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 八十二：当归

宣平地处河东郡，以产梅闻名。(天才相师 )春暮夏初，梅子初实。每年夏四月后，累累的梅子渐渐压弯了果园枝桠，街头巷角到处是背着梅子兜售的老妇人。

「好酸。」张嫣尝了一颗梅子，顿时酸的眉毛双眸皱到一处。

寤拍手笑言，「看起来阿嫣很怕酸啊。」

嫣点点头，将梅子丢开手，「我性喜甜食，对酸的东西都不下口。看来这宣平的梅子，我是无福消受了。」

「不怕不怕，」孙寤笑眯眯的摇头，「阿嫣你也有不清楚的，我们宣平有一种相传的腌梅子的法子，将黄梅子放入干净瓮中腌制个半个月，再取出来的时候比饴糖还要甜呢。改明儿我们去腌梅子好不好？」

「好啊。」

古语有言，「若作和羹，尔唯盐梅。」

初夏的清晨，采摘青涩略硬的梅子，用粗盐搓揉，去掉表面绒毛和蜡质。孙寤用袖擦拭额边坠下的汗滴，「还是自己动手腌制梅子更有趣些。」

嫣学着她搓洗梅子，再用刀面拍裂。

「两位娘子，」孙家的下人容娘弯腰将梅子都兜起，笑言，「腌梅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了。得用大瓮将这些梅子泡上一天一夜，不时换水，这样日后渍出来的梅子才不会涩。这都是耗时的活儿，不敢劳两位娘子费神。」

二人相视而笑，「那好。」孙寤起身道，「请容娘费心。」

「别动。」张嫣忽然唤道，伸手从孙寤前胸的衣襟上揩下一抹污渍，笑言，「大概是刚才刷梅子地时候沾上的。」

「是啊。」孙寤亦低头。皱眉不快道，「这儿还溅湿了一块呢。真麻烦，就算洗干净了，穿起来就不挺括。」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嫣弹了下手指，得意道，「我有办法。」

她想起了后世的熨斗。

「容娘，」她转身笑问，「宣平可有出名的打铁匠人？」

「张娘子。」容娘为难道，「朝廷对铁器是管制的，宣平地铁匠，不过只是打打粗制的农具，若要论好手艺，只有官家。一路看中文网首发」

张嫣皱眉，「你的意思，还要去找长安匠作监？」

不是不可以，只是宣平到长安，驿站来回就要一个月。少年人性子急，兴趣来的快也去的快，一个月后，也就不再有兴趣了。

「那倒不用。」容娘微笑道，「诸侯国的匠作就很不错了。」

换了任何一个旁人，自然没本事使唤各诸侯国的匠作监，容娘望着面前的少女，欣羡地叹了口气，只是这位张娘子，是太后之孙，天子之甥。自然不同。

「唔，这样啊。」张嫣想了想，道，「宣平离齐地最近，我去找齐国的匠作监就是了。」

过得两日，梅子泡好了。孙寤又约张嫣到家中腌制梅子。二人一面吃糖蘸梅子，一边将梅子放入干净的瓮中。随后覆上饴糖。

「娘子，」容娘看的直皱眉，劝道，「你们也俭省着些许。」

孙寤怔了一怔，恼道，「我家尽管不富裕，这点梅子还是买的起的。」

容娘在心中感叹道：费财物的哪是那些梅子，实实在在的是饴糖啊。似这两位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小女孩这么厚厚的撒下去，几乎就要撒掉宣平一户贫苦人家一月地生活费。

话虽如此，她却是从未有过的看见好脾气的孙寤发作脾气，不敢再说话。

于是张嫣与孙寤便放一层梅子，加一层饴糖，将梅子吃掉了一小半，腌制了一大半，最后封上盖，用泥实实裹住。

「依稀记得从前母亲腌梅子，」孙寤笑眯眯的道，「等半个月就可以吃了，半个月后，我请你吃腌梅子啊。」

按着张嫣的图纸，齐国匠作打造出这种空心船型带木柄地铁器，并由驿站送来。

「那这个熨斗」，孙寤很拗口的重复，问道，「真的能令衣裳平贴么？」

「不信你望着就是。」张嫣道。

将烧的通红的木炭加入熨斗腹中，立了一会儿，熨斗就被烧的现出一点红意。张嫣在衣裳上洒了几滴水，随后用熨斗烫过，熨斗经过之处，衣裳果真变的平整复初。Ｋ小 说网

「真神奇。」孙寤目眩神迷。

「那自然，」张嫣笑道，「只不过烧起来的熨斗烫地很，可不能用手碰。」

孙寤扑哧一笑，「我像那么傻的人么？」

「对了，阿嫣今日来的正巧，那梅子已经腌了十余日了，理应可以吃了。我们去拆封看看吧。」

「自然好。」张嫣亦兴致勃勃。

她们满怀欢喜的开了瓮盖，取出腌渍的梅子。

张嫣的面色变了下，「阿寤，」她犹疑道，瞅了瞅手中地梅子，「你确定这梅子能吃么？」

掌中地梅子呈奇异的黑紫色，长出细细地绒毛。

「可是腌梅子就是这么腌的啊。」孙寤不服气道，鼓起勇气，尝了一小口。

「呸----」她忙不迭的吐出来，连忙端起茶漱口没腌之前的还要酸上几分。

「可能是因为，」容娘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勉强板住脸，正经道，「两位娘子性子太急，没有将梅子沥干吧。」

看见两张垂头丧气的下脸，连忙又安慰道，「没关系，反正宣平的梅子多，再腌一次就是了。只是这回，你们要听我的话了。」

第二批梅子已经腌制了七天了。张嫣终究没有在这一季，吃到传说中的又甜又脆地腌梅子。

这一日，张敖将张嫣唤入书房中，道，「嫣儿。你母亲昨日来信说，此物月她还是不能回宣平。」

张嫣「啊」了一声，尽管意料之中，还是有些灰心。

「叹何气，」张敖摸了摸她的额，失笑言，「你母亲还说了，太后的五十岁寿辰就要到了。前些日子还提到你，她要我们父女早些返长安祝寿。」

「啊，」这一回语调却是上扬，「所以阿爹，我们马上要回长安了见阿母了么？」

「这，」张敖沉吟道，「本是该如此的，只是最近县中该上计租赋，去年我们回宣平时上计已过，今年。为父希望能看过上计后再行。」

「那，」张嫣微微有些灰心，可与鲁元分别将近一年，平日里还不觉的如何。忽然知晓相见近在眼前，却觉着极其想念起来。

「阿爹，」她脱口道，「我先回长安可好？」

「阿母家书也说了，」她道，「阿婆说想我，我早些回去，还可进宫探一探她。等到太后寿辰近了。阿婆忙起来，未必有时间见我了。」

「爹爹若忧心我地安危，」张嫣笑靥如花，「我能够多带随人，从宣平到长安，一路都是官道。有传舍歇宿。不会有事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嫣，」张敖忽然肃容唤道。

「嗯？」

张敖盯了她一会。道，「你作何总是不像一般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儿。」

「阿爹说哪里话，」张嫣吃了一惊，吐舌笑道，「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调皮捣蛋惹您闹心了？」

「都没有。只是，」张敖叹了口气，「算啦，你母亲也想你的紧，」他垂眸道，「就依你的意思。家人张础干练，为父让他送你前去长安，路上要小心谨慎些，要听他的话。」

「多谢阿爹。」张嫣大喜拜过。得到了允诺，她的心情轻快，眼睛左右张望，觑见父亲案上一卷扎着红缨地竹简，好奇道，「阿爹，这是何？」

「哦，」张敖不在意的答道，「朝廷刚发下来的邸报。」

她解开竹简，看见上面的消息，蓦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元年五月，赵王如意暴病亡，谥隐，无子，迁淮阳王友为赵王。」

孙寤拜访宣平侯府的时候，侍女将她引到后花园，远远的瞧见张嫣在湖边拜着何，湖风吹的她的衣袂翻飞，不知怎么的，有一种很清冷地感觉。

「你们家娘子这是作何了？」她脱口追问道。

「不清楚。」侍女摇摇头，「早晨侯爷与娘子说了些话，娘子从书房出来就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她便走近，看张嫣将一卷手迹扔进火盆，刹那间火舌吞没，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娟秀的字迹。

「我有一人很好的朋友，」张嫣拢了拢衣裳，回过头来，笑道，「我刚才听说，他死掉了。便写了篇祭文，想遥祭一下。」

孙寤一时间张了张口，不清楚说些何好，好一会方道，「生死有命，这也是你无能为力地事情。还是不要太难过了。」

「不。不是这样的。」张嫣激动道，「要是我肯，也许……」

也许何呢？

或许，还是何都做不了。

除了清楚一些事情的走向，她其实，所作所为，非常有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长乐宫是吕后的天下，无论多么受宠，她在那儿，也不过是一人客人。她所得到的所有尊荣，说到底，都是吕后给的。要是她要在那地方做不合吕后心意的事情，根本不会有半个人听她的意思。

而她在吕后地心中到底有多么重要，她其实并不敢赌。她之是以一贯能得吕后喜爱，不仅仅是只因当年她曾挡在吕后身前为她痛斥高帝和戚夫人，也是只因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吕后面前做合乎她心意的事情。

那么，要是有一天，她违背了吕后的心意，吕后又会如何待她？

张嫣打了个冷颤。

她真的不敢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多年的孤独艰难的生活，将吕后锻炼出一种铁石般地意志，这样地吕后，除了将一对子女看的比命根子还要重要，连自己地孙子，都可以不眨眼的屠杀，何况于她此物外孙女？

而吕后对戚懿的恨太深重，缘于这些年因为戚懿带给自己的所有羞辱与苦难，一朝得势，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吕后对昔日夙敌的报复。

对一人女人最好的报复，就是杀了她的儿子。只因，没有人比吕后更知道，儿子，是后宫中的女人最大的靠山，与希望。

所以，无论是为了刘盈，还是为了她自己，吕后都不可能放过如意。

是以，就算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救下如意。

可是无论理由作何充分，都无法掩饰，在如意的事情上，她无所作为的事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寤，」张嫣哭倒在孙寤的怀中，「你不清楚，那是个多么漂亮的男孩子，他的心思善良，伶俐通透，可惜，这么年纪轻轻，就不在了。」

孙寤不清楚她说的是谁，只好掏出帕子为她拭泪，「你的那位朋友若再天有灵，也是不希望见你难过的。」

「我们回去吧。」

「嗯。」

说话间一阵大风吹过来，将盆中灰烬扬起，飘飘荡荡的吹向天际，张嫣回过头张望，不知怎的眼睛又一酸，连忙忍住，回身去了。

「下个月我及笄，想邀请阿嫣去观礼。还望阿嫣务必赏脸。」

「啊----恭喜寤姐姐了。只是，我外祖母大寿在即，我不日就要返回长安。却是不能去了。」

「……真不巧。」孙寤灰心道，「不能在多留几日么？」

「荼蘼她们业已在收拾行李了。两三日后就要成行。」

「呀，」扼腕的声线，「那不是连我们腌的梅子都来不及尝么？」

「……会有机会的。等我再回宣平。」

----等我再回宣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注：当我查到秦汉的时候就有铁熨斗的时候，简直是惊叹的。

毕竟，此物东西满现代的，不好想象那个时候就有啊。

今天在翻周易，想给刘盈同志取一人字。事实上我在网上没有找到他的表字。或许是只因已经是皇帝了，不会再有人称呼他的字了，所以就没有必要取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需要为他命一人字的。

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我就从周易里挑一人我喜欢的了。

那么，要是有童鞋清楚惠帝的字的话，请告诉我一声。

呼一口气，终于要回长安了哦。上点粉红票当路费吧。

长相思，在长安。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