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四章 黍米之丹

从烈日高照到夕阳西下，傲辰已经跪了大半天了。

丫头们一贯在悄悄揉腿，显然是跪麻了，她们何都没做错，不该跟自己受罚。

「天快黑了，你们下山去给大家准备点吃的吧。」

「那辰哥，你呢？」

「我在这陪陪爷爷。」

「那辰哥你不要再跪了，皇甫爷爷不会生你气的。」

「嗯，我不跪了。」

琉璃乖巧的劝了傲辰几句才下山，目送她们下山的傲辰心里好不是滋味。

「辰儿，你说先生会……」

春秋笔忍不住问了，可到最后却无法把不好听的话说出口。

「爷爷这次只不过是体悟先天之气，一定没事的，就算触发活子时，爷爷修道多年，也一定能安稳渡过的。」

傲辰神色坚定的道，尽管隔着石门，可傲辰的神识还是能查探到里面的皇甫谨安然无恙，回忆着以前吸纳碧菡体内仙气的感受，如果那就是先天之气，傲辰发现自己很熟悉却无法描述，全然无法描述。

傲辰背对着石门打坐，开始模仿碧菡的先天胎息，自己曾经吸取过先天之气，理应能比爷爷更快掌握，若是他能掌攥住何窍门，也能及时提醒爷爷。

没有什么比先天之气更好的道歉礼物了。

物我两忘……

外呼吸转成内呼吸……

最后连内呼吸也都断绝……

傲辰隔绝外界的纷扰，竭力从天地间中寻找先天之气，按说他理应很熟悉，可是事到临头却无从寻起。

是自己模仿的先天胎息不正确？

还是碧菡吸收的不是先天之气？

亦或自己并不具备吸收先天之气的能力？可是我确实凝炼了黄金血，而且是在大量吸收碧菡体内元气之前。

先天之气功效盖过世间九成九的天材地宝，是所有生命最大的机缘，是能够让你突破生命层次的存在，就算是武帝想再次吸收先天之气，也得能够又一次进入那种玄妙境界，不是成功一次就能永无止境的吸收，顶多也就下次容易些而已。

九年炼体，五年纳气，三年合天人，再到现在一只脚踏进明天道，傲辰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缕先天之气。

那是爷爷毕生的追求！

那是碧菡苏醒的希望！

我一定要成功！

我必须要成功！

找东西或做事都容易犯灯下黑的毛病，很多时候你需要的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却偏偏看不到，如今的傲辰便是如此，他一向是直接吸纳纯粹的天地元气，现在要从繁杂、狂暴的天地元气中寻找一缕先天之气，无异于大海捞针。

「静！」

一人声线在傲辰脑海中响起，如洪钟大吕，悠长深远。

是皇甫谨的神识传音，皇甫谨尽管也未寻到先天之气，但他却很确定以傲辰现在急切的心态只会让先天之气离他越来越远，毕竟草还丹是他炼制的，那是一种缔造了生命本源的力场，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它像一位隐士，远离尘嚣，远离杀戮，远离浮躁。

一，是生的最后一笔，是死的第一笔，生末、死初。

吸取先天之气便需要此物一，这是最符合先天混沌未开的心境，武帝是在生死之间，放下了一切才吸取到了先天之气，碧菡如今的状态也是介乎与生死之间，至于傲辰小时候封禁六识，那是根本不清楚什么是生死，心思又纯净，一路通畅无碍，更胜前两者。

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长大就离你越远。

皇甫谨的一字指点，加上傲辰自己对碧菡先天胎息的熟悉，让傲辰回到正轨。

傲辰重新开始，摒弃杂念，放缓呼吸，减慢心跳……心开始变得宁静，像一颗埋藏在大地深处的种子。

修道者放弃苦修内功，摒弃杀伐，甚至有的为此奉道，为的只是能接近先天之气一点，哪怕一点点，可是这都比不上傲辰的无漏之体，它是世上最纯净、最强横、最能容纳天地元气的体质，能够碧菡的圣极天元体都远远不及，这点从傲辰能够从碧菡体内吸取先天之气就能看出。

心境一到，一切水到渠成，先天之气仿佛是个顽皮孩子，见傲辰这个主人家不生气，面目还变的祥和，开始探头探脑的往里钻。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崩弦之声，离先天之气本就只要一纸之隔的皇甫谨捕捉到了傲辰身上的先天之气，以神识为导引，像哄骗孩子一样骗来了一丝，陪着它玩，陪着它闹，不知不觉便牵引来了更多的先天之气。

一切依旧平静，甚至周遭的人都没有察觉到变化，毕竟傲辰从小到大顺着元气积累的先天之气比这多多了，充其量也就是在一万两金子上加个几百两，可这却是引爆皇甫谨此物火药库的导火索。

这是我皇甫谨梦寐以求的时刻，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凡修道者都知道一句话，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守而不失，乃常存也。

先天之气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皇甫谨用一生进行了一场豪赌，依靠着对祖师爷鬼谷子的信仰走到今日，过程有多艰难困苦，如今就有多欢喜。

「圣人以身为国，以心为君。心正则万法皆从，心乱则万法皆废。复以精气为民，民安则国霸，民散则国废。」

「内观之道，静神定心，乱想不起，邪妄不侵，固身及物，闭目思寻，表里虚寂，神道微深。外观万境，内察一心。了然明静，静乱俱息。念念相系，深根宁极。湛然常往，杳冥难测。忧患永消，是非莫识。」

皇甫谨惶恐的把持着心境，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感受着源源不绝的先天之气涌进体内，那感觉就像某天你打开家门，看见像流水一样的黄金往你家里跑，你掐着自己的脸，确定了不是做梦以后，你一定会悄无声息的站在一旁，捂着嘴傻笑，还不敢笑出声，因为你怕会吓走这些金子。

皇甫谨经历的没有武帝那么夸张，毕竟皇甫谨这一生都在为这一刻准备，他的身体是一张白纸，可以任由先天之气画下最满意的图案，而武帝的那张纸则绘满了图案，落笔前需要先擦拭旧有的图案才能开始绘制。

皇甫谨的身体像干枯的原野迎来了潺潺流水，原野重新恢复了生机，无数种子开始发芽，黄土地变成了绿地，再变成森林，然后森林里出现了各种生命……这是一场生命的奇迹。

武帝向死而生，接触到先天之气后，全力运转玄冰离火至尊功让自身进行生命层次的进化，可皇甫谨截然不同，他放任身体，灵肉分隔，仿佛身体不是他的一样，全然不管不顾。

「眼为日月，发为星辰，眉为华盖，头为昆仑，布列宫阙，安置精神。」

凭借着体内的先天之气，神识近乎无穷无尽的时刻，全心全意操控精神合而为一，进入了泥丸宫，为自己的道做最后的拼搏。

「履践天光，呼吸育清。出玄入牝，若亡若存。绵绵不绝，固蒂深根。人各有精，精合其神。神合其气，气合其真。不得其真，皆是强名。神能入石，神能飞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神依形生，精依气盈。不凋不残，松柏青青。三品一理，妙不可听。其聚则有，其散则零。七窍相通，窍窍光明。圣日圣月，照耀金庭。一得永得，自然身轻。太和充溢，骨散寒琼。得丹则灵，不得则倾。丹在身中，非白非青。」

皇甫谨赌上了一切，近乎将身体抽空，尽数灌注入泥丸宫……得丹则灵，不得则倾。

「随日月之精运，合龙虎之情，范天地之周备，通画夜之幽显。神无方而从方来，故有方也；易无体而生乎体，故有体也。一动一静，阴阳之道，孰、可测矣！生者是死，死者是生，阴阳变化，继之者昌。」

一场恍如混沌初开的大爆炸，那是难以形容的震撼，皇甫谨忘记了生死成败，沉静在了自身的小宇宙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爆炸过后，泥丸宫里悬浮着一颗东西，至精至微，如同黍米一般无二，这在修道者中便是称为黍米，乃人体精神由虚合实之物，是修道者入门标志，需要一粒复一粒，从微而至著，那时便能结为金丹，再然后破丹结成元婴……

黍米仿佛宇宙中的一颗渺小星辰，皇甫谨看的如痴如醉，浑然忘我，忘了控制黍米返补身体。

该是他福泽深厚，心境不失，先天之气依旧在源源不绝的灌入，修补着皇甫谨空空如也的身体，从一片废墟再次恢复到了生机勃勃的森林，既保住了性命，又省了数年之功。

……

不知多少时日，先天之气消散无踪，一切恍如梦境，除了泥丸宫里性命交修的黍米，身体没有一根筋骨、没有一处关节不舒坦，感觉身子更加轻盈，神识比以前任何一刻都灵敏，世界仿佛被擦去了尘埃，一切都是那么通透……得道，我皇甫谨也得道了？

皇甫谨久久不敢动，他怕这一切是梦，动了就会醒。

「祖师爷，鬼谷历代祖师，弟子皇甫谨得道了！」

皇甫谨起身走下练功台，冲着鬼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声音如泣如诉，双目隐含泪光。

得道难吗？不难，只要能寻觅到先天之气，过程比皇甫谨预想中的简单多了。

不难吗？鬼谷至他流传六十四代，除了鬼谷子祖师爷，他理应是第二个，多少惊才绝艳的祖师就差那一缕先天之气？就差那么一次牵引……

良久后，皇甫谨整理好衣裳，才缓步出了密室，在这一刻他甚至有点不清楚作何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手如何摆动？头该抬多高？

「咔啦——」

随着石门开启的机括声响起，外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向石门，在这时，你能听见许多打鼓一样的心跳声。

「爷爷？」

「先生？」

大家都有点不敢认，衣服一样，身高一样，五官也一样，可是年少了好几十岁，以前皇甫谨尽管保养的极好，可一些细微之处总还能看出年纪，可现在无论怎么看都比君亦天还要年少，要不是胡子还在，以及武帝的例子在前，他们还真的以为是别人。

「恭喜爷爷得道！」

「恭喜先生得道！」

众人齐声恭贺，激动的情绪像是会传染一样，恭喜的声线反复在摘星崖上回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要是细究起来，皇甫谨理应算是失败的，因为他这一生没有出了对鬼谷子的崇拜，埋头在鬼谷子为后人划下的路上前行，可他这时又是成功的，只因培养出了拥有无漏之体的傲辰，在修道之余兼顾了武道，走的道比修道者更平坦，比练武者更宽阔。

「爷爷，对不起。」

傲辰低头，认错。

「碧菡是个好姑娘，唤醒她也是爷爷的责任。」

皇甫谨难得的给傲辰一个拥抱，要不是辰儿为他引路，此番他能不能成功还是两说，有孙如此，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着皇甫谨松开傲辰，从怀里拿出小半颗草还丹，他怕自己一次不成，便把草还丹分成了三份，试了两次，先天之气一入体便消散无踪，无从感应，没想不等服用第三次，就听到傲辰的提醒，还被牵引成功。

「太少了，还是留给其他人用吧。」

傲辰摇摇头，没去接，一整粒草还丹他都没去用，再加这小半颗又有何意义呢，他一次吸取的先天之气都比这多几十上百倍，还不如回去试试能不能牵引碧菡。

「爷爷以后会去研究生命原液，一定帮你尽快唤醒碧菡。」

皇甫谨安慰的拍拍傲辰的肩头，一番话说得很有底气，活不成、死不了在与他探讨生命原液的时候，说得很详细，凭他的医术和子车雅的蛊术，相信成功不会是难事。

「爷爷，你恢复的可没武伯伯年轻，显然你功夫不到家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傲辰转移话题，从活不成对生命原液的吝惜就能够看出这东西有多难采集，碧菡如果需要几十瓶，得等三五百年，除非爷爷能培育出几十只母蛊，这还得别人都不用生命原液。

「皮囊而已，返老还童之事想来是相由心生，否则你这会该变成孩童才是。」

实际上皇甫谨的情况与武帝不同，武帝是渡过心神劫后，身体提升了人的极限而连带产生重返青春的现象，而皇甫谨不同，他是身体经由先天之气洗礼而变得年少，等于服用超强版的洗伤丹，看似一回事，实则截然不同，这会随便叫个高手，皇甫谨不用神识外物，一准被打死，自然以后就另当别论，黍米之神奇亦非寻常武功可比，自有其玄妙法门神通。

「我才不想再当小孩呢！」

……

「辰儿的修行方式太过耗费资源，你们也都已年长，根骨、心经也已不适合，日后便都随我修道，我将全力助你们得道，让鬼谷成为史无前例的仙门。」

皇甫谨亦如武帝一般，雄心勃勃，出来话才刚说两句，就开始了未来的宏图大计，毕竟看了高处的风景，就很难忍受现今的平庸。

「谢师尊！」

「谢师兄！」

「谢义父！」

鬼谷一众心花怒放，齐齐躬身行礼，以往皇甫谨自身修道无果，一贯不建议他们修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