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酝酿

小镇由安阳河隔开。

河东是小镇的富贵之地，常有北贵，南富之言。

所谓贵，是指河东北面的长生巷。

盖着小镇的县衙与学塾，小镇目前最为兴盛的五个家族，有三个便在这条巷子，剩余人家，也大都是饱读诗书的清流人家，与青石巷元举人家不同，长生巷这些人家往上数，祖上都出过官宦，而今，也仍有弟子在外「求学」「做官」。

所谓富，则是小镇聚财所在的南面的宝通巷，东来街大多门铺都是宝通巷一些阔绰户的私产，把持着小镇七成钱财，小镇而今最为兴盛的牟家，祖宅便扎根在宝通巷……

这个牟家，正是替小孩元澄解围的那个牟家。

河东的中心，是小镇门户，东来街。

青石巷在安阳河西，住着小镇一般的人家。

所谓一般，是指往上还够不着「富贵」的程度，对下却又刚好脱离了「穷困潦倒」的层面。

至于九曲巷，则被安阳河划成东九曲跟西九曲。

西九曲北面与青石巷隔着一条宽巷子，东九曲以东，与宝通巷隔了几户阔绰的富户，只余有一条三尺宽的窄巷，沟通两条巷子。

自然了，走这条逼仄巷子的，基本都是九曲巷的居民。

而不论是东九曲还是西九曲，都一人性质，穷困潦倒。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由这四巷一街便能够注意到，小镇的一些信息了。

沿着最南边的九曲巷走约一刻钟，过了安阳一桥就能到东来街。

这个时辰，街道上早就没有几个行人。

接下来的时间宁无心没有再浪费，总算在甜点铺关门前买到以前宁幽最喜欢的甜点果子。

宁无心一脸满足，买了甜品果子，她倒是不急着时间了。

阿绫倒是数次不耐烦，宁无心似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只满心欢喜地逛着，哪怕是即将关门闭市，她也满是热情，满是新奇，当然，过程中，宁无心只因体力不支休息了好些时候。

在闭市前，宁无心拽着阿绫在东来街晃悠了几圈，约莫着到了酉时六刻，阿绫催促到了第三次，她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选择打道回府，待她们到家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狗吠，鸡叫，以及仲春后细微的虫鸣鸟叫传入青石巷。

打开远门，迎接宁无心的是宁老婆子一张严肃到了极点的面孔。

一如三个月前宁幽被匣病了一场的时候，她没有责备宁无心，只沉沉地看了一眼阿绫。

阿绫如同老鼠见了猫，低着头不敢说话。

宁无心一脸惭愧地回到了房间。

不一会后，宁老婆子诊断并没有察觉到宁无心有何异常。

同样的，今日宁无心所接触的人和事，所发生的每一点一滴阿绫都如实禀告给宁老婆子。

对于今日，宁无心又出门，宁老婆子没有斥责，只是微微严厉的告知宁无心，以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多走动，若病情加重了，陆青山跟她这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宁无心呐呐回应：「祖母放心，阿幽往后必会注意，不会让祖母担心。」

站在背后的阿绫低着头，双眼，露出复杂，还有一丝厌恶。

之后，饭食，药浴，汤药，安神香一如既往……

想着次日便要锻体，不能再只清醒两个时辰，她从盒妆奁里拿出一把小刀，继而拿起香炉盖子，将香炉中还未燃烧的药香剔除一部分放到了早就准备好的白纸上，包好，收好。

做足这一切后，又取了银针再一次疏通刚喝下去的汤药，这才褪去衣物休息。

只是在关上了房门后，回身的电光火石间，宁无心柔和如春风的眼眸骤然淡漠下来，柔弱如垂柳，似能一吹就倒的身体也逐渐挺直了，目光淡漠而阴翳——这才是她的常态。

第二日午时，宁无心睁开了双眸，望着从木窗缝里透进来的正午阳光，她轻悄悄起身抬手一抓，结果自然没抓到，可她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却露出莫名的笑容。

所谓锻体，以宁无心眼下的状况其实根本不可能完成。再三琢磨后，她退而求次，打算通过针灸将身上积聚的药力彻底融如四肢百骸当中，期以达到锻体的效果。

这种方式无疑是最为痛苦的一种，可效果却远比寻常的锻体要来的快，且，这种锤炼只要她忍得住痛苦，必不会引起宁老婆子的注意，反之真正的锻体声势太大，倒是容易露出马脚。

以针灸的方式疏通并融合药力的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但相比于金丹，丹田一齐破裂，相比于她当魔修的两百年所遭遇的痛苦，却不值得一提。

所以，就算痛，三个时辰的功夫，宁无心咬着牙忍了下来。

当银针统统取出，感受着四肢百骸内一股股灼热的气流游走，她觉着无比值得。

轻微擦拭一番身上的汗水与毛孔溢出的些微血丝，她才躺倒在床上。

等到了酉时一刻，敲门声响起，宁无心睁开了双眸。

这一日。

宁无心不再一意孤行，换了一种方式，以软言软语恳求宁老婆子。

结果，宁老婆子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答应给了她每天半个时辰的外出时间。

意料之中，沟通很顺利，反倒是阿绫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走，带好财物，我们去东来街……」

模样似少年的小少女，一张病殃殃的脸上满是被宠溺的得逞。

阿绫双眸扑闪，觉得宁无心越来越怪了，跟她印象中，跟陆青山告诉她的不太一样，但硬要说她变了一个人，她又道不出所以然来，内心很矛盾，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巧，今日又碰到了九曲巷傅家的小孩，还是那副打扮，脏兮兮的，唯一不同的，是她干瘦发黄的两手上添了一副破损的手套，手套中，隐隐有伤痕。

宁无心依旧没动，坐在石墩上晒着春日西落前最后的余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片刻，元举人家虎头虎脑的傻儿子又跑了出来，换了一身稍微薄了几分的棉衣，见到宁无心，满心欢喜的孩子忽然就有些气愤，不由得想到自己的誓言，就算气愤，却还是一脸郑重地询问她。

「小药罐子，你考虑好没有？」

宁无心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孩也不灰心，早就猜到觉着宁无心说考虑考虑，纯粹是在忽悠他，用牟家那小崽子的话来说——娘们儿说话别真当一回事儿，望着挺有诚意，实际上都他娘是在酝酿一人天大的「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