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引虎

宁无心前脚刚走了，后脚，一个汉子从后院迈入书肆，身形一般，相貌也寻常到了极点，带着醉酒的微醺劲儿，涨红着一张脸，瓮声瓮气的坐到了少女走了前的位置上，也不开口说话。

可显然，老人与少女的对话，汉子都听在耳中。

「阻拦你宁家名宿三日？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咯，你这不是明摆着让我跟你这盘棋扯上关系？果真是伶牙俐齿，口毒心黑的丫头……」老人望着那逐渐隐去的潇洒身影，老面上颇有些怨色。

这话宁无心自是听不到，若能听到，必定要用力吐他一脸口水——算计她的背后布局者不简单，可算计他傅家的人，又岂是善类？她何尝不是引虎驱狼！？

好半天，那蹲在地面的老人才忽然站起了身，狠狠踹了一脚汉子，骂骂咧咧道，「没出息的玩意儿，为了个婆娘命都不要了！出的何馊主意！若最后，傅梨丫头知道自己杀父弑母，就算是证了道，结果呢？你是打算让她恨老头子一辈子？不是自己肚子里出生的又如何？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是她的种！？为了个没干系的死婴要死不活这么多年还不够！？」

骂完，老头就又蹲了下来，吸了一口烟，颇有些伤感。

「那死婴跟你夫妻二人没什么干系，却是我傅峥年的亲孙子，那天生重瞳，可是老大的亲儿子……如今换到了你跟你婆娘的闺女身上，你们还有何不满？你何曾听过老大半句怨言！？」

结果转身，却见汉子泪眼汪汪，老人顿时怒了，一人烟嘴就往他面上抽去，「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哭何丧！？以后你也不用来盯着我了，等傅梨走了，你就跟你那婆娘赶快卷铺盖滚蛋，让她赶紧滚回她西漠先天魔宗，少在老子眼前丢人现眼。」

「晦气！！」

撒完气，老人回身就回了书肆，被抽了一烟杆嘴的汉子杵在原地，哭的更凶了。

如释重负。

……

宁无心并不清楚她走后，小镇那并不显眼的逼仄书肆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这事她若事听说，也不会惊得瞪大了眼，只会感叹傅老头的确是老谋深算，自己尚且不如，只会在心中嘲讽上一世的美妇人，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作茧自缚。

这消息，在上一世，若那位「重瞳」天骄听闻，必将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一世，只因宁无心的插手，被抹平了。

……

处理好了老庙的事情，天色已经不早，等回到小镇，恰逢老更夫敲响五更天的梆子，「咚——咚！咚！咚！咚！」随着一慢四快的梆子声回荡，老更夫从宝通巷出了，朝着长生巷走去。

宁无心沿着东来街街道边缘悄无声息地走着，等老更夫隐约觉着有人影晃过时，她已没入灰暗的街巷。

等她到了东来街街角，远远就见到了一汉子，蜷缩在安阳一桥桥头。

汉子浑身酒气，抱着头，鼾声却很「斯文」，不用看那张脸，宁无心都晓得这汉子的来历。

傅家老二，傅梨她酒鬼兼赌鬼二叔，傅云楼。

宁无心淡淡觑了一眼，一脚踢了过去，她已尽了全力，却只将将踢开一截能让她前行的过道，也不理会男人还睡生梦死，自顾自抬脚，头也不回朝着青石巷走去。

待芝兰玉树的少女不见了踪影，男人才晃悠悠爬起身。

这一刻，男人脸上早就没了醉熏之色，一改浪子面目——宽脸其貌不扬，乍一看是那种挤入人群就会被淹没的普通人，可再一看，却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锋芒。

男人脑海浮现少女潇洒的背影，忽然就笑出声，他脸微黑，一口牙却白森森的。

男人抹了一把脸，甩去醉意，自顾自道，「果真又是一只伶牙俐齿的大虫子，只可惜啊，到底还是嫩了些，或许比我跟我家那口子要聪明几分，可碰上那糟老头子，便是不够看了。」

而说到大虫子，汉子脑海浮现一人前凸后翘的妇人身影，心头一热，乐呵呵一声猛地跳入了安阳河中。

……

三天时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

当一场大雨轰然降临，小镇忽就热了起来，属于夏日的虫鸣蝉叫，鸟语蛙声，在一夜间全复苏了。

时疫逐渐得到了控制，起码，除了那十余人外，也再没有人遭到感染；再者，这一场时疫虽来势汹汹，到底并没有引发伤亡，各方的彻查也没有结果，只传出业已得到控制。

时疫暴涌的第十日，小镇便解了禁，重新活了过来。

陆青山便是在这个时节回归。

小镇有明文规定，马与车是不能在白日入街巷的，只能等到深夜子时，方可。

是以，陆青山只能将车马停在小镇的牌楼下。

身后的中年男人沉沉地看了一眼陆青山，挂上药箱，迅速跟上。

撩开帘子将同门的师兄弟「请」下车，憨厚的汉子望着墨银湖，想着即将达成的交易，笑着打开了伞，甚至因为激动而没了等待的耐心，先一步踏上了曲折的石桥。

宁家药铺在小镇的地位「极高」，颇受人推崇，陆青山本就是小镇名人，这一次「时疫」之后，其师宁老婆子「力挽狂澜」，使得小镇渡过危险，又赢得了一片拥戴与掌声。

是以，就算瓢泼大雨淹没行迹，陆青山的回归，依旧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陆青山是一路笑着走过安阳一桥的，可一踏入青石巷，那张憨厚的脸，霎时凝重起来，「疫情」的发生是他不曾预料到的，宁老婆子被县衙「请」去，更令外表憨厚的汉子一颗心沉了下来。

这场时疫来临的太突然，这在小镇，是闻所未闻的，小镇之神秘，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人为？

还是碰巧了！？

这是憨厚面相的汉子心中踌躇不安的来源。

脑海中浮现宁无心那张病殃殃的面庞，陆青山眼神一闪。

是她？

还是……

汉子眼神晦暗，「不会的……」

以师尊的谨慎，就算被请离，也会提前将一切安排好。

最不济，也还有阿绫。

只是，阿绫这个孩子他是从小看着长大，他极其清楚，在九曲巷那几年，她养成的一副「古怪性格」，并不是十分靠谱，这同样令汉子颇不安心。

而九天十天时间，可能发生的事，太多了，随便想一出，都能让汉子冷汗直流。

陆青山便是在这种情绪中，回到了宁家院子。

「叩叩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