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没有星星的夜里

凡哥儿一贯哭着要找他娘，明月耐心哄着他，她也不知道三岁的孩子到底明不恍然大悟死是何意思。只得反反复复的跟他说：「我们先找到刘婶子，再去找你娘好不好？只有刘婶子清楚你娘在哪里啊，你还记得之前跟你娘住在哪里吗？」

凡哥儿虽然哭得厉害，明月的话他却都听见了，一面抽噎着，一面拿小手抹眼睛：「我不依稀记得……走了很久很久，还坐了大船跟牛车。」

他还小，对时间并没有概念，但还记得坐了船跟牛车。可见他们在路上费了许多功夫的，那刘婶子肯花这么多功夫与盘缠将凡哥儿送到京城来，可见是个淳朴善良的好人。

安太夫人显然也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那刘婶子倒真是个好人，一人妇道人家就这么背井离乡的将凡哥儿送到了京城来，咱们家一定要找到她，好好报答她。」

便哄着凡哥儿说了刘婶子的长相，安太夫人听了，忙吩咐人到外头去找，当着凡哥儿的面郑重其事的说：「一定要将人找到！」

明月也微笑起来，安太夫人没有用恶意揣测刘婶子一人乡村妇人背井离乡送凡哥儿回京城的目的，可见她也是一人豁达良善的人。

凡哥儿看安太夫人的眼神就少了些慌张与怯意。

得知他没有吃午饭，安太夫人又扬声吩咐人送吃食过来。

明月原想将他放下来，谁知凡哥儿依然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明月无可奈何，只得抱着他落座来。紫荷想要喂他吃东西，他却偏过头不理，只咬着唇垂着眼藏在明月怀里。

明月只得道：「还是我来做吧。」

舀了香滑细嫩的鸡蛋羹凑近凡哥儿唇边，都以为他又要使性子不肯吃，谁料他竟乖乖的张口吃了。

明月见他肯吃，心里也开心，小半会儿功夫，一碗蒸蛋羹就吃完了。他人小，明月也不敢喂多了，听他小小声说饱了就不再喂其他的，「你要不要睡一会？」

凡哥儿猛地抬起头，惶恐的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细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明月的衣襟，一副惧怕被她丢下的模样，「我不睡！」

「那我们说会儿话好不好？」他肤色很白，因而眼睛底下的淤色就显得特别明显。这孩子是昨晚进府的，怕是惧怕的一整晚也没睡，明明双眸都要打架了，却还是硬撑着说他不睡。

这是怕睡着了之后明月会丢下他不管吧？

明月给安太夫人使了个眼色，安太夫人便歉意又感激的微微颔首，领着人无声的退了出去。明月便抱着凡哥儿躺在床上，她自己也跟着躺了下来。

明月便对他温柔的笑起来，一面轻拍着他小小的身体，一边问道：「那天夜晚，凡哥儿为什么会跑出去呢？」

凡哥儿随即钻进她怀里，两手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他一个小小的孩子，作何会忽然那么大的气性跑出别院去。且那院子里还有人守着，明月作何想都觉得有些蹊跷。

凡哥儿细细声出声道：「刘婶子说，我娘已经死了，以后我再不能回去了，要一贯住在这个地方。她还说，她也不能一直陪着我，地里的麦要熟了，她要赶回去收麦……我害怕，不想留在那里，我也想回去。我娘在家里等我，我要回去找她。」

他说着，又难过难过了起来，眼泪落在明月的衣裳上，不多时就氤氲成了湿湿的一团。

明月想起之前的婆子回话说，他们是在城大门处找到凡哥儿的，这才知道这孩子是想出城回去找他娘呢。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能顺利的找到城大门处。明月在心里轻叹一声，「其实凡哥儿不用回去，也能找到你娘呢。」

凡哥儿泪眼朦胧的双眸霎时睁的老大，「真的吗？那我娘她在哪里？我好久没注意到她了，好想她的。刘婶子说她死了，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我可难过了。姐姐，。你真的清楚我娘在哪里吗？」

明月只得继续往下编：「我当然清楚你娘在哪里，不过现在我们看不见她，等到了晚上才可以注意到你娘。是以你现在乖乖睡觉，等你睡醒了，我就帮你找你娘，好不好？」

「好，我乖乖睡觉。」凡哥儿说着，当真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很快的，就响起了他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他果真是困极了。

……

明月从屋里出来，见安太夫人就等在外间，忙上前轻声道：「太夫人，凡哥儿睡着了。那孩子估计昨晚一夜晚没睡，困得很，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安太夫人起身拉了明月的手，又是感激又是满意的拍着她的手背道：「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哄着他，还不知道要闹多久呢。」

「太夫人太客气了，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她虽说的云淡风轻，但太夫人还是十分感激她，两人一面说着话，一边走了出去。

安太夫人发了话，丫鬟婆子们哪还敢怠慢，纷纷应了是。

安太夫人也觉着凡哥儿可怜，她自也知道，倘若自己对凡哥儿一点都不难过，底下的人看着她对凡哥儿的态度，也会踩低作践凡哥儿的。因此一出门便对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厉声出声道：「好好照顾小少爷，若再有之前那样的事发生，我谁都不问，只将你们全都打出去！」

明月见状，这才置于心来。有府里的丫鬟婆子尽心尽力的照顾凡哥儿，凡哥儿不会再受委屈，想必不多时就会将她忘到脑后了。

小孩子都是没有长性的。

可她实在放心的太早了。

到了晚饭的点儿，紫菀跟小檀刚将饭菜摆上桌子，便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紫菀忙置于手上的事转出去，明月便听见她在外面低声训斥小丫鬟：「跑什么跑？怎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若吵到了公主，管事妈妈少不得要打你两板子。」

「紫菀姐姐，我也是没有法子。」小丫鬟甚是委屈的声线也传了进来，「小少爷醒了，没见着公主，立时又哭闹了起来，不肯吃药也不肯吃饭，谁喂都不成。殷妈妈也没有法子，才叫我来求公主过去看一眼。再不成，就只有禀告太夫人了。」

若是惊动了太夫人，她们那院子伺候小少爷的人只怕都要被太夫人责罚了。是以，无计可施的众人只得求到明月跟前来。

小檀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忍不住撇嘴抱怨道：「那也不能来找公主啊，这是把您当成什么了？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又不是专门哄孩子的。」

又紧着劝明月，「公主您可千万不能去，这要是开了先例，往后那小少爷但凡有点什么，她们就都找上你，那不成了您帮着她们带孩子了？凭何呀，您住到这个地方来，可不是为了给人家带孩子的。」

带孩子这种事，都是乳娘跟底下的人的事，只是要把她家公主当乳娘还是当下人呢？

小檀很不情愿让明月过去哄孩子。

小檀鼓着脸颊道：「这不一样，我现在还是很同情他啊，可我关心他跟公主您关心他又不一样。」

明月笑吟吟的瞧着她，「之前不是还很同情凡哥儿的？对着那个假的凡哥儿你都关怀备至，作何如今却不许我关心凡哥儿了？」

「哪儿不一样了？」明月边说边起身。

小檀见状，急的不得了，脱口出声道：「您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凡哥儿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您这不是自降身份嘛。」

明月听得好笑，一面往外走一边淡淡道：「金尊玉贵？你什么时候见我金贵过了？」

「公主！」小檀气的直跺脚，可明月已经施施然的走了出去，她咬着牙站了一会，不得不快步跟了上去，到底意难平，在明月身旁小声嘀咕道：「就算要过去帮人家带孩子，您好歹也先吃两口饭啊，别到时候饿着了您自己！」

明月就吩咐她：「把我的饭菜送到凡哥儿那边，我跟他一块儿吃得了。」

想着那小小孩子满是眼泪的小脸与慌张依赖，明月就狠不下心不去管他。

她一边在心里叹气，一面暗自想着，最近她的心是不是越来越软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黄鸿飞如是，对凡哥儿也是这样。

唉，这可不是何好兆头啊！

凡哥儿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小丫鬟们见了明月，一个个跟见了菩萨似的兴高采烈，只差没念阿弥陀佛了。虽然她们都很忧心，但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以免惊动了安太夫人，俱都热情万分的引着明月进了屋。

屋里年纪最大的殷妈妈是安太夫人从自己身旁拨过来照顾凡哥儿的，她此时正端了碗，半蹲半跪在缩在墙角哭闹的凡哥儿身旁，求祖宗似的求着他吃饭。

凡哥儿却只是哭闹，两只小手还挥舞着要赶走殷妈妈，「你走开，走开，我不要你，走开！」

一脸无奈的殷妈妈一转头注意到明月进来，双眼也亮了起来，忙起身对明月行了礼，「公主，您可算是来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找您，奴婢们实在没有法子，这才……还望公主海涵。」

明月还来不及说话，凡哥儿已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紧紧抱住明月的双腿不撒手，一边呜呜哭的好不可怜，「你到哪里去了？我好害怕……我怕你跟我娘一样，也要不见了……」

明月只得蹲下来哄他，「我不会不见的。因为要吃晚饭了，是以我让人去厨房准备晚饭去了，你看，我把晚饭都带过来了，想找你陪我吃晚饭呢。」

她指了指紫菀跟小檀带过来的食盒，笑着抱起他来，「你要不要赏脸陪我吃饭呢？」

凡哥儿扭头看了眼正在摆饭的紫菀跟小檀，这才停止了呜咽，乖乖的擦了眼泪，用力点头，「好，我陪你吃饭。」

明月就笑了起来，「凡哥儿真乖。」

凡哥儿苍白的小脸红了起来，他不好意思的将头埋在明月肩窝里，闷声笑了起来，颇有些骄傲的说道：「我娘也说我是最乖的好孩子。」

这回凡哥儿没让明月喂他，自己用银勺小口小口的吃着饭，他的吃相很斯文，半粒米饭也不曾掉在桌子上。

明月原还想叫丫鬟来喂他，见他自己会吃饭，便摆了摆手，只让丫鬟给他布菜。

不难看出来，凡哥儿的教养其实很好。他的娘在那么贫困的环境下，还能将他教的这样好，明月都忍不住要想，那是怎样一人女子呢？

凡哥儿虽还是有些惶恐，不愿意让殷妈妈等人靠近了服侍，但明月气定神闲的坐在彼处冲他微笑，不知为何他就没有那么排斥殷妈妈等人了。

用完了晚饭，他由着殷妈妈等人给他净手漱口，只不多时又扑进了明月怀里，「姐姐，你说了要带我找我娘的。现在就是夜晚了，我娘到底在哪里啊？」

明月原以为他睡一觉就会将这事儿给忘了，谁知这孩子还依稀记得这样牢。明月在小檀那坏丫头幸灾乐祸的笑容下抽了抽嘴角，又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悔悟感。

可凡哥儿就这么满脸期待的眼巴巴的瞅着她……明月只得硬着头皮抱起他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用力回想，今日晚上到底有没有星星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刚才过来的太急，竟忘了抬头看上一眼，要是没有星星，她可要作何编啊？

应该有星星的吧。各种剧里边，只要有此物梗儿的，都会是有星星的夜晚。这就是个套路嘛，没道理到了她要用的时候，星星们就不给她面子了吧！

明月握拳，嗯，肯定会有星星的！

只是当明月带着凡哥儿走出去，抬头想要仰望星空却只注意到漆黑一片时，明月不但嘴角抽了，她只觉得九天惊雷滚滚而下，打得她全身都黑了。

卧槽，说好的璀璨的星空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有星星，叫她作何哄凡哥儿说你娘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这样的鬼话啊！

明月木头柱子似的僵立在黑漆漆的夜空下，泪流满面无语凝噎。

跟着明月他们出来的丫鬟婆子也都好奇的望着明月，极其不解她出门呆呆望着夜空那种仿佛被雷亲了的呆滞模样，见她久久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心里头都不由得七上八下了起来。

偏凡哥儿还抱着她的脖子紧张又认真的问，「姐姐，我娘呢？」

明月终究动了，她郁卒的吐出一口气来，抱着凡哥儿坐在新做的秋千架上，她也挨着他坐了上去，硬着头破编造道：「因为昨晚凡哥儿没有乖乖睡觉，今天也不肯乖乖吃饭，是以你娘藏了起来，不让你看见她呢。」

她这话一出，凡哥儿便便扁起了朱唇要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明月见状头皮更麻了，只得威胁他道：「你要是哭了的话，次日夜晚也见不到你娘喔。你乖乖的，你娘就会出来见你了。」

凡哥儿便忙用力吸鼻子，强忍住情绪跟眼泪，飞快摇头道：「我不哭我不哭。我以后都不哭，会乖乖睡觉，也会乖乖吃饭，那我娘就会出来见我吗？」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明月，小狗似的可怜又可爱。

明月便摸摸他的头，肯定的点头道：「你乖乖的，她当然会出来见你的。」

「可是，她在哪里呢？」凡哥儿锲而不舍的追问。

「刘婶子不是跟你说，你娘死了吗？每个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明月深吸一口气，用轻柔和缓的语调低语道：「这样呢，每当我们想念自己的亲人时，只要抬起头，就能注意到他们。他们也很舍不得我们，是以才会变成星星，让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们。尽管我们再也看不见他们的模样，可是呢，你清楚你娘就在彼处看着你，她也很想你。是以你不要惧怕再也见不到你娘，她会一贯在天上望着你，保佑你的。知道吗？」

凡哥儿便努力的仰起脖子往天上看，半晌垂头丧气的道：「可是今日夜晚我娘她一点儿都不想我。」

见他相信了自己的鬼话，明月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才又笑言：「你娘肯定也很想你的，可是你不好好睡觉不好好吃饭的话，身体就会很不好，你娘很生气你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所以才要惩罚你今晚看不见她啊。其实她心里也很难过，但为了有礼了，她只好使劲忍着。你也不希望你娘那么辛苦的忍着不见你对不对？」

凡哥儿使劲点头，「我恍然大悟了，我不会让我娘难过的。以前她生病的时候，我答应她会很乖，会听祖母听爹爹的话，娘一定是知道我没有很乖，没有听祖母跟爹爹的话，所以才生我气不见我。我都明白的。」

明月瞧着凡哥儿这般懂事的模样，都不知该欣慰还是心虚。

凡哥儿总有一天会长大，她这蹩脚的谎言，也总有一天会被拆穿的，但愿到时候凡哥儿不会怪她才好。

原以为这就将凡哥儿忽悠过去了，没不由得想到凡哥儿又问道：「姐姐，我娘离我那么远，我想跟她说话，她肯定听不见的，那可怎么办呀？我有好多话想要跟我娘说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月：「……」

这谎言的雪团是要越滚越大的意思吗？

「姐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凡哥儿一脸期盼的望着明月。

明月：「……你能够给她写信啊。」

她话音一落，小脸上便漾起了欢快的笑容来，抚掌道：「的确如此，我们可以给你娘写信的——小檀小檀，让人找几只孔明灯来！」

「孔明灯？」小檀一脸不解，「眼下不年不节的，您要孔明灯干什么呀？」

「别问那么多，叫你去找你就去找来嘛。」

见自家公主兴奋的双眸都似在发光一般，小檀便也不多问了，转而去找紫菀要孔明灯。

紫菀听了小檀的要求，也很有些疑惑，她却没有多问何，只笑着道：「元宵节时府上买了不少孔明灯，应该还剩下不少，我这让人去找来。」

……

时下业已有了孔明灯，只是一般年节下或者寺庙里有何重大节日才会放灯祈福，这平白无故的要找孔明灯，自然引起不少人猜测，就连正院里的太夫人都被惊动了。

听说是明月要的，安太夫人便找了紫菀来问，听说明月要孔明灯是为了哄凡哥儿高兴，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面上却带着笑，「明月这孩子，虽也时常挂着笑，我却一贯觉得她是个性子清冷的。倒没不由得想到她肯为了凡哥儿这样费心……她着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她身旁的心腹王妈妈便笑着奉承道：「谁说不是呢。公主心地善良，是太夫人您和小少爷的福气。」

安太夫人就又叹了口气，「若是洲儿不中意明月，我定要为那不孝子将明月娶过门来的。那才真真是我的福气呢，只可惜……不过明月嫁给洲儿也好，这么多年了，那孩子也不清楚作何想的，不论之前我如何催他，这成亲的事就是不肯松口，如今总算是点头了，又是明月这样的好姑娘……我该为他开心才对。」

「依着奴婢说，不管是王爷还是咱们侯爷娶了公主，那都是您的福气。您想想，王爷他平日里对您多孝顺？您可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王爷孝顺您，以后公主不也一样的孝顺您？这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所以呢，这还是您跟小少爷的福气。」

「你啊。」安太夫人被她说的笑了起来，「清楚我爱听何话，便捡了我爱听的话来哄我——罢了，难得凡哥儿高兴，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王妈妈忙扶了安太夫人起身，主仆两人领着丫鬟婆子往凡哥儿的院子走去。

还没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出凡哥儿清脆响亮的嬉笑声来。

安太夫人忍不住驻足，与王妈妈对视一眼。

「还是公主有法子，能让小少爷这样开心。」王妈妈笑着道，抬头看见一只孔明灯正悠悠的往天上升去，「太夫人您瞧，这就放上了呢。」

孔明灯一只接一只的升上了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下，点点光芒闪烁着，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姐姐，这样我娘真的可以注意到我给她写的信吗？」

安太夫人一进去，就听见凡哥儿惶恐的询问着明月。

他们此时坐在亭子里，丫鬟婆子都在亭子外头服侍着，明月正挥着笔埋首写着什么，凡哥儿就黏在她身旁使劲的望着，也不清楚他看不看得懂。

安太夫人就见明月头也没抬的笑着说道：「放心，咱们放了这么多灯，你娘肯定能看到的——还有什么话想要跟你娘说？」

「还有还有。」凡哥儿忙又说道：「你告诉我娘，我不多时就会学写字的，到时候我就能亲自给她写信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娘希望我好好读书，姐姐你告诉她，我会好好读书，不会让她失望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不由得想到何就说什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明月也不嫌烦，笑眯眯的应着他：「好好好，我都给你写上。你这么乖，你娘肯定不会灰心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旁边的丫鬟婆子俱都会心的笑着。

安太夫人听着，也笑了起来，她望着明月的眼神，愈发满意温柔了起来。

幽静小道的尽头，廊下的灯影模糊了夜色的暗沉，恍惚的光影勾勒出一道清峻的身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安静的站在彼处，静静地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却淡淡的笼了一抹笑意，似水而无光，却漫溢出来，带着摄人心魄的孤寂与绝傲与奇异的温柔，宛若流水潺潺，似要将何牢牢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