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小怪物

明月一肚子鬼火，哪里听得进去贺之洲的话，尽管她自己都弄不恍然大悟怎么会会这么火大。

按理说，她压根儿没何好气的啊。贺之洲不信任她乃是人之常情，他们本来就不熟，彼此之间也没有何深厚的革、命情谊，再加上贺之洲这样坏事做尽了的时时都要遭人刺杀的人，小心谨慎本就是天性。为着自身安全试探她一回，再平常只不过了，她理智上表示很理解。

换位思考，若她是贺之洲，也可能会这么做的。但理智是一回事，火大又是另一回事。明月想，大概是他拿她当猴耍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所以才会觉得火冒三丈。

不过转念一想，贺之洲试探了这一回，若真的对她多了几分信任，也未必不是好事。他对她少些防备，她到时候再逃走，是不是会容易得多？

身后贺之洲的声线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长乐，快赶了回来！」

明月冷哼，回去给他继续当猴子玩？

房门却在这时猛地被人从外头撞开了，明月还未反应过来，手臂忽然被一股大力往后拖拽去。她脚下一人踉跄，像个破麻布口袋似的疏忽一闪就退回到了内室。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跟前一花，有人追着他们到了内室。

明月头晕眼花的抬头看去，就见黄鸿飞少侠一手抱着双眼紧闭的凡哥儿，一手持着长剑对准了明月身后方的贺之洲。少侠一身一脸的正气，圆睁着那双黑漆漆的大双眸瞪着贺之洲，「好你个恶贯满盈的窃国贼兼淫、贼，还不赶紧放开这位姑娘！」

这少年不是他找来试探她的？她都清楚了，这还接着上演何呢？

明月被他义正言辞的讨伐声弄蒙了，她看看黄鸿飞，又转头去看依旧紧紧抓着她手臂却因突然动作而头痛不已正紧皱着眉头的贺之洲，「作何回事，你们还没演完？」

难道，此物刺客是真的？

贺之洲没好气的看她一眼，见她终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冷冷骂一声：「自以为是的笨蛋。」

那黄鸿飞见明月与贺之洲都不理会他，又见贺之洲脸色难看的大力抓着明月，分明是将她抓痛了模样，立时断喝道：「淫、贼，死到临头，还不赶紧将这位姑娘放了？」

贺之洲眯眼望着明月：「淫、贼？」

明月傻笑两声，小声道：「那个，刚才也是为了脱身才那样哄他的。现在好像不是计较此物的时候吧，你别小瞧这人，看起来很厉害的。你有伤在身，跟他单打独斗说不定要吃亏的，还是赶紧将你的人叫过来吧。」

她一副忧心忡忡全心为了贺之洲担忧考虑的模样，到底叫贺之洲神色缓了些，至少不再拿吃人的目光继续盯着她了。

明月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少侠黄鸿飞在叫她：「姑娘，你别怕，我这就救你们姐弟二人出去。」

说着又忍不住抱怨的道：「方才我叫你在原地等着我，你怎的不听话非要乱跑？快过来抱着你弟弟，等我杀了这十恶不赦的贼子，就带你们离开这里！」

明月无可奈何的看着那热血过头的少年，她忽然有些恍然大悟了，贺之洲将蘅芜苑的守卫撤走，恐怕真是存了引某些人入瓮的打算，但肯定不是这口口声声骂着贺之洲窃国贼跟淫贼的少年。怕是这少年误打误撞的进了这里来，也不清楚贺之洲会怎么炮制他。

「是谁派你来的？」贺之洲的嗓音冷冰冰的响起来。

黄鸿飞亦是冷哼一声：「你这样罪大恶极的贼人，这些年做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弑父杀兄，不忠不义，人人得而诛之！我黄鸿飞今日就要为民除害，杀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大贼子！」

「弑父杀兄，不忠不义？」贺之洲眉头轻挑，「你倒是说说看，当年尚且只有六岁的本王是如何杀了本王的父皇的？」

少年一愣，看看贺之洲冷嘲的神色，又转头疑惑的看了明月一眼，「他说的是真的？他爹不是他杀的？」

明月眉心跳了跳：「他说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估摸着六岁的孩子是做不成这样的大事的。」

她可以肯定一件事，这少侠真的天真的能够。可能就是个初出江湖一暗自思忖要做个为民除害的大英雄，其实他自己跟贺之洲倒没什么恩怨情仇。

贺之洲那样的人，作何可能放低身段跟他解释何当年他才六岁何的，这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等到之前撤走的守卫过来，这少年肯定再也走不掉了。

「少侠啊，其实王爷他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恶贯满盈，可能有些坏事都是外头那些人强加给王爷的。你清楚的，人云亦云嘛，说的人多了，你可能就当真了。你看，你刚才说的弑父这一条可不就不成立么？要不你再去查证查证，你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的大侠，哪能听风就是雨，对吧？」这么蠢萌蠢萌的少年就这么送了命，明月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毕竟这热心的少年现在是想救她脱离苦海嘛，若能劝的少年抽身走了，也算是还了少年的相救之情了。

贺之洲在她身后哼笑两声，却到底没出声打断她。

明月于是厚着脸皮继续劝出声道，「行走江湖打抱不平不是坏事，不过在你打抱不平之前，一定要事先调查清楚，这样就不会误伤了无辜性命，你说是不是此物道理？」

少年摸摸脑袋，颇有些理解不能的望着明月，眨巴着他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问道：「可是先前，你自己也说他恶贯满盈啊，逼死了你的未婚夫婿，连同你的父母兄长都被他杀害了，还捉了你的幼弟，就为了将你困在王府里肆意玩弄。就算他没有弑父，可这些恶行也都是存在的！」

少年说着，目光陡然一厉，「可见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还是做了许多的，我今日便是杀了他，也断不是误伤无辜！」

贺之洲在明月身后呵呵冷笑：「本王逼死了你的未婚夫婿？」

明月被他笑的头皮都要竖了起来，一脸心虚的想要解释：「那个……」

「还杀害了你的父母兄长？」贺之洲继续逼视着她。

明月愈发心虚气短，低头对手指，「其实我只是……」

「捉了你幼弟，将你困在府里肆意玩弄？」贺之洲越逼越近，盯着明月的双眸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是他自己臆测的，我只说了你捉了我幼弟，后头那句绝不是我说的，我发誓！」明月生怕再被他打断，急急忙忙举手发誓状。

她使劲睁大她的双眸，仿佛在对贺之洲说「快看快看，我眼睛里都是诚实跟诚恳啊」。

可贺之洲只是微眯着眼冷冷的并不说话。

明月努力睁大双眸，还没注意到？难道是自己表现力不足的关系？这般想着，又更使劲的将双眸瞪得更大些了，「我真没说过那话，你相信我啊！」

贺之洲何曾见过她这样耍宝的样子，心里觉着有趣，面上半点不显，只冷眼看着她越来越心虚也越来越诚恳的模样，看她还能耍出何宝来。

再不信她，她的眼珠子可都要瞪出来了！明月忍不住眨巴了下瞪得发酸的双眸，好酸好涨，不行了，撑不住了！

他二人在这边眉来眼去，被晾在一旁的黄鸿飞不干了：「这位姑娘，难不成你刚才那些话都是拿来哄我的？」

他一脸责备，不满的瞪着明月，「做人怎么可以这样的？我好心好意想要救你，你却胡言乱语骗我？」

他还好意思抱怨了？明月回瞪他：「若不是你一来就拿剑指着我，我能骗你吗？你也注意到了，我家王爷对我好着呢，我不是她抢来的也不是他骗来的，而是心甘情愿跟着王爷的，我家王爷品性高洁从不沾花惹草，作何可能干得出强抢民女这种事。小朋友啊，行走江湖热血仗义都是好的，可是千万别道听途说清楚吗？如今你也清楚是误会我们王爷了，是不是就该回去了？趁着天还没亮，回去了还能睡一觉呢。睡醒了再去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去吧。慢走啊，我们就不送了。」

显然这番话让贺之洲很是满意，他笑眯眯的看着义正言辞教训刺客的明月，双眸弯成月牙似的湖，波光粼粼的闪动着，「心甘情愿跟着本王？」

他语气中透着十足的得意，只望着明月，看都没看对面两条眉毛纠结的仿佛能打结的黄鸿飞，只当他不存在似的。

明月说了那一番违心的话，一来是为了讨好贺之洲，确保他心情好了不会再跟他算淫、贼的帐，二来也是为了劝这天真的小刺客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时听出了贺之洲话语中的得意，也懒得理会他的调笑，只看着大受打击的少年，「作何还不走？」

那少年眉头跳了跳，咬牙切齿的瞪了明月一眼，口中愤愤道：「果然师娘说的的确如此，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一边说着，一面反而上前几步来，一把将手中似昏睡过去的凡哥儿塞进明月手里，「这不是你弟弟吗？给你——」

又恨恨一跺脚：「等我回去定要桩桩件件查个清楚，若他当真恶贯满盈，我定会再来取他项上人头的！」

那模样跟语气，孩子气十足！

说完了，又气鼓鼓的瞪一眼明月，方才回身往外走了，边走还边嘀咕道：「哼，骗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见他果真头也不回的走了，明月这才置于心来，低头看一眼被强塞到她手里的凡哥儿，明月转头去看贺之洲，「那我先送凡哥儿回……」

她话音未落，便见贺之洲蓦地脸色大变，目露凶光，竟出手如闪电的朝她袭了过来。

明月：「……」

卧槽，这是何神逆转？他还是要杀她？

明月直觉想避，手中忽的一轻，原本被她抱在手里昏睡的凡哥儿便如同一颗炮弹一般，直直射向贺之洲。其小小的身子，却灵活的犹如鬼魅一般，口中还发出桀桀的怪嬉笑声：「摄政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这哪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分明是个老翁的苍老声线！

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的目瞪口呆的明月所见的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飞快的撞在一起，而后似有寒光一闪，仿佛锋利的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乍然响起。

作何会凡哥儿会变成个小老头来行刺贺之洲，这不是他的表侄子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摔！

明月还何都没看清楚，两道撞在一起的身影骤然分开，「凡哥儿」那小小的身体被一道刚猛的力气甩飞出去，原该直直撞在墙壁上，不料他诡异的身体灵活的在空中转个一圈，朝着明月扑了过来。

他快，贺之洲也快，身影几乎一晃便到了明月身前，修长手指变爪为掌，朝着「凡哥儿」用力击出一掌去。「凡哥儿」顺势往后一翻，见贺之洲挡在明月身前，显是不能再得手了，甚是遗憾的怪笑两声：「想不到冷酷无情的摄政王还是个情圣呢，哈哈，摄政王为了个女人甘愿自己送死，说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他瘦小的身影从窗户飞快钻了出去，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哎，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理应回来跟你说一声，女人家总是说谎此物习惯很不好的，要改……咦，这是作何回事？」去而复返的黄鸿飞一进来就见贺之洲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而明月正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的帮他捂着胸前的伤口，立时瞪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我才刚出去一会儿，你们……你们两个自相残杀了？」

「残杀你妹！」明月红着眼冲他大吼道，「都怪你！是你带过来的那个小怪物伤了王爷，他刚从窗口跑了，你还不快点去把他抓回来！」

她血红着眼凶神恶煞冲黄鸿飞吼叫的模样，吓得他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的抓抓脑袋：「你说的小怪物，是刚才我带来的那孩子？这作何可能？」

口中虽震惊的不相信明月的话，脚跟一转就要从窗口追出去，忽然想到何来，犹豫了一下才从身上掏出个细白长颈的描花小瓷瓶来，「这是止血疗伤可保命的圣药，你给他吃一颗吧。」

飞快的说完了，才一脸肉痛的飞身出去追人了。

……

明月心里慌的厉害，如今贺之洲胸口流出来的鲜红的刺人眼球的血，可跟当初她洒上的那些鸡血不同。她自诩见多识广是经得住大风大浪的人，但平日里也只不过就是跟后宫或者后院的女子小打小闹一番罢了，真正见血的，也就是上次亲自动手敲破了贺之洲的脑袋。可现在贺之洲就倒在她面前，胸口一个不大却很深的伤口，那热烫的鲜血像水一样汩汩涌出，源源不绝，仿佛不流尽了誓不罢休一般。

「作何办作何办？」明月六神无主的盯着他昏死过去的苍白俊脸，捏着细瓷瓶的满是血迹的手指根根收紧，这关键时候，身边竟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明月前胸像是压了块大石一般，连呼吸都有困难，内脏全纠结在一起，忽的用力喘了两口气，一咬牙道：「死就死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颤着手指从那小瓷瓶里倒出一颗跟红豆大小差不离的药丸来，用手指撬开贺之洲的嘴，将药丸塞进他口中，怕他咽不下去，又小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来，吃力的托起贺之洲的脑袋，将水往他口中灌，因太过惶恐，一半的水都洒了出来。

「你看我也算是尽心尽力的救你了，你能活固然好，要是死了，可千万别怪我……你死之前先醒一醒，给我写个证明什么的，证明你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明月是惶恐的狠了，她一紧张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了些什么其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其实真的不能怪我吧，那个凡哥儿是你自己接到府里来的，是你表弟的亲儿子，谁清楚你表弟的亲儿子竟会是这样一人怪物……你要怪就怪你表弟去，可千万别赖我身上……哎，我说那小怪物平日里装忧郁总不说话呢，原来一说话就会露陷，只得装忧郁……贺之洲，你死了没有？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吧。」

不堪被她絮叨折磨醒的贺之洲徐徐睁开眼睛，就见明月一脸茫然的抱着他的头，虽目光定定的盯着他，那眼神却是涣散的，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惶与无措。平日里装的那样胆大泼天淡定从容的样子，内里根本就是个不由得吓的纸老虎。

见明月犹还未发现他已经醒过来，恍恍惚惚的张嘴又闭嘴的模样，贺之洲在心里摇头叹息，慢慢张口：「……吱。」

这声音尽管虚弱，却如雷霆一击般将明月涣散的心神拉了赶了回来：「你你你……你真的吱了？不是，你真的醒了？这就是没事了吧？哎哟我去，你差点没把我吓死啊。你要是死了，我绝对脱不了干系，肯定会被你的人弄死了给你陪葬的。没死就好没死就好，真是谢天谢地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漫天神佛保佑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贺之洲：「……」

她的本性就是个不着调的话唠吧，亏她平日怎么装的那么端庄淡定的！何天地祖宗神佛，求他们保佑还不如寄希望在他身上！无知的笨蛋！

「叫贺默，红翡进来。」贺之洲很想瞪她一眼，奈何现在他虚弱的连瞪她此物动作都做不了，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胸前的伤口，痛的他连皱眉头都不敢太用力。

「好好好，我去叫贺默来。」明月将他的脑袋重新放回地上，起身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红翡是谁？我不认得她。」

贺之洲很想翻个白眼，早前的机灵劲儿都到哪儿去了？果然是没经过大事的黄毛丫头，这么点阵仗就吓成此物样子。「你去找贺默，他……清楚。」

「对对对，贺默肯定知道红翡嘛！」明月一拍自己的脑袋，笨死算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仗着自己活了两世人的经历，明月以前觉得自己挺机灵厉害的，这才知道，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她还真的半点用都没有，以后凡事可不能再托大了。

能正确的认识自己，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

贺默跟红翡来的不多时，尽管路上业已听明月说过贺之洲受伤的事，但当他二人真正瞧见贺之洲倒在地面满身是血的模样，还是愣了一愣。

「王爷！」贺默目眦欲裂的扑过去，「等抓到那兔崽子，我一定要活剥了他的皮！」

红翡倒是比他镇定得多，见贺之洲虽虚弱，神智却很清楚，便一脚踢开了贺默，语速飞快的问明月，「除了前胸，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一边说着，一面细细检查起贺之洲胸前的伤口来。

明月也不确定贺之洲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不由得有些汗颜：「好像没有了吧。」

「没。」贺之洲缓缓开口。

红翡抿着嘴，动作极其利落的撕开了之前包裹在贺之洲身上洒了鸡血的绷带，「万幸血止住了。」

她的目光在滚落在一旁的小瓷瓶上掠过，贺默见状忙将那瓶子捡了起来。

「刺客的刀上没有毒，王爷也避开了要害血脉，又及时止住了血，应该没有性命之忧。」红翡松了口气，「只是王爷虽然避开了要害，这刀却扎的极深，伤口愈合会比较麻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月揪着的一颗心终究松懈了下来，双腿一软，便跌坐在一旁的椅子里，看着贺默与红翡小心翼翼的将贺之洲重新抬上床。

真是个冤孽啊冤孽，他活的好好地，她盼着他何时候去死。他真的受伤要死了，她又担惊受怕个不停，这真是念他死也不行，念他不死又不甘心，她都快被自己的内心折磨成神经病了！

红翡又小心仔细的重新给贺之洲包扎了伤口，等了一会，见贺之洲没有别的吩咐，便沉默的退了出去。

她的存在感实在不强，若不是明月一贯盯着她，只怕都发现不了她什么时候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