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睁眼说瞎话

明月见贺之洲醒了，尽管没有回应她的话，但看起来既不傻也没有失忆，显见那一凳子是没有将他打出什么后遗症的。

若非要说有何后遗症，怕就是痛了。

明月见他痛的都皱起了眉头，忙忙吩咐大夫道：「旁的倒也罢了，先开一剂止痛的药来。」

大夫快手快脚的给贺之洲检查了，确定的确除了伤口痛没有别的症状，便去开方子了。「夫人，伤者伤势颇重，切记不要沾水，每日勤着换药，饮食上也多以清淡为主，忌辛辣之物。」

老大夫虽不清楚受伤的是何人，但王府里的事，也不是他一人平头百姓敢好奇的。开了方子又交代两句，明月给了诊金并打赏，微微笑言：「今日我身体不适请老大夫过府来瞧病，老大夫果真名不虚传，药到病除，日后若有机会，不拘是我也好，还是咱们府上的其他人，定会不遗余力的关照老大夫的。」

老大夫哪里不恍然大悟她话里的意思，本就是借口府上女眷不舒服请他来的，出了这个门，若有人打听起来，只管回府上的女眷生病，是断断不能提有人受伤这类的话，「小老儿恍然大悟，多谢贵人打赏。」

见明月还晓得遮掩，贺之洲阴冷的神色倒是缓了缓，正欲开口问罪，就见明月走了赶了回来，一脸担忧又喜极而泣的模样，「王爷，您总算醒了。」

多一眼也不敢看床上冷眉冷颜的贺之洲，抱着他的药箱子跟丰厚的诊金赶紧走了。生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杀了灭口一般。

说着就嘤嘤的哭了起来。

贺之洲冷眼睨着她装相的模样，这会儿他便是眨一下眼睛，都觉着牵扯着伤口痛，愈发觉得怒火中烧，「你将本王打伤了，还有脸哭！」

倒是再装不出平常那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了。

明月正掩了面嘤嘤嘤呢，闻言袖子底下的嘴角就微微一翘，他要是还跟之前一样装相，她说不得心里还会更怕些，如今他不耐烦跟她装模作样了，她反倒不那么害怕了，她自己也说不好这是个何心理。

忙忙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来，「王爷说什么？我将您打伤了？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王爷，便是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打您，您这话可是作何说的？莫不是要冤死我吗？」

贺之洲都忍不住睁大了双眸，她这样一副「我比窦娥还冤」的样子做给他看？上下打量他当时真的神志不清何都不记得了，还敢睁眼说瞎话！

哼，他倒是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这伤是打哪儿来的？」

他因失血过多，本就白皙的脸色显出了病态的苍白来，原本红润的嘴唇眼下亦跟脱了水一般，干蔫苍白的厉害，偏要冷厉的抿起来，看起来很是冷戾阴沉。可他受伤的右边脑袋因为流血而染红了半边脸，没有清理过的血渍已经凝结成块，又紫又红的分外打眼，配上他此刻的神色，不但明月不怕他，反还觉着他这模样狼狈可笑得很。

当然她这时候可不敢真的当着贺之洲笑出来，又不是真的想死。便依然嘤嘤嘤的哭着道：「方才王爷那般进门来，将我吓了好大一跳。想着王爷许是饮多了酒，正想哄着王爷歇会儿，哪想到那晚的刺客竟大白天的破窗进来，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做了什么动作，王爷忽然就倒下了，那刺客见得了手，又怕惊动人，飞快的从窗口逃走了。等我回过神来，哪还有那刺客的影子，又怕大喊大叫的让人知道王爷受了伤，终归于王爷的面子不好看，也不敢请太医来，只得担惊受怕的让人去外头请大夫……呜呜，幸而王爷醒过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作何办才好了。」

饶是贺之洲，看着明月唱作俱佳的模样，也不得不对她那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竖起大拇指，她倒也有急智，三言两语将事情推到根本就没有的刺客身上。但他又怎么可能让她这般轻易过关，遂冷冷一笑，「作何本王却恍惚依稀记得，根本没有什么刺客，而是公主你拿了凳子砸了本王？」

明月眨眨眼，作何回事？她递上梯子他不是就该下来了吗？分明之前不想跟她撕破脸的，这会儿作何又不管不顾了？

他一笑，额头就针扎似的痛起来，顿时让那笑容变得分外扭曲与狰狞，更别提他还顶着半脸血痂呢。

她当然不清楚，贺之洲这是被她打了之后，觉着面子跟自尊都过不去，这才揪着她不放呢。

他当真是做梦都没有不由得想到，巩玉儿有那胆子敢来算计他。药效一发作，他就想以内力将之逼出来的，却不想那不清楚是何鬼名堂的药实在太过猛烈。连泼冷水都降不下来身体里乱窜的火热跟欲、望。他不肯让巩玉儿碰，自然也不屑碰巩玉儿，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她这里。

她不但不好好伺候，还敢拿凳子砸他！砸完了之后不但不承认，还撒谎骗他，说何刺客刺杀，有刺客拿凳子杀人的？不但敢张口就骗他，还将他当傻子哄呢，这一桩桩一件件，贺之洲还能顺着梯子下来才怪！

尤其是，她竟然拒绝他！

一想到此物，贺之洲就想拧断她的脖子。

许是他的怨念太强大，明月莫名的缩了缩脖子，倒抽一口气张口结舌道：「什么？我拿凳子砸王爷？可见王爷当真是被刺客打晕头了，我这屋里何曾有何凳子？」

作案凶器自然是一早就叫小檀扔了出去的，反正不论怎么说，打伤贺之洲这个事儿，她是坚决不能认的！

贺之洲瞪着她，明知她满口谎言、强词夺理，他却拿她没有办法。自他当上了摄政王后，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杀又杀不得，打也打不得，连说都说不过，简直让他憋屈的不行。

多少年了，再没人让他这样憋屈无可奈何过！

最后，他再不看明月那惺惺作态的哭脸，用力闭上了双眸，强忍着伤口的痛楚粗声喝道：「止痛药呢，作何这半天了还没煎好？」

……

因为受伤，贺之洲顺理成章的入住了明月的蘅芜苑，霸占了明月的房间，还理直气壮的指使明月服侍。

「本王要喝水。」

明月才将置于药碗，转身又去倒茶。

很明显贺之洲是存了心要磋磨她，待她倒好了水又皱眉嫌弃：「烫。」

待明月将水晾好了，他又嫌弃：「凉。」

明月：「……」

她忍！

不说她打破了贺之洲的头，本来她就呆在他的屋檐下，除了忍还能怎么样？

要是下次还有机会，明月暗自思忖，她下手一定要更重一点！

忍着满肚子气换了好几次，才终于见他大老爷的头勉强的点了点，明月顾不得松口气，忙将茶杯递到他手里。

他却根本不接，只拿眼睨着她：「本王受伤了。」

明月嘴角一抽，「您伤的是头，不是手吧？」

「本王痛的手软脚软，全身上下一点儿力都没有。」贺之洲眼也不眨的出声道，「作何，公主不乐意照顾本王？」

明月咬牙切齿的假笑：「王爷这是哪里话，能照顾王爷，是我的荣幸！」

贺之洲轻描淡写的瞥她一眼，甚是赞同的道：「的确是你的荣幸。」

明月端着茶杯的手一抖，想着要不要顺手将茶水泼在这不要脸不要皮的男人面上，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泼了他，最后收拾的人还是她，何必给自己找事儿呢。

好不容易喂他喝了水，明月正想落座来喝口水歇会儿，就听他又吩咐道：「本王要入厕。」

明月一口水刚含进嘴里，闻言险些喷了出来。她不敢置信的转头望着神色冷然理直气壮的贺之洲，「是以？」

「还不快过来扶本王去净房。」贺之洲不客气的命令道。

明月想摔桌，眼皮跳了又跳，置于手中的茶杯就往外走，「我叫绿袖过来服侍王爷。」

不要脸，竟然还要她伺候他上厕所！

「站住！」贺之洲不悦的声线冰冷的响起来，「本王受伤的事，若让第三个人知道，本王便废了你身旁那个宫女。」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了。明月顿时迈不动脚了，「难不成王爷还打算瞒着别人一辈子，绿袖不是你的人吗？让她清楚了又能如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打定了主意只奴役她一个人啊！

贺之洲冷哼，「本王想睡自己的女人，结果却被砸破了头，这样的事让人清楚了很有脸？」

明月：「……」

早知道他本性是这么毒舌又变态，她宁愿辛苦自己跟他演戏也不要时时刻刻受他变态跟毒舌的荼毒啊！

……

贺之洲被明月砸伤的事暂时瞒了下来，但明月并不觉着这事能瞒多久。一者贺之洲要上朝的，顶着个破脑袋出门，世人又不是瞎子，谁还看不到不成？二来，明月每天上午要听底下的人回事，发对牌，给银子之类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总有那细心的人能看出不对劲来。

自然她一口咬死了贺之洲是被刺客打伤的，倒不怕别人清楚他受伤的事，贺之洲觉着没面子，不想让人清楚他在明月这里受伤的事，所以这件事，他比她更在意些。

既是他的事，明月除了做牛做马的伺候他，旁的一律不管不问，只是却少不得要替他传话出去。

这会儿贺默就满脸疑惑的看着明月：「王爷身体不适？」

贺之洲昨日的情形，贺默也是看在眼里的，虽说当时他也很担心王爷，不过注意到王爷往后院去了，他便没怎么忧心了，只是后头后院又是请大夫又不见贺之洲回去前院，贺默就有些坐不住了。

又想着主子好不容易开了荤，许是就此上了瘾也是有的，毕竟主子都二十好几了嘛。逍遥侯府的太夫人也总念叨主子无后为大何的，若是府上有了小主子，就算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也是能够去母留子的嘛。

贺默这样一想，也就没有不识趣的往后边来打扰主子的好事了。

今日准备好了去上朝，却只得来一句主子不舒服的话来，贺默顿时就不干了，虽说那何多了是有些伤身，但王爷是练了玉洗神功的人，有神功护体，便是大战个三天三夜，不舒服的也只能是对方而不可能是王爷！

是以，他有理由怀疑明月在说谎。于是不等明月回答，便要求道：「奴才求见王爷。」

明月看了贺默一眼，起身就往屋里走，「进来吧。」

反正要脸的不是她，没脸的也不会是她。

且有旁人清楚贺之洲受了伤，她也好顺理成章的将此物烫手山芋扔出去。

谁耐烦伺候这么个眼睛不是双眸鼻子不是鼻子的祖宗呢。

贺默一头雾水的跟着明月往屋里走，虽然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架不住他实在忧心贺之洲，只是才走到大门处，听着里头明月正对贺之洲说：「贺默非要见你不可，我只得让他进来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贺默忙停下脚步，恭声道：「小的给王爷请安，马车业已备好了，王爷可是现在就走？」

他服侍主子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在后院给主子请安，心里头颇有些不自在，就听得里头传出贺之洲中气十足的喝骂声：「滚出去！本王说了不舒服不上朝，你是聋子不成！」

贺默惊呆了，他没有不由得想到这竟然是真的！主子摄政这些年，别说刮风下雨，就是伤的只剩半条命，那也是拖着半条命准时准点的赶着去上朝的。今儿这却是作何回事，明明主子的声线听起来并无大碍，怎么就不舒服了呢？

这头贺默挨了骂正发呆，那头贺之洲又不客气的朝着明月喷道：「本王说了不许叫任何人进来，任何人！你是听不懂还是听不到！」

无缘无故又被迁怒的明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难伺候的大爷，自打露出真面目后，明月就时常处于这种无可奈何无话可说的可怜境地。

只不过就是脑袋上开了个口子，至于就没脸见人了吗？除了她，谁又清楚是她在他脑袋上动的土？她简直不恍然大悟这男人到底在别扭大怒什么东西！

太莫名其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