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殿下。

果真是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旁观的辛重威摸了摸额头，笑得很无可奈何。

「大娘子的箭术，确实如你所言啊。」掖着两手的年轻官员含笑望着一脸懊恼的女郎，很久以前就听辨之提起过这位大妹妹，几乎样样都好，唯独射箭十射九不中，像这等射黍的活动，一直不曾得过什么战利品。

辛重威说可不是，「上次我父亲看她射靶，差点被她当靶射中，还好跑得快。不过姑娘家，准头差点没何，反正只是消遣，不必当真。」说着觑了眼身旁的人，「衔青，明日你可有空？我得了一副上好的画儿，邀你来品鉴品鉴。」

小字叫衔青的人，正是给事中陆观楼。在辛重威眼里，他也是诸多官场好友中，唯一无可诟病的人。出身于弘农陆氏，虽不比杨氏显赫，却也是排得上号的。少年及第后，一贯在长安任职，平时雅好读书，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就连官场上常有的聚会，但凡设在秦楼楚馆的，他都一律不参加。这样的洁身自重，连尚了公主的自己都做不到，所以殊胜说看上了他，辛重威自然连连夸她眼光好。

只是可惜，先前他们没能在承晖亭相遇，自己回到龙首殿的时候，陆观楼已经落了座，正与邻座的官员闲谈。没办法，作为殊胜的好阿兄，他势必要想个办法，为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反正男女之间有没有眉目，见上两三次便见分晓了。自己的妹妹自己知道，只要她下了决心，没有何是办不到的。

辛重威道：「这两日司封司有不少封命要拟，万一我晚赶了回来一时半刻，你且等我一会儿，回头咱们去西市喝酒。」

好友的邀约，陆观楼向来不大推辞，既然得了好画，自然要去开开眼。便道好，「明日下了职，我去府上拜会。」

陆观楼爽快地答应了，辛重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颇有设下圈套，引鱼上钩的快乐。

谁知恰在这时，身后方一道嗓音响起，轻快地说：「给谏，先前宴上人多，你我也离得远，不曾有机会说上话。」

闻言，辛重威和陆观楼俱一惊，忙沉沉地长揖下去，「殿下。」

人群之外走过来的人，即便穿着寻常的圆领袍，也有一身宏雅的气度。那是属于储君的，不容逼视的辉煌，与前朝太子形成强烈的对比。如果说前朝太子高存意是一篇诗歌，那么当朝储君凌溯便是一柄雕花的利剑，有其含蓄从容，也有十步杀一人的独断果决。

朝堂之上，除了高坐龙椅的帝王，最令人敬畏的就是这位太子。原因很简单，他不是守成的储君，他是朔方大军攻取中原时，手握大权的战将。甚至这场颠覆朝纲的大战，有一半的功劳应当归于他。

但有别于帝王的崇高，储君就显得接地气得多。你能够从心底深处惧怕他，但面对他时，他倒又有令人如沐春风之感。偶尔也会让人产生错觉，这样一位人中龙凤，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

就像现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悠然地抬了抬手，「咱们同朝为官，不必太过拘礼。」视线一转又转头看向陆观楼，「我答应替人传话的，险些弄忘了。恰好现在遇见给谏，万不能有负所托。」

凌溯的视线穿过人群，望了那重新架起角弓的女子一眼，复又向辛重威一笑，「郎中也认识，正是辛家大娘子。」

陆观楼有些不解，也想不出是谁托太子传话，便敛神向太子拱手，「不知殿下是受谁所托？」

辛重威吃了一惊，「我家大妹妹？」边说边回头看，「她是何时结识殿下的呀？」

凌溯想起墙头上的一遇，含糊道：「机缘巧合，我与大娘子打过两回交道。」

说话间，一支箭又斜飞过去，射中了胡榻的腿。大家不以为意，谁都没有对大娘子的箭术产生任何怀疑。

陆观楼倒是愈发纳罕了，自己与辛重威交好，但和他的妹妹并不相熟，不清楚她有什么话，要托太子转达。

凌溯话风又一转，淡笑言：「其实也不算正式的嘱托，是我自己的揣测罢了。大娘子把我错认成了你，特地赶到承晖亭，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对你说。给谏得闲时，记着面见辛娘子，别因一次错过，耽误了正事。」

说得辛重威连连倒气，心想这丫头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瘸的？这两个人的身量不一样，气势也不一样，她是作何做到把这两个弄混淆的？

陆观楼嘴上应着好，心下纳罕，茫然看了辛重威一眼。

辛重威报以不知情的微笑，当着太子的面，就不要聊那么私人的话题了吧！

凌溯复微微颔首，「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走一步。」临行又想起嘱咐辛重威一声，「辛娘子不知道我的身份，郎中不必同她提起。这样偶然见面还能够自在说话，否则讲起尊卑来，反倒拘谨了。」说罢由内侍引领着，往玄化门方向去了。

辛重威与陆观楼叉手送别了太子，直起身后方，彼此都觉着心下没底。毕竟这种身份的人，没有一桩事是不带目的的。辛重威开始担忧，妹妹之前与存意太子走得很近，自己又娶了前朝的公主，凌氏虽说处处宽待高氏，但也只不过表面文章，私底下的打压从来不曾间断。这回当朝太子也搅合进来，难道又有针对高氏的计划？辛重威想了一圈，忧心忡忡，又不敢不遵太子的令。看来只好想办法迂回提醒妹妹多多留意，别横冲直撞，又闯下祸事。

那厢居上永不言败，终于在射出第三箭后，如愿射中了一人角黍。

内侍把角黍取来，拿苇叶穿好，恭敬地送到她面前，她提溜在手里，笑着对顾夫人说：「三婶你看，我可是精进了不少？」

顾夫人很捧场，「可不，上年射了七八次才射中，这回强多了。」

辛家就是有这样的家庭气氛，除了家主比较严厉之外，母亲和婶婶们都很慈爱。

轮到居安和居幽了，那两个簸财物难逢敌手，射黍是短板，在她们的衬托下，居上竟然出奇地优秀。

当然，这种小游戏是用来逗趣的，没有人当真，接下来的马球才是真正的竞技。一时新贵和皇族纷纷登场，马球打出了逐鹿中原的气魄，看得人紧张到两手捏汗。

挥动着球杆的年少男子们驾马驰骋赛场，三婶指指此物，又点点那，感慨道：「北地英雄辈出啊！以前的长安像一潭死水，放眼望去全是熟面孔。如今改朝换代了，忽然多出许多才俊，啊呀，真是看得人两眼放光。」

居上最喜欢三婶的洒脱，她尽管出身世家，但并不拘泥于教条。贵妇们谈吐谨慎，她却率性得很，向旁边的官眷打探，「太子殿下在不在场上？哪个是太子殿下？」

一齐期盼一睹太子风采的夫人们很灰心，「太子殿下仿佛不曾上场。」

不过太子的威名是人人知晓的，不会有人因他错过了一场马球，而误以为他不够骁勇。

球来球往，喝彩声四起，这场烧尾宴一贯持续到深夜。居上熬得呵欠连连，又不能当着人面打，便转过头去，迸出两眼迷离的泪花。

好不容易，钟楼上的钟声响起，「当」地一声，已到三更，这烧尾宴也是时候结束了。于是众人向帝后谢恩，按序退出太和门，晚间的长安城没有了白日的喧闹，宵禁时候各处街道空无一人，连天地也愈发显得宽广了。

阿耶领着子侄们在前开路，女眷的马车跟在其后，慢悠悠回到了待贤坊。时候太晚了，阿耶摆了摆手，乏累道：「都回去休息吧，有话明日再说。」

居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院子，进门又迎来屋里的婢女，七八个将她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小娘子，见到陛下和皇后殿下了吗？见到太子殿下了吗？」

居上耷拉着眼皮，抚着额头说：「我恨不得就地躺倒，快别问了。」潦草地擦了擦身，一头栽进了床榻间。

等到第二日，才绘声绘色给婢女们描述：「陛下极威严，须髯一丝不苟，很有开国圣君的气度。皇后殿下母仪天下，一人眼神就让人宾服，在她面前谁也不敢造次，昨晚的宴席我都没吃饱。」

居上摇了摇头，「没见着，据说早就走了，连打马球都不曾上场。」

她吃没吃饱，没人关心。药藤问：「小娘子看见太子殿下了吗？长得何模样？」

「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啊。」药藤用她仅知的诗句嗟叹。

正说着，见辛重威从外面进来，跟前的婢女立刻退到了一旁。

居上迎出去，笑着问：「阿兄作何中晌回来了？」

辛重威道：「落了件东西，特地赶赶了回来取。我问你，昨日没有遇见陆观楼吗？」

居上说是啊，无限怅惘，「他不在承晖亭里，想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了。」

辛重威说不打紧，「我今日傍晚约他来家里赏画，我有意晚赶了回来两炷香，留下时间让你与他说话。你记着，快刀斩乱麻，他二十二了还不曾娶亲，要不是受过情伤，就是有青梅竹马。你机灵些，探听恍然大悟，成便成，不成便另起炉灶，不必纠缠。」

居上说知道，「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呀。只不过阿兄，你与他是好友，近水楼台你不替我说两句好话，很没有做长兄的觉悟。」

辛重威「嗤」了一声，「媒岂是乱做的，闹得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与他是君子之交，要沾上姻亲，还得他自己愿意才好。」顿了顿想起昨日太子那番话来，旁敲侧击着提点妹妹，「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能再去修真坊了，与存意殿下的交情，也到此为止吧！你不懂朝中局势，不知道多少人正盯着咱们呢。如今阿耶又升任了右仆射，咱们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千万不能引火烧身，清楚吗？」

居上也懂得轻重，至少目前是不敢再去探望存意了，忙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阿兄放心。」

辛重威道好，又叮嘱让她把握好时机，回身出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居上送走了他，心里雀跃起来，看看更漏，还有几个时辰，这好几个时辰全花在了梳妆打扮上。

衣服倒是不难配的，棠梨的儒衫，下搭齐胸的秋香长裙，拿兰苕的披帛做点缀，看上去端庄又不失妩媚。就是这妆容比较困扰，鸳鸯眉、横烟眉、倒晕眉……换了一人又一人，揽镜自照，一人比一人怪诞。

到最后放弃了，按着自己的眉形弯弯画上两道，其实还是自然的最好看。探在妆匣上挑选，各色玲珑新颖的花钿排了两板，最后挑个水滴形的贴在眉心，就这样吧，看上去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毕竟太隆重，就显不出她的清高了。

终究，派出去的婢女回来禀报，说：「小娘子，贵客在梨云亭，侍茶的奉了茶就退下了，左右空无一人，就他一个。」

真是大好时机！

居上立刻整顿一下精神，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昂首挺胸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