创意的包包，鲜花，还有卡片，一个都不能少！」

「那就是送包呗。」钢铁直男陶景然心领神会道，「鲜花卡片到时候喊店里帮忙一起打包不就好了？我花大几万买个包包，他们连鲜花卡片都不会给我准备吗？」

「……」

「自然，你提要求，他们还是会帮你准备好的。」

「那不就得了！」

……

这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黎粲也不清楚他们是怎样的天马行空，不多时，他们又从何样才算有创意的包包，聊到了赛博朋克和机甲战士……

她皱着眉头，换了个姿势撑着脑袋，在认真听了几分钟之后，才总算是摸清了套路。

陶景然这是为了拖住林嘉佳的时间，故意编造了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在请她给自己出谋划策呢。

她挑眉，无比佩服他的脑回路，两手撑直伸了个懒腰的间隙，就看见奶茶店的大门又被人推开，进来好几个成群结伴的女孩子。

她看了眼时间，竟然不知不觉，业已到中午了。

刚进门的好几个女孩子，全部穿的是实验中学的校服，看起来是最早冲出校门的一批。

她们站在不极远处点单，其中的几个好像还跟陶景然认识，对着她们这桌窸窸窣窣了一阵之后，就有人站了出来，喊了陶景然一声。

陶景然终于停止和林嘉佳的恋爱交流，回头和人打起了招呼。

「哇哦。」林嘉佳挤眉弄眼，「你在实验还挺受欢迎？」

「那是！我是谁？」

陶景然跟人家打过招呼之后，又回头打算继续和她深入交流如何追好一人热爱艺术且又不缺财物的女孩子。

黎粲没兴趣多听，打了个哈欠之后，终于摸出了许久没动的移动电话。

何明朗他们一早晨又给她发了不少的消息，全是在通知她派对准备的进度。

按照他们的计划，派对正式准备好，他们可以带着林嘉佳过去的时间，理应在下午三四点钟，所以中午他们还得自己在外面解决一顿午饭。

她给何明朗回了个「收到」，抬起头来，正打算问对面两个人中午想吃何，却不期然发现不极远处有一道目光，正小心翼翼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越过对面两人的身影，和那道目光直接对视上。

那是个长相气质都蛮可爱的女孩子，看起来挺人畜无害的样子。

黎粲冰冷到毫无温度可言的眼神，甫一投射过去，就将人吓得赶紧低了头。

黎粲盯着她看了两秒，依稀记得她就是方才和陶景然打招呼的那个。

她不清楚她为何要一贯盯着她看，但她从小到大，倒也从来不缺注视的目光，所以只是看了两秒，就没有再将她放在心上。

她收回冷漠的眼神，很快就拿手机点了点桌面，问：「中午吃何？」

「啊？」

陶景然骤然被打断，好像也才意识到，时间竟然业已中午了。

他看了眼周围，说：「再等等，中午我订了衡山路一家私房菜，方才忘了跟你们说，日中邵轻宴也跟我们一起吃，我爸最近正好打算给我弟换个数学家教，他不是数学一贯很厉害吗？我早上就跟他说了一下这个事情，日中打算约他详谈。」

「你早晨还真跟人家学霸碰上了？」林嘉佳震惊，一贯只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是谁？犯得着撒这种谎吗？」

陶景然对于她的这种猜想，很是不屑，打开手机里头邵轻宴的微信页面，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我可不止认识人家，跟人家聊过天，早晨还特地跟人家互换了微信呢。稍等啊，我发个消息问问他忙完了没有，他好像今早要回学校办何材料，忙他保送那事……」

说起保送的事，陶景然的面上始终有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看他自言自语的，开始埋头跟对方联系，林嘉佳终究得空，趁机坐到了黎粲身旁。

「瞧他那个得瑟样，好像保送清华的是他一样。」

黎粲笑了笑，的确觉着陶景然身上有一股这样的自觉。

林嘉佳悄悄又靠得离黎粲近了点，继续说：「幸好我今天早晨出门依稀记得化了妆，没想到前两天错过的学霸，今日还能碰上，粲粲，待会儿千万要依稀记得提醒我，保持好自己的淑女形象，我怕我被陶景然一呛，就忍不住跟他吵架。」

黎粲不解：「你又期待上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嘻嘻。」林嘉佳粲然一笑，「之前没遇上就算了，那今日恰好遇上了，还要一起吃饭，怎么能不期待？」

她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笑起来不说话的时候，实在看上去淑女乖巧的可以。

黎粲忍不住轻哂，答应待会儿一定替她多看着点。

午间时分的云城，天上果真开始飘起细碎的小雪。

陶景然在和对方一阵打字沟通过后，终于举起了电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吃饭就算了吧，补课的事我现在来跟你说就行了，你有何要求……」

黎粲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声线。

干净，清冽，却又丝丝模糊不清，好像外面现在此刻正下的雪。

陶景然在越来越吵闹的奶茶店里，跟他回话：「哎呀，学霸，我餐厅位子都订好了，说好的人数，人家菜和餐具都准备齐全了，你现在不去，那我们三个人吃四五个人的菜，也吃不完啊……」

不得不说，陶景然劝人吃饭的本事，从来都很有一套，或许是跟他爸生意场上学的。

对面对他的这套攻势，好像也是招架不住，没过多久，黎粲就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叹息，而后，吐出两个字——「好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陶景然立马笑逐颜开，又跟他报了一遍他们现在所在的奶茶店的位置。

黎粲不知道作何会，在听着陶景然报方位的时候，好像突然拥有了某种神奇的感应。

窗外，下着细雪的天际，陆陆续续开始打起伞的学生，越来越白茫茫的背景，还有，穿着黑色羽绒服缓步靠近的少年……

她福至心灵般的回头，再度把目光望向了早已人群拥挤的窗外。

那是黎粲和邵轻宴的从未有过的对视。

在不少年后，隔着遥远的时空，隔着整整五千多英里的直线距离，她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在实验中学的晌午。

少年一身寒气，静静站在她的玻璃窗外。

而她回敬的，是一双冬日里倨傲不已的眼神。

他们隔着厚实的玻璃窗口对望。

窗户里下着的，是漫天飘雪和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