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心性

雨后。

阴云散尽，月光如水，洒落在弥漫着薄烟的小镇上，给平凡的小镇，增添了几分朦胧与神秘。

踩着青石道上闪烁莹光的水洼，乘着初夏夜风微醺，听着巷道回荡的一阵阵狗吠声，宁无心走入了九曲巷。

幽暗逼仄，泥泞不堪，然她毫不介意。

相比踩过尸山血海堆积的腥臭泥泞，这一点泥腥味真不算何。

一人月的调养，宁无心「天生弱症」早就祛除，体能与同龄人大致持平。

约半刻钟，傅家破落的祖宅赫然在前。

暮色里，黑猫蹲在门槛上舔舐爪子，黝黑毛色几乎与黑夜融合，一双碧眼泛着幽光，就如同夜间幽灵驻足，细一看，才瞧见，那碧眼中的倨傲与审视。

顺着院门缝隙，能够略微瞧见，瘦得跟火柴似的小人裹着粗烂布衣，蹲在已经满是枯黄枝叶的长生树下，手中攒着树枝，在地上画着。

远远注意到来人，便悄然窜进了微微敞开的院门里。

明明是再可怜不过的场面，似乎又……蕴藏着不为人知的诡谲。

腐朽木门被敲响，继而咯吱一声，穿着素色棉麻布衣的青石巷宁家少女走了进来。

傅家院子极大，到底也是辉煌过些许岁月的。

破败是破败了，也简陋到了极点，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就连老树下那石墩都破了几个角，裂了几条缝，但即便如此，依旧被打理的很好，至少很干净，可见主人悉心。

这大概是九曲巷傅家小瞎子与青石巷宁家小药罐子，第二次正式碰面。

黑猫跳到石墩上，正襟危坐着。

掩上门，宁无心悠悠做到另一块石墩上与那黑猫对视，就这样定定坐着，也不说话。

其实这样坐着，远不如躺在床上那么舒服，但宁无心觉得，只要不在宁家，呆在哪儿，哪儿都是舒坦。

重生回到这座处处透着古怪的小镇，在宁家那连巴掌都算不上的小院里，太憋屈了。

她自认也算个人物。

一人曾让天玄西漠散修呼啸声鹤唳的大魔修。

沦落到跟一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孤老婆子，一个为了女人孩子甘愿自缢通天道途的折翼天骄相斗，也就罢了。

至少一人活了几千年人老成精。

一个活了百余年天资不凡。

而今呢？

不但不惜置于身段算计一人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更是算计这六七岁的小人。

宁无心不免喟叹与冷然。

说实在的，若不是为了能在这座小镇拿到些机缘，她断不可能跟宁老婆子纠缠这么久。

也不至于谋划这样一个一团乱麻似的局面。

当魔修的时间久了，不说每一件事都是直来直往，阴谋诡计也有，可若真心谈不拢，直接出手就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到底能见到几分血腥与真实。

不像现在，在一个又一人的棉花团里来回算计，却又绵里藏针，实在费劲。

她实在看不惯，也不习惯正道这些两面三刀的伎俩。

可看不惯又能如何？在正道，在没有实力的时候，这就最管用啊。

就这样一贯到了月近中天，瘦骨如柴的小人，才从破烂的兜里取出一人瓷瓶，紧紧攒着，迟疑了不一会，才重重放在黑猫坐着的石墩上，「啪」的一声，吓得黑猫顿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心中如何想着，然斑驳树影落在宁无心的面上，不见半分涟漪，与黑猫对视不一会，低下头看小人手中老树枝拨动的湿软泥土，何也没有，她自默不作声。

巴掌大小脸，干瘦蜡黄，透着铁青色，与传闻中的傅明镜，暂时搭不上边，闭着眼睛，小面上神色颇有两分自若之态，能隐藏一丝心事，可真实情况就如字面意思——

到底还只是个没成长起来的孩子，太稚嫩了。

只算计这样一人孩子，宁无心没有任何于心不忍的心思，两人皆各取所需。

也可以说，一人投之以桃，一个报之以李罢了。

宁无心在黑猫幽深的目光下，拾起瓷瓶，淡漠一笑，「看来，你已有决断了。」

小孩攒紧树枝，一开始很惶恐，但很快，就稳住了情绪。

不是克制，而是稳住，此间差别还是很大的。

她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微微颔首，道：「是。」

六七岁的小孩说话该是奶声奶气的，但傅梨这一个「是」，当中，不免显露太多的坚强。

果然不愧为天骄，生而不凡，便是历经磨难，也没有迷失，反倒养成了这般坚韧的心性。

宁无心不忍回忆自己六七岁时是怎样一个状态？

嗯。

不会太差。

但也远远做不到小孩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