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抚慰茫茫苍原,洒下一片光热,张嫣骑着爱马赤月,面上扬着淡淡的笑意,「持已,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情。」
「哦?」刘盈一奇,「何事情?」
他与张嫣这些年来夫妻感情甚谐,如今又有了桐子,可以说,她想要做何,自己都没有驳过的。便是这次抛下长安来了代地,自己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她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和自己商量?
张嫣道,「我想收养嫖儿。」
「嫖儿?」刘盈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张嫣指的是代国大翁主刘嫖,微微讶异,「我依稀记得,你不是不喜欢代王么?」
「我至于像你说的那么记仇么?」张嫣瞟了他一眼,「只不过是小时候的一点不愉快,如今早就时过境迁了。再说了,代王这次为国捐躯,举国敬佩,咱们作为皇室当是给他们些许补偿的。」皇帝皇后收养代王长女,便是最好不过的补偿。「还有,」她嫣然一笑,「我也实是有些喜欢嫖儿,觉得她很像小时候的我。」
刘盈想了想,倒觉着没有不妥帖的,便颔首,「依你就是。不过是多封一人公主罢了!」
「倒是那大翁主,真的很像你小时候么?有你那么古灵精怪么?」
「喂,」张嫣大嗔,「你是觉着我很麻烦么?」
刘盈张臂,将妻子从身后方拥在怀中,贴在她耳边悄然语道,「是很麻烦,不过我——甘之如饴!」
后元元年六月,帝后从代地返回长安。
张嫣第一时间在椒房殿见到了自己的儿子,皇太子刘颐。
刘颐旋即就要叫已经三岁,此时站在椒房殿柔软的长绒地衣之上,皱着眉头望着一人多月没有见的阿娘。神色陌生而严肃。
温娘心惊胆颤的哄着小太子,「太子殿下,快叫阿娘呀。」
刘颐继续皱着眉头。抿着双唇,倔强的不肯叫出声。
张嫣又是欢喜又是微恼。这小子年纪尽管还小,但皱着眉头的神情和他阿翁刘盈倒是如出一辙,一把抱住儿子,对着他的脑袋一阵乱亲乱揉,「小没良心的,才这么点时间,就不认你娘了么?」
刘颐小小的身躯陷在阿娘的怀中。拼命挣扎,两只手拼命的哗啦,「放开放开。」赌气道,「阿娘。坏人,不要桐子,桐子也不要阿娘了。」
张嫣怔了怔,咯咯的笑出声,「傻孩子。」捧着刘颐的脸蛋亲了一口。
「阿娘。」好好在一旁扑哧一声笑,道,「你别看桐子这般模样,这些日子其实他想着你呢,夜晚做梦还会喊阿娘呢。」
刘颐的脸红成了一块红布。跺脚,「阿姐也是坏人。」回身跑开了。张嫣一把将他拽赶了回来,红了眼圈,凝了一会儿,方回过头来,又唤过好好,「好好,过来。」
「嫖儿,来见过你弟弟、妹妹。」
一身雪色广袖深衣的刘嫖从张嫣身后方出来,上前向着张嫣屈膝,唤道,「母后。」
刘芷和刘颐好奇的望着一身素色深衣的刘嫖,「阿娘,这是?」
张嫣道,「这位是你们代王叔家的刘嫖堂姐,如今我和你们阿翁已经收了她做女儿。她年纪比你们两个都大,你们日后要唤一声皇姐。」
刘颐和刘芷对视一眼,都有礼唤了,「皇姐。」
「哎」,刘嫖应了,扬起盈盈的笑脸,「太子殿下和繁阳长公主都很乖。」想起早逝的代王,不自禁又弹了一滴泪珠。
张嫣吩咐一双儿女,「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到好好和刘颐都从椒房殿走了,张嫣方握着刘嫖的手,道,「嫖儿,我和你皇伯父带你到长安,是希望你过的更好,不是让你伤心来着。」
「不是,」刘嫖忙解释道,「父皇和母后待我都很好,长安也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我很喜欢,我只是,只是……还是有些许难过。」
想起那些被自己丢在身后的,代地的苦寒的山水,同胞相连的弟弟代王刘启和广昌侯刘武,以及大母和阿娘送行时的谆谆叮嘱。
「嫖儿,代地尽管为国,究竟是靠着背后的大汉。启儿是你嫡亲的弟弟,他尚年幼,如今做了代王,位置尚不太稳,且代国经了这次战乱,业已是风雨飘摇。如今你随着陛下、皇后回长安,要依稀记得好好讨好张皇后,讨好未央宫中的皇太子,瞅着机会为代国说些好话,说不得日后的代国就要靠在你身上了!」
刘嫖扬起脸,拭去的心底埋藏的最后一层泪,坚毅笑道,「母后,我会好起来的。」
张嫣睇着养女,淡淡一笑,
「傻孩子。‘嫖’字喻意勇健轻捷,你阿翁为你取了这个名字,可见得心中是爱重你这个女儿的。我和你父皇都不是难说话的性子,你虽认了我们,但血脉相亲乃是天性,你便是惦记着故代王和窦王太后一些,也没何关系。」
刘嫖面上尚带着泪珠,面上已经扬起惊喜微笑,「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张嫣嫣然一笑。
扬声唤道,「楚阿傅。」
楚傅姆上前应道,「殿下。」
张嫣吩咐道,「将椒房殿边上的朱阳阁收拾出来,给代国公主寝殿。」
「诺。」
「让詹事细细些,上最好的东西上来。」张嫣又叮嘱道,「若是让代国公主受了慢待,我可饶不了他们!」
楚傅姆淡淡一笑,「殿下放心,老奴办事不会出了差错。」
「那就好。」张嫣点了点头,嫣然笑言,「这未央宫中没有多少旁的妃嫔,至于我的其他两个孩子,繁阳长公主和皇太子,这两个都有些脾气,只不过,我既然收养了你,便是将你当亲女儿待的。你年长为姐,若是他们两个有不当的地方。你只管拿出做姐姐的架势教训。」
刘嫖心中信服,拜道,「母后。嫖儿知道了。」
代国大翁主为故代王嫡长女,皇帝刘盈的侄女。张皇后既收为养女,自然是要晋升为公主的。刘盈在宣室殿为刘嫖选择食邑的时候,张嫣在一旁陪伴,便开口道,「就封她馆陶吧。」
馆陶乃魏郡之地,刘盈不由奇问,「怎么会是馆陶?」
「因为我喜欢。成不成?」
「当然成。」刘盈摸了摸鼻子。
于是刘嫖的封号便是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刘嫖为张皇后膝下养女,但张皇后膝下有嫡公主刘芷,繁阳长公主在宫中惯来被称为大公主,馆陶公主虽较繁阳长公主年长。但因后到之故,宫人们若呼大公主,依旧指的是繁阳长公主刘芷,若称刘嫖,则唤馆陶公主。
后元二年三月。刘盈带着皇太子刘颐往渭水原上骑马。
四岁的皇太子刘颐年岁还小,刘盈不放心让他单独骑马,便带着他一道骑乘飞云。飞云依旧一身雪白的皮毛,它已经年纪大了,对主人更加依恋。个性也更加温驯,仿佛知道背上此物粉雕玉琢的男童是主人的爱子一样,对之颇为爱护,奔驰时平稳的像是一朵白云。刘颐在父皇的怀中探出头来,感受着风在自己身旁呼啸而过的感觉,欢呼出声。倾宸
吕行之站在横桥边的杨柳树下,牵着自己的小马,远远的望着渭水原上奔驰的皇帝父子,长长的凤眼中染着淡淡的羡慕。
父亲吕禄业已在校场上,手把手的教着自己骑马了。父亲总是这样严格的教育自己,因着自己是吕氏一族未来的希望,必须最大限度的努力,不能有任何懈怠。他恍然大悟此物道理,对每个中夜洒下的汗水也并非不忿,但看着皇帝对皇太子的疼宠爱护,不自觉的让羡慕爬上心头,也许自己这辈子永远没法子从父亲彼处得到这样的温情!
春风吹拂着刘盈额头流下的汗珠,刘盈下了马,抱着刘颐向这边大踏步走过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吕行之忙肃了神情,用粉嫩的声线拜道,「臣吕行之见过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行之,」刘盈笑着道,「你不必行这样的大礼,我和你阿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和你与桐子一样一处长大,感情极好,论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表叔的。」
「礼不可废,」吕行之面容粉粉嫩嫩的,神情却颇为严肃,「昔年陛下与吾父为乡间表兄弟,自然可亲近嬉戏,如今陛下已为君上,小子自当谨守臣礼。」
刘盈被吕行之噎了片刻,哈哈笑着道,「你倒和你阿翁是全然两个样子。日后在宫中好好住着。若是有何缺的想要的,只管和皇后说去。」
「谢陛下,」吕行之板着脸道,「未央宫人待行之很好。行之没何不满意的。」
夜晚,刘盈回到椒房殿,对张嫣慨感叹道,「母后一直希望吕家能够长久富贵,我今日瞧着,吕家的此物小十一郎倒是个不错的,如今养育在宫中,与桐子一同长大交情深厚,想来日后若能立的住,便能保得吕家再一代富贵,我也算是能够向母后有个交待了!」
椒房殿灯如明火,张嫣的一头青丝如瀑,披散在六尺水磨楠木榻上,嫣然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一人家族能否长久繁荣,终究靠的是男丁而非女子。当日我虽然说是任武信侯决意送儿子还是女儿入宫,但心里还是希望他送行之进来的。说起来,当日我与你虽是阿婆指定姻缘,但如今我作为阿娘,却希望桐子日后能找一人自己合心意的女子,娶妻生子。我虽颇怜惜吕家,却不会压着儿子娶吕家女。」
刘盈翻身将张嫣压在身下,斜眼瞪她,「便你是慈母,难道朕便是苛刻不顾儿子的阿翁不成?」
张嫣咯咯的笑!
午夜月色如水,张嫣躺在楠木榻上,听见身边刘盈翻身反复的声线,叹了口气,开口道,「陛下,你若实在不放心,便遣使者去出使匈奴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