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久不见】

第1章：【再遇竹马】

夏成宥抱着纸箱子站在实验中学外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纸箱子里装着他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

此时还是八月份，盛暑时节，高中还没开学。但高三学生业已提前一人月开学了。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校园，然而没有注意到公交车站旁的夏老师。

他们还不清楚夏老师被学校辞退了。不过班主任迟早会告诉他们，只因这学期公招来了一个美术老师，是以辞掉了代课的夏老师。

夏成宥低着头看纸箱子里的东西，神情落寞。他大学毕业就到实验中学任教，至今已经四年了。尽管他为学校的美术比赛拿了不少一等奖，指导了不少学生取得冠军，很受学生们的喜爱，也不妨碍他被辞退。

明明还有几个不如他优秀的美术老师，都是编外的，作何偏就把他辞退了呢。

哦对了，那好几个美术老师是校长的亲戚，领导看菜下碟，专挑软柿子捏。

软柿子夏成宥愤愤不平地想。

开学后学生们得知他被辞退了会不会难过呢？

学生们难不难过他还不清楚，反正现在他是难过的。心里的委屈都快淹没金山寺了。

突然晴空一道乍雷，惊得夏成宥抖了一下，抬头看天。

刚才还蓝天白云烈日的，现在就要打雷下雨了。不过夏天就是这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这公交车站也没个遮雨的，得快点找个地方躲雨。

刚迈了几步，暴雨就落了下来。

原本夏成宥今天穿着很清新的浅蓝色衬衫，直筒牛仔裤，经典白色耐克板鞋。身材修长，骨架匀称，加上他那阳光帅气的脸，以及美术老师的气质，走在人群中就是最靓的崽。

可现在成了最靓的落汤鸡，苦哈哈地想要阻止雨水淋湿纸箱里的书，狼狈极了。

这幅鬼样最好不要让自己的学生看见。便夏成宥赶紧去拦出租车，结果每次都被前面的人截胡。

今天是何倒霉的日子？！

夏成宥在心里呐喊。怨气都快比头上的乌云还黑了。

此时正往校门口走的好几个女生，注意到不极远处拦车的帅哥背影仿佛夏老师。

「仿佛真的是夏老师。」

「他没有带伞，快把伞给他一把。」

「等等，好像有人来接他了。」

几个女生注意到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DB9停在夏老师跟前。

「是辆豪车诶，好酷哦。」

「你们看，车里那人好帅啊！」

车窗缓缓下降，夏成宥疑惑地微微弯腰透过副驾驶，注意到了驾驶位坐着的……

谁？

周淮屿？

他像被点穴一样愣在原地。作何会在这里遇见竹马，作何会在这么狼狈的时候遇见竹马？！

车里的人不确定地问：「夏成宥？」

夏成宥从点穴中回神，应道：「呃嗯。」

随即周淮屿眉头拧了起来，夏成宥周身都被淋湿了，头发上的水像水帘洞一样一贯往面上流。身上浅蓝色的衬衫也薄薄地贴身皮肤上。而夏成宥浑然不觉似的还傻站着。

「上车。」周淮屿语气冷硬。

夏成宥随即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坐了进去，嘭地一声关上门。

校大门处的好几个女生看到夏老师上了一人帅哥的豪车，八卦之魂熊熊燃起。她们早就清楚夏老师性别男，性向男。之前还给夏老师介绍过男朋友，但夏老师的眼光很高，都没看上。难道今日这个来接夏老师的超级大帅哥，是夏老师的男朋友？

夏成宥还不清楚自己的学生在背后作何臆想，把纸箱放在脚边后才想起竹马有洁癖，他全身都是水，打湿了座椅，竹马肯定不开心。

果然，夏成宥侧头看向周淮屿皱着眉头，真是不开心了。

「抱歉啊，我等会给你擦干。」夏成宥说。尽管很有礼貌，但这礼貌中透着陌生和疏离，像是在跟陌生人交流一样。

毕竟上一次见到周淮屿还是在八年前，那时他和周淮屿高中毕业。记忆还停留在那时，已经快忘了两人从小到大相处接触的感觉。此时蓦然接触，有些尴尬和无措。

而且这么多年没见，差点没认出来。只因周淮屿变得更成熟，更帅了，气质里也全然没了少年气。

周淮屿脸色更沉了，他声线平直：「系好安全带。」随后踩着油门驶离这里。

「拿纸擦一下。」周淮屿一面开车一边说。

夏成宥抽了几张车上的纸擦真皮座椅。

「擦你。」周淮屿有些无语。

夏成宥讪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又抽出几张纸擦自己的脸。真是丢死人了，这脑子被雨淋傻了吧。

车里寂静了一会儿，周淮屿又开口了：「你去哪里？」

不多时脸上的水和头发上的水擦干了些，但身上还是黏黏糊糊的不舒服。虽然夏天淋雨也不会感冒，但就是不舒服。此物不舒服更多还是只因以这样狼狈的状态坐在竹马的豪车上。

夏成宥坐直身体，报了自己租房的小区。然后周淮屿打开了导航，车辆有条不紊地行驶着。

「你在实验中学外面干嘛？」周淮屿视线一贯望着前方的道路，没有分一人眼神看夏成宥。

夏成宥神情又落寞了下来，蔫蔫的，道：「我被学校辞退了。」

周淮屿听了也没何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很难懂。

车里又寂静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夏成宥觉着越安静就越尴尬，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找话题，终究脑子里灵光一闪，问：「你作何来江城了？」

他记得周淮屿是考的南城本地的985大学，而且毕业以后也在南城工作。

此时红灯亮起，周淮屿的车稳稳停住脚步。他望着红绿灯，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方向盘，回答：「来参加一个研讨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噢噢，那意思是结束就回南城？」夏成宥问。

周淮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道：「待三天就走。」

「那、那今天是第几天？」夏成宥视线落在握着方向盘上的手上，那双手还是如记忆里那般好看，手背像是白玉扇骨，手指修长有力，像是艺术品。

不管是写作业的时候，还是打篮球的时候，还是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亦或是抓着他书包拉着往前走的时候，都很好看。

红灯还有五秒变绿。周淮屿终究侧头看夏成宥，回答：「第二天，次日下午就走。」

夏成宥「哦哦」了两声，没有再问什么。但其实他很想问周淮屿现在在做何工作。依稀记得当年周淮屿说喜欢IT，不知道是不是从事的此物行业。

五秒时间结束，绿灯亮起，周淮屿回头继续开车。

这个问题问出来可能周淮屿会生气，毕竟当年他们约好考南城本地的大学，而他却偷偷改了志愿，独自来了江城。

「诶，你从南城来江城怎么自己开车啊，坐飞机不是更快吗？」夏成宥忽然好奇地问。

周淮屿方向往右打，没什么表情地说：「想看看开车从南城到江城八个小时是何感觉。」

「那什么感觉？」夏成宥问。

周淮屿顿了一下，道：「没何感觉。」

夏成宥想了想说：「肯定很累吧。」

周淮屿没回答夏成宥。

夏成宥摸摸鼻子，又抠抠衣服，缓解不好意思。

之后两人在车上再没有交流。业已八年没见，夏成宥已经不太了解周淮屿了，就像个熟悉的陌生人。曾经那些年少时的回忆也被时间淡化，沉寂在了岁月洪流里。

今日相遇只是一个意外，下车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接触了。所以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夏成宥想。

终究车辆驶入一人小区的地下车库，在空车位上停好车以后，夏成宥下车，抽了几张纸开始擦被自己弄湿的真皮座椅。但也只能擦表面上的水渍，渗透进去的擦不了。

周淮屿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夏成宥站在车外佝着腰对周淮屿说：「不好意思啊，可能需要去4S店做个清洁。到时候多少财物我给你转账。今日谢谢你送我回家。」

周淮屿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沉了几分，仿佛压着不悦。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夏成宥望着周淮屿脸色，猜测多半是给周淮屿添麻烦了，耽搁了他做正事的时间，所以生气了。

那作何办嘛。

夏成宥伤脑筋极了，有些无措的样子倒显得他像是受了委屈。最后还是尴尬地轻轻关上车门，在车窗口冲周淮屿挥挥手，说：「路上慢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完抱着湿漉漉的纸箱转身就走。但还没走几步，周淮屿的声线在他身后方响起：「不请我上去坐坐？」

夏成宥脚步顿住，有些茫然地回身，看到周淮屿已经下车走过来了。脑子里有些空白，一时间拒绝不了。

怎么会还要上来坐坐？

他以为周淮屿一贯很介意他当年偷偷改志愿的事，这些年来两人也没有联系过。想来是对他非常灰心，以至于不愿意再继续这段友谊。

可现在周淮屿却主动和他接触。

现在这种情况夏成宥他也没理由拒绝，毕竟两人相识多年，况且今日还多亏了周淮屿送他回来。如果不让人家上去坐坐也太不礼貌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是……他家里有许多少儿不宜的东西。

夏成宥咬咬后槽牙还是同意了。

两人并排走进电梯，夏成宥按20楼，电梯开始上升。

「你在这个地方买的房子？」周淮屿问。

夏成宥摇摇头：「租的。」

忽然20-2的住户房门打开，出了来一个漂亮的女生，她笑打招呼：「夏老师回来啦，这是你的朋友吗？」

不多时20楼到了，夏成宥走在前面，周淮屿跟在后面。

夏成宥笑着点头：「嗯嗯。」

女生的视线在周淮屿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果真帅哥的朋友更帅，哈哈哈。」

夏成宥扫了周淮屿一眼又不多时移开。女生已经进电梯了。他也打了家门，有些窘迫地给周淮屿打预防针：「我家有点……乱，你不要介意。」

周淮屿注意到他家的客厅，眼神卡了一下，再重新看向夏成宥。

夏成宥的脸随即爆红：「那那那是我在画人体素描，练手用的硅胶模特，不是充.气.娃.娃。要是你觉得很不雅的话，我把他们放到卧室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用了。」周淮屿穿上鞋套后走了进去。

客厅全然就是夏成宥的画室，没有茶几，没有餐桌。而是画架和画纸，地上还放着许多瓶瓶罐罐的颜料。一男一女的硅胶模特站在窗边，逼真程度堪比真人。

「你把租的房子弄成这样，房东不会骂你么？」周淮屿走过去说。

夏成宥换了拖鞋，置于纸箱子，笑着说：「不会的，我跟房东保证过退租的时候能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他把沙发上到处放着的人体素描画收了起来，给周淮屿腾出了坐的地方，随后又拿杯子给周淮屿倒了一杯水放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一站一坐，夏成宥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等着周淮屿无聊了就走。

周淮屿仿佛没有要走的意思，说：「去把澡洗了。」

夏成宥看了眼自己贴着皮肤的衬衫，耳根红了，赶紧去卧室拿衣服奔到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形象有多差后有些崩溃。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点都不帅，像个落水狗。

然而人家周淮屿一身质地高级的黑衬衫，打着条纹领带。穿着黑西裤和黑皮鞋。头发一丝不苟，腕表高端大气，豪车低调奢华。整个人透着商务精英范，妥妥的高富帅。

夏成宥有些挫败，当年改志愿的是自己，现在混得那么差的也是自己。周淮屿有没有在心里嘲笑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