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蜜罗娜在泽水下游六七百丈之处钻出了水面,抖去了头上的水花,方游上了岸。游弋在泽水畔的匈奴人发现了她,面上闪过喜色,
「阿蒂阏氏。」
蒂蜜罗娜披上了匈奴人脱下来的大裘,追问道,「你是匈奴哪个部落的?」
匈奴青年恭敬禀道,「我是白羊部的郫小王甘哪止。」
「甘哪止?」蒂蜜罗娜微微颔首,「那群擒了我的汉人如何?」
「那群汉人骑军在雁门城门外与匈奴王骑发生了激烈的打斗,汉人死伤大半,王骑也受损非小,后来见着阿蒂阏氏你跳下了泽水,剩下的王骑军便寻空走脱,命人在泽水畔大肆寻找您的下落。」甘哪止道,面上神情黯然,「只可惜,莫索大都尉在这次的战役中殉职了!」
蒂蜜罗娜拥着大裘静默不一会,方道,「莫索大都尉对阿蒂救命之恩,阿蒂永志难忘。这件事情,我会禀报单于的!」
篝火在汉军大营夜晚熊熊燃烧,周勃一身戎装在军营中巡走。正要掀起军帐帘子,忽听得帐中,一个新兵蛋子说话的声音,「大哥,过些日子就要和对面的匈奴人打仗了。」
手指黝黑的老兵狠狠的咬下手中的面饼,「打仗就打仗吧。我的阿爹便是在云中被匈奴人杀掉的。我做梦都想着为阿爹报仇,从前咱们大汉国力不怠,来之前,我的瞎眼老娘业已嘱咐了,‘我在家中还有小儿子奉养,不用你担心。你到了代地,要好好杀好几个匈奴人,若不能杀好几个匈奴人,就不要赶了回来了!’」
新兵蛋子的热血被激发起来,「大哥说的是,连代王这样的皇室贵胄都有与匈奴死战的勇气,何况咱们这些小小当兵的。」
「可不是?」老兵怪笑一声。在夜晚的帐中听着有几分寒碜,「杀一人够本,杀两个有的赚,老子这辈子最后的买卖,就在这战场上结算了!」
周勃站在帘下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银白色的战袍在暮风之中扬起了一人冷峻的弧度,素来冷峻的唇角扬起一丝微笑。
浅黄色的信纸狠狠的摞出去,冒顿在王帐中暴跳如雷。「这群该死的王八羔子!」
帐中侍从震惊不已,艾胡上前,「单于,这是什么?」一人小侍从弯下腰去,想要捡起丢在地上的信纸。
「放下。」冒顿喝道。
侍从下了一跳,匍匐在地面,右手折在胸前,不断叩首,「单于。小的何都没注意到。」
冒顿神色微缓,「你退下去吧。」
小侍从捡了一条命,面上松了大口气,连连再拜,弯着腰退出王帐。
忽听得刀光一闪,鲜血溅到王帐壁上。染上一片血渍。
「单于,」艾胡心惊肉跳,望着躺在地上身首分离的小侍从,「这……」
冒顿坐在王座上,伸手撑住额头。吁了口气。
「将他的尸身收下去。」
艾胡躬身应了「是」,亲自上前拎起小侍从的尸身,远远绕着地面的信纸退出王帐。
富丽威严的王帐空无一人,冒顿抬起头,鹰隼一样的眸子泛着慑人的寒光。
匈奴各部被袭杀的消息是一把利刃,以自己在匈奴的权威,总能够将这件事再堵上一阵。但事情发生了终究就是发生了,无论如何围追堵截,军中的匈奴儿郎早晚会知晓的。匈奴汉子外出作战,目的只不过是为家中夺得牛羊财宝。若得知身后家园被屠戮,子女被杀,牛羊车马在大火中点滴不存,便再不会有作战的心志。便是自己这样的枭雄,也无法率领战心涣散的匈奴铁骑,取得对汉战争的胜利。
然而冒顿不愧是一代雄主,得失之间决断甚快。自得到消息不过须臾,便业已知道这次对汉之争该结束了!
下了这个决断之后,冒顿心中浮现一股怅然!
他强在生命衰老之前率大军征伐大汉,是为了一战震慑天下,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人完满的句点。到此为止,尽管攻城略地不在少数,但因着汉人此次实行「清光」政策,所获有限,勉强应付大军所需都十分为难,称得上劳师动众,却徒然无功。他曾断然的否决渠鸻的话,到了最后却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承认,也许他是对的。在他纵横草原的这些年,他一贯轻视着汉朝皇帝,认为他不过是个文弱胆小的坯子,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这位汉朝年轻的皇帝在自己不经意的时候,已经慢慢的成长起来,成长到自己不得不正视此物对手的地步。
「艾胡,」他扬声唤道。
艾胡不多时进来,低头道,「单于。」
冒顿淡淡吩咐,「你替我向汉朝皇帝传达意思:便说——议和罢!」
艾胡一惊,可他早已经习惯于听从单于的话语,于是恭顺的低下头去,行礼道,「领单于之命。」
「单于,」侍从的声音在帐外禀道,「阿蒂阏氏已是到了!」
冒顿诧然不一会,扬声道,「宣。」
王帐的兽皮帘子从外掀开来,蒂蜜罗娜披着雪色风帽的脸在掀起的帐帘下抬起头来,艳若春花,
「单于。」
「阿蒂,你来了。」
蒂蜜罗娜垂头红了眼圈,「阿蒂总算捡回了一条命赶了回来,还能够再见到单于,只可惜,」她凝下头去,微微叹息,「莫索大都尉为了救我,战亡在那队汉军手下。」
「莫索都尉是匈奴难得骁勇的战将,他从飞雁骑手中救下了阿蒂,阿蒂感激甚是,只可惜却不能报答了。」
冒顿将手中的琉璃盏放在长案上,盯着蒂蜜罗娜,蒂蜜罗娜微微垂首,露出颈项一圈雪腻肌肤,依旧荣华灼灼,娇美无双。
蒂蜜罗娜微微有些不安,婉声道,「单于,你这是作何了?」
冒顿微微一笑。收回目光,「阿蒂,你实是个聪明的女子。只是,你可又知道,有时候。女子太聪明了。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蒂蜜罗娜强笑道,「单于这是何意思?阿蒂听不恍然大悟。」
「没什么,」冒顿淡淡一笑。「你方才赶了回来,只怕还有些累,先回去歇着吧!」
匈奴议和的大使到了代地离宫,刘盈拆阅了奉上的国书,面上扬起愉悦放松的笑意。
「陛下?」侍中严助忧心问道。
「那冒顿递过来国书,」刘盈唇角微翘,「说是要与咱们,议和了!」
战争到了此物地步,朝臣都心中有数。但终究听到此物消息,终究是喜形于色,恭声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声气振奋。
大汉自建立以来,便处在强敌匈奴的阴影以下。为求得边境和平。一贯忍气吞声,送出一人又一人的和亲公主。如今终究攻守势逆,不可一世的冒顿单于终于在大汉面前低下了他骄傲的头颅。
舞阳侯樊伉亢奋甚是,抬起头来,「如今咱们气势正旺。冒顿老儿后背遭袭,不必不理会他,一路打下去,一直打到匈奴王庭,活捉冒顿老儿和他的那群阏氏!」
刘盈唇角扬着淡淡的笑意,追问道,「辟疆,你作何看?」
刚从草原返回的张偕抬起黧黑的面容,拱手道,「陛下,臣觉着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