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妒皇后掩妒说蛮女 谐相臣亲情对谐语
乌雅氏一手提壶半身屈着,站不是坐不是跪也不是,轻轻抽手,却被乾隆握得紧紧的,夺手不出。头垂偏在一面通颈都羞红了,半晌才轻声道:「皇上……别……看人瞧见了……」乾隆嬉笑言,「瞧见了又什么相干?她们谁敢胡言乱语?把壶放下——作何这么忸怩?」乌雅氏不由的微微置于了壶。乾隆一把便把她揽在怀里,见她满面娇羞闭着眼,已是欲焰升腾,轻轻在她腮边吻了一下,小声笑言:「何婶子?说是小姨儿差不多……真真是人间尤物,二十四叔大约就是禁不起你这容色,才得的痨疾吧……」那乌雅氏原就不是安分女人,丈夫久病形同居寡,乾隆虽说年岁大些,养护得好,比允祕看去还小了十几岁,硕身玉立渊亭岳峙的伟男子,这么着揉搓,早已情浓如饴,软得一团柔绵也似,羞得头埋在乾隆怀中,喃喃说道:「皇上,这么着不好……就论娘……娘家辈分……您还叫我……小姨呢……」
「朕就说过你是小姨儿嘛……」
「皇上……您这个也不老成的……这么硬邦邦顶人家腰眼……这是啥子东西?……」
「这个么?这是龙根!」乾隆淫兮兮偎着她在腮边笑道,「你不是说‘渴了’?它要喝水呢……」说着,如掬婴儿般抱起乌雅氏到北墙大春凳上,一手紧紧抱着她肩,一手撕掳着胡乱解缚,「朕这阵子忙得这上头没半点兴头,和谁也没这么着亲切过。你能叫朕解乏,功不可没……」说着,全身压了上去……
一时事毕,断云零雨未绝,二人犹自相抱不起。乾隆见她腮边有泪,用舌尖微微舐着,追问道:「作何,你不开心?是怕?」
乌雅氏摇头,出声道:「都不是……一个女人,能得皇上这么亲爱,死了也值了……」
「那作何会?」
「唉……您不知道,没法说,怕您听了说我轻佻……」
「作何会呢?你说罢……」
乌雅氏在乾隆颊上轻印一吻,说道:「起来说话,没的白叫人瞧见。我倒没何要紧,皇上体面名声儿上不好……」说着二人起身整衣,乾隆见她敞着怀,发髻散落下来半遮着一对白生生的**,微微替她掩着手指儿拨弄着笑言:「‘软温新剥鸡头乳’,你还真和处女似的……」乌雅氏打落他手,笑着一啐,扣了襟上纽子,极其麻利地绾好头发,又搓了搓脸,俨然又复是个端庄俏丽的贵妇人,颦眉嫣然一笑,向乾隆蹲下身去:「谢谢皇上雨露之恩……」
「雨露之恩!」乾隆哈哈大笑,「这倒也不是应酬套语。」手让着,二人又回窗前坐下。乌雅氏替乾隆换了茶,端端正正坐了侧面,已变得低眉顺目。乾隆道:「方才说了一半,你接着说。」乌雅氏低垂了头,半晌才道:「您知道,二十四爷前头福晋是我堂姐,四十岁不到殁了,我才进的王府。我当时才十八岁,王爷大我三十多岁,起初待我真是‘放在手里怕破了,噙在口里怕化了’,亲得没个昼间黑夜的……」她顿了一下,「男人都这样儿,日子久了,他又买了个妾侍叫燕儿,一里一里的就淡了我,任是作何也不能教他回心转意……」乾隆笑着颔首,出声道:「朕明白了。你是怕朕也厌弃了你,是么?」
乌雅氏摇头,说道:「今儿跟做梦似的,到现在仿佛还没醒。没有想也来不及想皇上将来怎么待我——后来不知怎的,又厌了燕儿,或许是想起我昔日何好处,又待我好了些。」她咂了咂口儿,不言语了。乾隆原想她不知怎生难为,见她冰冷无味住了口,不禁诧异道:「这有什么难过的?他待有礼了了,不是很好么?」乌雅氏通脸一红,轻声道:「待我好了,他的那……他不中用了——我起初以为是燕儿这蹄子狐媚的,后来才清楚他有了男宠,是戏班子里好几个杀才误了他。得了——唉,其实是色痨,任是吃什么药,都泼到沙滩上一样儿……皇上您这么着……我又欢喜又难过,难过是觉着对不住他……就这么一次,好么?多了,有了身孕,也是不得了的……」乾隆笑道:「还道怎么难为的事呢,原来为此物!自然是贝子贝勒,有出息就封王,就制度也亏负不了他。」「皇上别忘了大世子弘畅,现今就是贝勒。」乌雅氏帕子在手里绞着,说道,「他晓得他父亲的病儿,我再产……闹起来就甭过日子了。」
弘畅是允祕的长子,乾隆怔了一下,笑言:「你虑得太远了,哪里一度露水风流就招出许多麻烦呢?这种事出来,家里也只有掩住,再没有张扬的道理。爹娘的事儿管那么细么,子不言父母之过,他敢胡来,朕就能惩治他!」乌雅氏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腹部,她业已两个月没有来经癸了,很疑是肚里已经有了,听乾隆这般说,自然心里暗喜,口里缓缓说道:「皇上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我盼有个儿子比谁的心都切呢——只您这么忙,宫里又这么大规矩,也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再见皇上一面……」说着,垂下泪来。
「看看,又来了不是?」乾隆笑言,「你进宫尽容易的,来了告诉秦媚媚一声知会了,朕就能安排见面的事儿。朕惦记着你,没听人说‘侄儿想婶子,想起一阵子’,哪阵子想起来,也有旨意给你的。」乌雅氏流着泪「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皇上可真逗——那叫‘外甥想妗子,想起来一阵子’!说的也不是这种羞人事……」她凝眸望着乾隆,轻声轻语说道:「我听人家说随赫德在西边带兵,逮了个标致大美人儿献给皇上,是回回人,人叫‘香姑娘’,就要送进京了。说是比一比,宫里这些女人都成了烧火棍,皇上可别……忘了我这炉子外头的煤核儿罢?」
这件事是有的,只乾隆想不到外头是这般传言说话,思量着渐渐地出声道:「说朕多情是有的,说朕好色朕断然不受。你与朕来往不能犯妒忌,这些话定必是宫里那些妾妃们添油加醋说出去的。此物女子确是西域人,论起来和霍集占兄弟还沾亲。她父兄都是深明大义的人,随赫德打到叶尔羌,她的叔叔和哥哥举兵协同官军平叛,立了不小的战功,朕封了台吉的。她进宫不同于其余嫔妃,是他父兄表明心向中央不肯割裂中华疆土的赤忠心迹。朕还没见此物女子,但无论妍媸,进宫就要封贵妃,表彰她族部这份忠敬,朕也用的是怀柔仁爱之心,这和其他女人不同。后妃们谁敢妒忌,说三道四,朕不但不受,也是不容的——要有人再和你说起这话,你就把朕这话传出去。」「皇上一说我就恍然大悟了。」乌雅氏道,「是和亲的意思,有点像昭君出塞?只不过这是昭君入塞。蛮好的一件事!」乾隆一笑,出声道:「说得好!昭君入塞——那和出塞大义一样,意味有点不同,断不至于孤雁黄沙飘萍凄凉,那么悲悲切切的。」
这几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乌雅氏听得似懂不懂,合掌笑道:「阿弥陀佛,堪堪的我才恍然大悟了。此物娘娘进来,是朝廷的大喜事嘿!我还听人说要立太子了,这可不是双喜临门!」
「立太子?」乾隆本来已经要走,在椅上一跌又坐了回去,追问道,「你听谁说要立太子,立谁当太子?」说着,恰见王廉在外佛堂大门处一探头,摆手道:「有事再等一会奏!」
他言语虽不是厉声厉色,这么着郑重其事,乌雅氏业已吃了一吓。脸上带着笑容,已是加了警觉,出声道:「主子,是不是我说错了话?就错了也是无心的……我是听家里下人说的,问他们哪里听来,他们说是老公(太监)们往府里送药闲聊带出来的言语,有时也派人进宫领赐接赏,风言风语说哪个阿哥爷要升太子……我都不大留心——」「哪个阿哥?」乾隆截住了她话问道。大约因心里震惊,话说得突兀,乾隆自己也觉得了,一笑道:「啊——你别惊慌。你并没有错。这种话本不该传到你彼处,你听见了奏朕,朕还要赏你呢!」说罢面带微笑凝视着她。
「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乌雅氏咬着下唇,认真地回想着说道,「只说是闲话,这耳朵进来那耳朵出去的,并没有认真——当时我也问家人,是哪个爷要升了?他们也都稀里糊涂的,只说有此物风儿。我傻里巴叽的也不晓得干系大,方才信口就说出来了。万岁爷要查,我回去一人一个拷问他们!」乾隆摇头道:「朕在宫里也听到了此物‘风’。不要查——一查就叨登得满城风雨,皇阿哥就谁也不用想安生了。要是偶然听到是谁造作谣言,密奏朕就是了。不言声见怪不怪的,渐渐地和息了也就罢了。」说着起身来,转到乌雅氏身边,拧了一下她脸蛋,笑言:「不要想这件事了,‘傻里巴叽’的人就最有福。勤着点进宫给老佛爷请安说话,啊?」乌雅氏一笑,徐徐下跪,望着乾隆出去了,恍怔之间,犹如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乾隆在小佛堂与乌雅氏春风一度,出来但觉浑身松泰脚步轻快。见王廉兀自守在钟粹宫外大门处,便问:「是外头有什么事要奏么?」王廉哈着腰道:「方才军机上头纪昀送进来几份折子节略[1]
。皇后娘娘也有懿旨,问皇上在养心殿不在,说有事要奏皇上裁夺。」乾隆问道:「你怎么回话的?」
「奴才说万岁爷在小佛堂给二十四爷、王爷和傅恒拈香求平安。」王廉赔了小心回道,「未初烧好了高香就出来。」乾隆面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嗯」了一声,一头往翊坤宫走,一头说道:「朕去见皇后,叫王八耻他们过来侍候。你去军机处叫高云从把节略送过来。」说着,已到体和殿前翊坤宫门口,已见那拉皇后的贴身侍女菁儿迎了出来。乾隆不待她行礼,一笑入内,经过琉璃照壁,又穿一带花草暖房,便听皇后说话的声气,都像是正在给皇子们告诫什么:「……指的这好几个丫头,都是上三旗里选出来的。你们不是寻常王子公孙,金尊玉贵天下第一。皇上常说人惟自重,夫随后人重之,人惟自侮,随后人得侮之。福晋就是福晋,侧福晋就是侧福晋,和一般人家一样,讲究的是各安其分各就其位。你们除了福晋、侧福晋,下头姬妾少的也有五六个,还没有个餍足,除了丫头老婆子,还有叫戏子,弄那些事我都说不出口!一则是坏了自己名声儿,叫人瞧不起;一则也伤了身子骨儿,几下里不落好儿,何苦来!」乾隆听着后头几句,像煞是数落自己,一怔之下,才想起那拉氏头天奏过,要从入宫秀女里选几个稳重些的指给阿哥们作侧福晋。这是阿哥们进来谢旨的说话了。只一笑,跨步进了殿中,果见除了颙琰,颙琪、颙璇、颙瑆、颙璘好几个都在,一个个微笑拱立在正殿偏柱下,恭敬听皇后训话,见乾隆进来,几个阿哥收起笑容提袍跪下了。皇后从座中款款立起,笑言:「皇上来了。」就请乾隆坐了自己座儿,自坐了侧边雕花瓷墩上,出声道:「昨个儿告诉过您的,指那几个丫头给阿哥。这都不是寻常人家姑娘,都是上三旗老人家的,怕他们委屈了人家,叫进来叮嘱几句。」
乾隆接了宫女捧过的参汤呷了一口,把碗放在台面上,隔门见王八耻一干人已赶到,叫进高云从要过奏章节略放在案上,这才出声道:「皇后的话朕在外头听了,都是一片婆心,谆谆至理名言。里边说的‘自重’二字,更要着意体味。有句俗话说‘篱笆喳得紧,野狗钻不进’,你们生在皇家,与生俱来的福,只要自家慎独守礼,再没有何无妄之灾招惹得来。」他觉得顺此物话题,很可以说说谣传太子的事,想了想只能点到为止,因放慢了话出声道,「既然各自都分了差使,就要把心思都用在读书和办差上,少和外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来往,少听些不三不四的风言风语,外头的宫里的有些个希图富贵党援攀结的小人也就收了非分之想。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纵观古今宫闱中父子间离群小倡乱,你不要怪小人拨弄是非,细细体察那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缘由,都打不能持正而来。你篱笆喳得不紧,野狗进来狂吠咬人,就上下不得安生。」
好几个阿哥听着,这业已和皇后的训戒题目岔出十万八千里,颙璇、颙瑆料必还要拿他们「游玩荒唐」发作一顿,各存着一份躺倒挨捶的心思,却听乾隆道:「阿哥们从大节上说朕看还好。颙璂在病中还抄《古文观止》,给太后抄《金刚经》,这就是持正。颙琪、颙璘、颙琰不但办事谨慎,文章也很可观。颙璇、颙瑆的诗词朕也赏识,在部里理事认真又不张狂,很好,很有分寸嘛!」颙璇、颙瑆都觉得意外,伏着身子想偷看乾隆神气,动了一下,没敢。乾隆这才意识到要和皇后的话接卯对榫,口风一转出声道:「皇后给你们选侧福晋,也是宜尔室家裨益身心的意思。你们都是家国一体的天潢贵胄,‘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是孔子的话,可不好好思量?——去吧!」阿哥们齐叩了头,心里如蒙大赦,脚底下规矩蹈步出去。那拉氏道:「还是皇上说得堂皇明白,我满心的话,说出来口不应心。言寡尤呀何的,干脆就听不懂。」
「那是圣人特为士大夫说的,贵族说话言语只不过分,行动无错误,就能安享禄命。」乾隆笑言,「原本过来进晚膳的,说你有事见我,从这路过,就进来了。」要了笔砚,就盘坐在皇后榻上便看纪昀送来的奏章节略。却见都是纪昀一手抄写的小楷:
一、榆林厅粮道奏,通往银川道路为风沙掩埋约九十里,请调骆驼驮运军粮,应支民伕脚力费至明春需二万两;
二、河套保德府奏,今冬气寒,黄河结冻比往年为早,为防明岁凌汛之患,请调**八万斤备用;
四、福建按察使高凤梧奏,一枝花易瑛余党林爽文潜入大陆传教筹银;
三、兆惠军已至黑水河歇马渡,请调二百架牛皮船应需;
五、刘墉已至德州(另发请安折);
六、缅甸国贡进驯象八头;
七、英咭利国使臣柯马利携贡物为太后献寿,请求大皇帝接见;
八、……
密密麻麻折页纸一扯老长,都只简捷三言两语注解明白。乾隆指着第二十六条对高云从道:「奉天府尹海宁的一件,这上面注明是弹劾李侍尧的,密封留存,告诉纪昀不再传阅。把英咭利国贡单送老佛爷挑选,选后全部缴礼部入库。其余请安折子,除刘墉的留下,都送养心殿放着;晴雨表也不要留这个地方。稍停不一会朕就过去。」说完,抽出保德府的折片看,便伸手取笔。因见皇后不言声递笔,笑道:「你有事只管说,我听着呢。」
「我是说和卓氏的事。」皇后捧着砚往乾隆手边挪挪,「这事不急,只想问她几时入宫成礼,封什么位号,园子那头和宫里要给她办置住的地方儿。」乾隆迅速浏览着保德的奏章,下笔在敬空上写道:「所奏甚是,着该府知道。然地方民工炸凌,易招**流失浪费。使用不当,历年皆有伤人等事,且有取**炸石取利者。着就近移文河曲绿营,责成军伍熟手士兵办理。该府能预作绸缪防患于未然,朕甚嘉悦焉。已着河南、安徽、江南及河道总督衙门有所预备矣。」写完,对皇后出声道:「这位和卓氏与别的嫔妃有所不同,她叔父堂兄现在乌鲁木齐打仗,包抄霍集占兄弟,她家在回部里位分极高,素著威望,要给足面子,就封贵妃吧。圆明园依照***格式盖宝月楼,就是给她修的。这边禁宫把储秀宫指给她,你们来往也方便些,成么?」
人还没进宫,是阿修罗天女或是黑丑番婆儿面都没见,就有这么大的铺张!那拉氏打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她跟从乾隆几十年了,清楚他的秉性,这种事万不能扰他的兴,且是昔年为棠儿的事「犯妒忌」几乎翻身落马,至今心有余悸,见乾隆疾笔批榆林厅奏折「清楚了,着由兵部军费支用,钦此」,小心取过晾那墨迹,说道:「万岁这么着安排最好!我也盼着她住得离我近些儿,我们姐儿们说话解闷子方便。我看就把新选来的四十八个秀女补到她跟前侍候。女官、嬷嬷、灯火上人、针线上人、答应、常在,这些近身的人,就从各宫调配。原来预备放出宫的四十个宫人,且就留下再用几年,就是耗费,也很有限的。这么着可好?」
「你想得已经很周到了。」乾隆凝视着刘墉的请安折子,批了「朕安。天气寒冷,倒惦记卿等羁旅在外……」觉着有许多话要叮嘱,一时竟想不出头绪,索性放了笔道:「可以再选四十个岁数小点的进来。回头叫宗人府、吏部、礼部把未婚的旗员名单送进来,朝夕侍候老佛爷和你的,能好就配给侍卫,其余你指婚就是。不为好几个财物,人家姑娘一进宫就十年八年,这里再好也不及在家当小姐姑奶奶。都过了二十五岁了,再磨几年,珠子也黄了。加增了人,钱自然紧,叫王廉他们和内务府商量着,从关税和赎罪银子上挪借一点。等和珅回来回奏了再说,千万不要从户部库银那头打主意。开了例不得了。」
皇后请见,真暗自思忖问的是颙璘「立太子」的传言的事。她自己怀胎,生一个殇一个,已是绝了指望,见乾隆满腹心思都放在外头公务上,倒不好开口的,想想难得夫妻单独相处说话,因加了小心,笑言:「皇上方才说阿哥们,又是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何的,我听着有些惊心呢!还有说小人们有‘非分之想’——难道有人作怪不成?」
「宫里有谣言说颙璘要封太子,名字都注了金册,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乾隆笑言,「你甭试探,我料你业已听见了。一件,这是没有的事;二件,不能张致得成了‘事’;三件,查到这丛起风青萍,不能留情,寻个别的由头杀一儆百!」乾隆语气很重,那拉氏听见「杀」字竟唬得一个哆嗦,已是脸色苍白,听乾隆接着出声道:「我还十旺八旺,立何太子?立太子早了,又像圣祖爷倦政那会样儿,你抠我鼻子我挖你眼,一人个盼着老子兄弟早死快死,有甚么益处?这事于你日后很有干系,不可掉以轻心。」见那拉氏听得发怔,受了惊似的面上没点血色,乾隆放缓了口气,又道:「十七阿哥是我们最小的儿子,人品学问待人处事都好。大约小人们因我在位日久,从这几条里头揣拟出来的。这么一传,本来就是能,也断不能立国储了——宵小奸徒坏我大事,想起来我就恨极。就是这些,你心里有个数,年关前敬事房、慎刑司他们召集太监时,你也不用多说,只重申一条,太监宫人有妄言国事、议论主子是非者,举报人有功升赏,拿住这些混蛋我生剥了他皮!」
皇后已听得心惊神悸,不胜其寒地打了个噤,出声道:「我原是想打听一下,看是哪个孩子要晋位,我得多关照些给自己留步儿,皇上这么一说,忒是个惊人!这里头的学追问道理恁么大的——要真的他哥儿们闹起家务,人也甭想过安生日子。皇上这么一说,我倒真的得多长个心眼子呢!」「就凭你这几句话,足证你是老实人。」乾隆笑道,「也不必失惊打怪的,现今这些闲话掩过了也就拉倒。后妃们常在一处,言来语去暗地提醒她们些个就有了。」说着起身,「纪昀他们只怕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我这就过去,今晚我住你宫里,有话尽能说的。」说罢去了。
纪昀傍晚散朝回府,已是天色麻苍。今日是他夫人四十整寿,尽管严加吩咐不得张扬,但他位极人臣,主持学宫科考不计其数,门生故吏们谁肯靠后?三进大院中女眷在内莺声燕语,男宾在外揖让寒暄笑语联翩等他赶了回来。他一进门便都围了上来,「纪公」、「中堂」、「亲翁」、「老师」、「太老师」,少说有一二十种名目乱叫一气,打躬的作揖的行堂参礼的执手说笑的,行礼也是五花八门。纪昀但见满院红灯映着,张张笑脸绽得花一般,看得眼花缭乱,好一阵子才定住神,才留意到老状元王文韶、同年探花王文治、亲家卢见曾、翰林院过去一房办事的陈献忠都来了。皇商马二侉子混在一群门生堆里和绰号葛麻子的内务府笔帖式、刘保琪等人大说大笑,也赶了过来笑道:「纪老相公,方才我数了数,好家伙,单是春闱十八房考官、老相公的门生、门生孙儿就占了十个:这一回春闱过后、门生玄孙儿您都有了呢!」
「没听说过还有‘门生孙儿’这一说。」纪昀笑着又点头又摆手八方应酬,对马二侉子道,「听说你要到爪哇国给内务府采办东西,你可要小心,你那银子都从圆明园工程里来,那里头有冤魂——小心翻船了!」马二侉子虽已年过五十,胡须都苍白了,却仍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得像个顽童,头摇得拨浪鼓价笑言:「人说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我这是皇银出在皇身上!万岁爷的福气我托着呢,采办的东西又是老佛爷八十圣诞用的,不但不得翻船,升官发财桃花运如潮滚滚来,不废江河万古流——也未可知!」纪昀听得呵呵大笑,说道:「那好那好!有什么火鸡、烧猪之类的好吃的,装船带赶了回来给我!」因见葛麻子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便踱过去,问道:「葛华章,你们几个小子,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葛华章转脸见是纪昀,皮脸儿一笑,出声道:「听说师母病,我们家里的原都去了大觉寺烧香许愿的,马师母如今康泰,当得还愿,我们商量着凑份子叫一台大戏,过年时候带上家人来吃老师大户儿!」旁边王文治对王文韶道:「老前辈,你瞧瞧!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纪晓岚是个滑稽诙谐的,就带出这么一群赖皮学生!」王文韶已年过古稀,论起来纪昀还是他「门生孙儿」,一脸庄重慈祥,听着又是拈髯微笑。刘保琪却是个活宝,对王文韶道:「太太老师,您甭听王老师的。纪老师那年拿王老师名儿调侃,他是报一箭之仇呢!」王文韶有点重听,侧耳追问道:「什么?」
「雍正爷赐给张衡臣老相爷的春联,」刘保琪怪里怪气大声笑言,「纪老师有一回对王老师说‘尊夫人近日新封「光华夫人」可喜可贺!’王老师说‘哪有此事?’纪老师说‘雍正爷亲笔写的「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文治日光华呐,还不是「光华夫人?」’——王老师多年都耿耿于怀啦!」旁边人听了片刻方大悟过来,便一阵哗然大笑。王文治道:「刘保琪你别说嘴,我们都是你老师呢!一会儿少不了你得磕头。对了,我有一联,‘门生今日头磕地’——你们谁对个下联?」卢见曾是纪昀的亲家,在旁笑道:「这有何难——就对‘师母昨夜脚朝天’,可好?」
这是连纪昀也扫进去了,众人顿时跌脚鼓掌,哈哈……嘿嘿……嘻嘻……有的前仰后合,有的蹲身捧腹,有的掩口葫芦,有的背身噎呛……已是一片笑得东倒西歪。纪昀道:「昨晚亲翁亲母过来,看皇上赐给我的新袍子,走了之后,我忽然来了诗意,念给你们听如何?嗯——」他故作庄重地沉吟片刻,众人止笑听他吟道:
昨夜亲母太多情,
众人都一笑,纪昀接着又咏:
为看新袍绕膝行。
看到……三更人静后,
吟到这个地方打住,出声道:「今儿来的不是老师就是门生,熟不拘礼亲不形仪,是我上辈老师平辈同年的和我同桌,其余散坐自便。门生们送来酒肉一概不拒,也快到过年了,作一夕畅饮也不为过——大家请,上屋厢房随便,凉菜业已上来了!」他诗没吟完,忽然安排座席,众人都不免诧异,卢见曾问道:「这诗难道只有三句?」纪昀道:「第四句没什么说的,无非‘平平仄仄仄平平’罢了。」
于是众人又复一哄而笑,随纪昀进上房安席,虽说不拘礼不形仪,各人台面儿自己了然,说笑归说笑,该有的仪节谁也不肯僭越苟且,须臾间已是各自就位。这头家人忙得穿梭似的,高烧绛烛启封开樽,四个筒子炉烧得满屋暖融融的,肉香酒香四溢扑鼻。因王文韶等老宿儒在座,马氏夫人不便出来受礼,门生同年也有二十多个,分拨儿进内拜寿出来,嘻嘻哈哈谈天说地。有的一副馋相盯着席面,有好几个饕餮的便试着想动箸。陈献忠是个黑矮粗墩胖子,绰号「栗子」,袖子捋得老高双手撑桌,满头油光闪闪,瞪着一双小双眸满桌骨碌碌乱转,鼻子嗅着道:「咦呀——老师的菜真香啊!」马二侉子是惟一没有进士身份的人,因赐着三品顶子,坐在首桌,笑谓王文韶道:「您老状元出来,做到文华殿大学士,也是桃李满天下。我也去吃过您的筵席,哪有恁么不斯文的学生!」王文韶莞尔笑道:「一个人一个秉性,我其实也爱这份融洽热闹,只是学不来,勉强做作反倒透着假了。」
一时举酒共贺「夫人寿比南山!」接着便是觥筹交错,下面桌子上门生们行过了礼,更是不拘形迹,有拇战猜枚的、行酒令的、说笑话的满堂喧闹。纪昀在桌首把盏劝酒,一一两手斟了,给卢见曾使了眼色,说声「方便」便出院来,接着卢见曾也徜徉着出了天井,问道:「春帆,有甚么事么?」纪昀没言声,转过一道角门,听听厕房里没人,站住了脚问道:「你原来在盐道上有多少亏空?」
「有个十四五万两吧?」卢见曾偏脸看天想了想,「这里头连高恒手里的呆账都窝着呢,前任盐道有个五万多,其实我手里只有三万多银子的账——怎么,又要查了么?」
纪昀没有回答,又问:「从信阳府调运茶砖在古北口换三百匹军马的事是你经手吧?有没有茶引[2]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
「马匹茶叶数目和兵部、信阳府交发的数目相符不相符?」
卢见曾一听就笑了,说道:「你道还是康熙初年,茶是茶马是马瓜青水白的?单茶叶就分着精茶、细茶、粗茶、茶砖、奶茶……十好几个等次呢!不给蒙古王爷的管家塞饱了,谁给你匹马?一路关卡一路剥皮,从信阳到古北口或到山西马坊,你算算是多少路?脚夫骡夫的工银也涨了,不打亏空谁能办下这差使?」
「我不问情由,亏空是多少?」
「也有个一两万罢!」
纪昀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我今儿遇到荣王爷,他到兵部户部勘查,司官们回事儿说起了你亏空的事,荣王爷问起了我,‘卢见曾是不是你的亲戚?’」卢见曾道:「五阿哥他懂得个屁!叫他跟我走一趟差看——真是不生孩子不晓得肚子疼——」「王爷是关心!」纪昀一口截断了他牢骚,「都是只因自家人,特意的关照,你反连他也怪上!司官们要回到军机处,我敢不如实奏明?老弟,不要在京泡了,赶紧回任上把差使理清白。出了事我压根护不了你!别看军机处似乎多大的神气,军机大臣是什么?是皇上的狗!不管是狼狗猎狗看家狗叭儿狗,一人失势就是丧家狗!」说着,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便住了口。
二人「解手」回到正厅,屋里依旧热闹得笑语欢腾,只首席台面上好几个老宿儒显得矜持稳沉,时而和上来敬酒的「门生孙儿」们碰杯沾唇,说说场中闱墨文卷,讲讲哪家子弟放了什么缺,近日得了何诗词,见纪昀二人进来,忙拉他们入座,纪昀便问:「哪位又有什么好诗了!」王文治微笑言:「王老师此刻正批评拙作。依稀记得前年你在圆明园当值,三天没回家,眼都肿了,皇上问起,你说你有个隐疾,不能鳏宿——三天不沾女人,因此眼睛赤肿——你那两个妾,蔼云、卉情不是那次皇上赐你的?我有一阕《浪淘沙》单咏此事——大家都说不才是佳作呢!」说着曼吟道:
昨夜遇神仙,天赐姻缘。分明醉里亦醒然。今宵做得同床会,连举烽烟。
「这是上半阕了。」王文治接着咏:
眼疾已愈否?卿卿相怜?两柄快斧砍连连。传于春帆纪学士,此是盐坛!
纪昀听了笑言:「这是实咏,算得你回敬了‘文治日光华’了!」待要细品月旦,葛华章冒冒失失凑过来问道:「老师们有好诗,作何不叫学生们都鉴赏鉴赏?」卢见曾笑言:「是太老师说起‘烟锁池塘柳’,是鳏对[3]
,晓岚公说世间无鳏对,当年伍次友老先生对的是‘烧坍镇湖楼’,你倒耳朵长,就听见了!」
「卢公这话不对!」葛华章已经有了酒意,摇着通红的麻子脸道,「兔子才耳朵长呢——就是‘烧坍镇湖楼’,也含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照搬上下,也并不见好——」说着听见陈献忠在偏桌上说笑,晃晃发晕的头,出声道:「对了,我有更好的了!献忠是冀州人,又叫‘栗子’,我出‘冀栗陈献忠’如何?!」说着端起桌上门盅「啯」地一口咽了,「——东西南北中给他对上!」他酒带半醉憨态可掬,如此风趣调侃,一时悟过来,连王文韶也禁不住呵呵一笑。一片哗笑中早已有人把话传给了陈献忠,陈献忠也有三分微醒,晃着过来,笑着给纪昀等人一一斟酒相敬,说道:「老师们别太宠着他,没听说过‘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众人粲然展笑间陈献忠一拍手道:「甭说嘴,我也有了,就以麻子华章为题我也有佳句!」因拿腔作势踽步咏哦:
犹似明月逢中元,
如何星光更璀璨?
若非尊苑恰同好文章,
老天因甚乱圈点?
咏声甫落,立时一片鼓掌喝彩哄堂大笑。连葛华章也笑得直噎气儿,回桌上夹菜,哆嗦着手夹不起来。一时纪昀转过来到刘保琪这一桌,给陈献忠、葛华章等人劝酒,追问道:「你们方才嘀咕的何?我听着,像是也在说文章上的事?」「这也没有甚么避讳的。」刘保琪笑言:「我们在猜今科春闱的考题。」说着,毕恭毕敬两手给纪昀捧上一杯酒,「来,恭祝老师师母白发齐眉寿比南山!」
「恭祝天子万年!」纪昀笑言,「你们这一桌大都是春闱房官,要好生留意给皇上遴选人才!」团团照应着都饮了,又道:「保琪今晚老实,平日这场面上葛华章、陈献忠都显不出来,倒是你今晚像个隐士。」陈献忠道:「他?今晚木讷得深沉!他要调到四库书编纂房去了,和老师是对头儿上下司,自然不敢随便放屁。」刘保琪道:「老师别听他胡扯。换了他,这会子比老师的跟班还老成呢!」他看看周匝各桌仍在热闹说酒令罚酒敬酒,没人留意这边,压低了嗓子出声道:「方才黑栗子问我,不知老师族里有没有进场的。我说纪老师是咱们大清第一才子,族里子弟们学问自然都是乖乖了不得,少说也是第二才子第三才子罢!还用着你们好几个措大关照?——再说,这也不是说话地方儿呀!」纪昀笑言:「怪道的你们好几个交头接耳一脸暧昧之色!今科主考不是我,在这里议议考题也无妨。我没有要嘱托的人,就有,我也不敢——我自己是夹着尾巴做人,子弟和族里我更不许他们飞扬跋扈。上次我一个族侄来给我看他的文章。我指着里头一人‘也’字教训他:‘此物字是最常用的,加水能养鱼虾,加土能种庄稼,加人不是你我,加马走遍天下——这么中平的字,你像是画了一条狼,尾巴翘得老高!’从此他写文章,‘也’字连勾也不敢挑了。」说罢乱语又道,「你们随意吃酒,就是家常些的好。这又不是公廨,那么拘谨的反而不得。」说罢笑着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其实已是将作弊的暗号都说了,却是丝毫形迹不露。他的这些门生都是精明透顶的人尖子,谁也不再提这事,刘保琪只撺掇着葛华章,「你方才的故事儿没讲完,老师来了打住了。还接着说——难道和珅和这位王妃还有一脚不成?」葛华章喝得满脸放光,喷着酒气出声道:「有一脚没一脚咱不敢说。这事是二十四爷戏班子里葵官跟我说的——其实王爷后来买的这个妾侍,模样儿远不如福晋标致……」旁边一人叫田汉光的笑问:「看你家三太太漂亮不?」陈献忠道:「你别打岔儿,听葛麻子说!」
「那不能比,我是什么人?王爷是什么人?眼光尺码儿分寸都不一样。」葛华章道,「——小家碧玉,另有一番情致。撒娇弄痴小意儿温存,王爷的正配福晋万万不能及,就哄得二十四爷朝朝暮暮舍不得离她寸步——却说福晋,听了和大爷的妙计,卸掉了凤冠霞帔,洗去了铅华脂香,一身淡素青衣荆钗布裙,只闲常料理家务,督责侍候王爷,每天诵经念佛,绝不再来兜揽王爷。王爷偶尔来房,小坐片刻,就催王爷去小妾那边……如此这般三月过后,正值孟春季节,花香鸟语柳拂青丝艳阳天气,王爷照样的要踏青游春。阖府人都集齐了,请出福晋来,你们猜怎么着?」他瞪着眼环周扫视着这些同年朋友,人们也都直着眼盯着等他下文。葛华章一按桌子道:「变了!变出一个新福晋来!所见的是她穿一件枣花蜜合色大褂,月白绣金梅镶边儿,石青撒花裤合欢鞋子,汉玉坠子葱黄缨络,刀裁鬓角喜鹊髻儿,一头青丝梳理得光可鉴人,配着一张杏子脸桃花腮,眼含秋水眉黛春山,笑一笑晕生双颊,走一走步摇生春……」他咽了一口口水,「真个是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满府里人眼都直了,这是那穿着靛青市布褂子,每天指挥众人扫地擦桌子、盘膝坐蒲团容颜枯槁对古佛的福晋?真是秦可卿莲步天香楼,嘿!洛神女乍还洛浦!哎呀呀……」
此刻所有的人都已止箸停杯听得入神。葛华章说得得意,抚案又遭:「诸位,这就是易旧移新之计!我学生昔年听说邬思道老先生有过‘登龙十二术’之说,哪里想得到被和珅大人运用之妙如薪火之传,放在情场上,勃谿纷争上竟一样的管用!我敢断言,和珅大人功名赫奕,在座无人能及。」他忽然觉着有点失口,又补了一句:「自然我们老师另当别论!」
纪昀随众人一笑。他没有听前头的张致,只听一个尾,大致是说二十四福晋夫妇失爱,这妇人着急,求和珅帮着出主意,用「易旧移新」之计重得新宠。但和珅乌雅氏一男一女,外言何由入内,乌雅氏怎样以退为进韬晦待机,如何欲擒故纵消弭反侧,终得夫妇重归于好,都没有听得详细。和珅现在深蒙乾隆器重青睐,在军机处行走,其实和军机大臣一样使用,和纪昀列在同行,这种场合议论他,无论如何也觉着有些不妥。因笑着转圈乱以他语,道:「说人家家事这么津津有味的?还说酒令罢!」
「是!不说了不说了!」葛华章笑道,「罚我一杯酒,我起一人令!」爽然举杯一饮而尽,说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青枝绿叶开红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花事尽,
树上结满大疙瘩!
「这是石榴。」葛华章道,「该‘栗子’说了。」众人鼓掌喝彩中陈献忠念道:
青枝绿叶不开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大风刮——
他忽然打住,想不出词儿了,旁边刘保琪推他:「说呀说呀!作何闷住了?」陈献忠脱口而出:
格啰格啰又格啰!
「这是何?」上首席中王文韶笑追问道。
陈献忠取酒一饮,说道:「是竹——刮风时候就这样。」众人立时又一阵哗然笑语。王文治笑得弯了腰,举着杯道:「我今晚笑得一肚皮抑郁都没了,回去准能睡个好觉。来,为‘格啰格啰又格啰’干一杯!」刘保琪笑言:「我也有了」——
青枝绿叶勺儿花,
单栖凤凰不落鸦——
王文韶道:「这是梧桐了。」卢见曾笑道:「只不过借意而已。梧桐树上也是何鸟都有。」刘保琪道:
有朝一日大风刮,
咔嚓!
念完便饮酒。陈献忠便问:「怎么了?」刘保琪道:「这树太大,虫蛀了,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众人方要月旦评讲,忽然一个家人匆匆进来,在纪昀跟前耳语几句。大家都静了下来。纪昀已经徐徐起身,先向王文韶一揖,对众人道:「傅恒病情极危,皇上有旨命我到傅府诀别。欢会有时盛筵终散。今晚老师和众位赏脸,很尽兴。就此请回步,来日还当奉谢。大家回去要好好办差,忠勤工事,哪个门生都要争口气,不要扫我体面。」
他说着,众人已经起身,纷纷辞行间,刘保琪兀自问葛华章:「王爷出去踏春,你故事儿没讲完,好歹跟我说说……」葛华章随着纷纷人流往外走,笑言:「说尽就没意思了。回去被窝里和你太太研究——总而言之是——折了。」
[1]
节略:指臣工奏事,为皇帝阅读方便,将文件摘要录出备览。
[2]
清**规定,与蒙古以茶叶交换马匹,必须执有内地地方官**出具的证明,即「茶引」。
[3]
烟锁池塘柳——因偏旁带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因此极难对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