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蛟骨（上）

6年后，1938年，伪满哈尔滨特别市，旧侨民区。

尽管天色已暗，但此时只不过是下午四点半。

一身行商打扮的易陌尘坐在酒馆内，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前摆着没有动过的酒菜，举手投足显得很有气魄，和那些年龄相当，初出茅庐的年少人全然不一样。

回过头来的时候，易陌尘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在角落中坐着的一对父子，原本那座位是他的，因为座位后方有一扇后门，如果出现任何意外，他能够从那扇门直接逃离。

易陌尘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望着从外面列队走过的日本宪兵。

可是，当他来到这家酒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选好的位置业已被这对父子占了，他也不能上前让人家让座。

一看那父子的打扮就清楚是关里来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最滑稽的是那孩子还戴着两顶薄帽子来御寒，看样子他们来之前，并没有想过东北会如此寒冷。

只不过，易陌尘却很好奇那位父亲脚旁的那行囊，行囊的模样很怪异，像是巨大的酒囊，有五根扁平的长条物件只因无法全然装进行囊，是以有三分之一裸露在外面。

那是何东西？兵器？不像。

唐千林伸手摸向行囊中，摸索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只得朝着儿子摇头叹息。

爹，我还想吃一人馒头。唐子程将盘子里最后一点油水舔干净后，放下盘子，提出了这样一人并只不过分的要求。

唐子程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安安分分地坐在那，不过肚子依然咕咕作响。

唐千林微笑道：等爹接了活儿，赚了钱，就带你吃个够，好吗？

好！唐子程也笑言，爹，我们在这个地方等谁呀？

唐千林下意识转头看向酒馆大门处：等你师叔。

唐子程点头：哦，那我再喝点水。

唐千林笑言：好，水管饱。

唐子程要起身去倒水的时候，却想起了何，问：爹，你什么都没吃。

唐千林刚要说何，唐子程却道：我清楚你又要说自己不饿，其实你是把吃的都给我了，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唐千林道：你记住，你活着是为自己，而不是为了孝顺我，懂了吗？

唐子程点头：懂了。

此时，酒馆门开了，冷风灌入，店小二立即上前迎客，店内所有人的目光也下意识投了过去。

一人裹着皮袄的光头男子出现在门口，扫了一眼店内后，径直朝着易陌尘走去，坐下后轻拍手中的包袱道：易爷，您要的东西。

易陌尘指了指台面上：打开看看。

光头男子四下观望了下：这个地方不方便吧？

耍我呢？易陌尘笑道，按照规矩，卖主的货不见光，买卖是没办法谈的。

光头男子只得小心翼翼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盘在一起的白森森的骨头。

易陌尘目光注视在那堆骨头上，默不作声。

角落中，好奇地唐子程也注意到那包袱，低声问：爹，那是何呀？

唐千林扭头扫了一眼：我告诉过你的，现在我考考你。

尽管父子的说话声很低，但还是被易陌尘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并未注视过去，而是装作依然在查看那堆骨头的模样，同时竖起耳朵听唐千林父子的对话。

唐子程细细看着，都快忍不住走过去看了，半天后，唐子程眼睛一亮，略微提高声音道：蛟骨！

这两个字一出口，易陌尘和光头男子这时一愣，立即扭头转头看向唐子程，唐千林也立即瞪着唐子程。

唐子程清楚自己错了，立即低下头，装作喝水的模样。

光头男子猜疑地看着易陌尘：易爷，那两位，您认识？

易陌尘摇头：不认识，我也很好奇，为何他们会清楚这是蛟骨。

真的？光头男子显然不相信易陌尘，易爷，别耍我。

易陌尘道：既然你觉着不安全，我们要不换个地方，或者改日再谈。

光头男子寻思了一会儿道：换个地方吧，地方我定，没问题吧？

易陌尘简单道：好。

说完，光头男子就将包袱重新裹起来，就在两人准备走了的时候，酒馆门又开了，这次出现在大门处的是六年前曾经出现在非似山的楚乐康，也就是唐千林要等的人。

但唐千林面部的表情变化却被易陌尘的双眼抓住，他意识到，这两个人认识，但为何进来的此物男子不与等他的人相认呢？

就在唐千林准备跟楚乐康打招呼的时候，楚乐康却朝着另外一人空座走去，整个过程中并未看唐千林一眼。

想到这，易陌尘看向窗外，发现街头忽然间多了不少人，有些在卖烟，有些提着行囊走来走去，有些甚至在闲逛，但不管这些人做何，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地看一眼酒馆的方向。

有状况。易陌尘轻声道，外面多了不少眼睛，不清楚何来路，或许是警察，但最有可能是保安局的人。

光头一愣：保安局？真他妈膈应人！这些王八蛋怎么哪儿都有。

易陌尘问：你带违禁品了吗？

蛟骨算违禁品吗？光头有些慌张，好在是我相信你，出门没带家伙。

易陌尘却丝毫不慌乱：我也没带，那就行了，咱们静观其变，记住，千万不要多事。

光头道：废话，我清楚，命比何都重要，要是被保安局的人逮回去了，那就别想再活着出来了。

唐千林坐在那，斜眼瞟着不远处的楚乐康，虽然楚乐康表现得很镇定，但他也能看出来，楚乐康的呼吸不平，脸色的苍白都盖过了寒冷导致的绯红脸颊，这说明他受了伤。

酒馆内依然无比平静，大家各自吃喝着，没人说话，但气氛明显与先前相比怪异了很多，大家都互相猜疑着，推测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过了许久，楚乐康撑着桌子站起来，问店小二：伙计，有茅厕吗？

楚乐康点头，径直朝着后门位置走去，在走过唐千林身旁的时候，将手中的一个香囊扔了过去。

后面。店小二指着后门的位置，出后门左拐就能看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尽管楚乐康手极快，但依然被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易陌尘注意到。

当易陌尘看清楚那个香囊，也看清楚香囊外表的花纹之后，跟前顿时一亮，他清楚，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自己一直寻找的人也出现了。

就在易陌尘思考下一步如何行动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了，几个穿着大衣的壮汉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店内，指着还放有楚乐康行囊的桌子问：那人去哪儿了？

店小二道：上茅厕了，就在后面。

大汉一掌推开店小二，大步朝着后门方向追去，几人沉重的步子踏在地面上，让周遭几张桌子都微微摇晃着。

奇怪！那不是八相门的人吗？光头男子无比诧异，他们作何会穿着保安总局的大衣？

易陌尘微微摇头：很明显，八相门的人被日本人招安了。

光头男子露出个诧异的表情，很快道：我得走了，对了，蛟骨就送你了，再见。

光头男子扔下包袱，起身就出了酒馆。

他起身的同时，角落中的唐千林也站起来，低声叮嘱儿子：子程，你留在这，不要走开，等爹赶了回来。

唐子程点头：知道。

唐千林拿了行囊，起身就疾步朝着后门方向走去。

易陌尘也起身，慢吞吞地走过去，吩咐店小二道：给这孩子上一盘锅包肉，一只烧鸡，五个馒头。

说完，易陌尘问疑惑的唐子程：够了吗？

唐子程没说话，易陌尘摸出钞票递给店小二：他要吃什么，你就上何。

店小二欢喜地接过财物：好咧，这位小爷想吃何，就上什么！

易陌尘出了后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雪地中倒着一名八相门的门徒，而剩下来的三人业已将唐千林包围住。

唐千林斜眼看了看易陌尘，易陌尘往旁边一站，笑道：别管我，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看个热闹。

其中一名八相门门徒抬手指着易陌尘道：看什么热闹！活腻了！滚远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易陌尘摇头道：我此物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死皮赖脸，而且性格很怪，别人让我做的事，我偏偏就不做，你越让我滚，我就站得越稳。

那名门徒走了唐千林身边，径直走向易陌尘跟前，举拳就要袭下的时候，却愣住了，只因易陌尘摸出了一支手枪对准了他的鼻梁。

滚回去。易陌尘笑嘻嘻道，滚回去接着打，要么你们三个打死他，要么被他打死，快点，我不想说第二次。

门徒畏惧手枪，但依然嘴硬：你清楚我们是什么人吗？

清楚。易陌尘冷冷道，但你们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徒问：你是谁？

易陌尘笑言：你奶奶儿媳妇的男人。

蠢笨门徒一愣：我奶奶儿媳妇的

说到这，门徒蓦然意识到了什么，易陌尘笑道：对，我是你爹，乖儿子，快去打。

唐千林站在那，深吸一口气，看着回到身边来的那位门徒，门徒拔出匕首握在手中。

喂，他们用武器了。易陌尘站在那笑言，你也理应把你的下凤枪拿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下凤枪？

八相门的三个门徒听到这仨字下意识退了几步了一步，重新上下上下打量着唐千林。

而唐千林则侧身冷冷地望着易陌尘，此物年少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他是谁？又有何目的？

别怕！其中一名门徒道，三个打一人。

尽管这么说，但那位门徒却不敢上前，只因只要是江湖中人都知道下凤枪是嵍捕的武器。

而嵍捕，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