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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骄大帅骄入崇文关 悍家奴悍拒返谈店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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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隆冬,零零星星的冷雨不甚大,但仍阴得很重。浓云低低地压在天空下,一块块一团团或青或灰或绛红或黯紫,像说不上名目的一群怪兽在轻霭霾雾间互相挤压重叠沉浮升降,冷得浸骨的雨星星点点洒落下来,打得水塘里的残荷一片沙沙作响,满是潦水的官道已和道边渠塘海子几乎连成一片汪洋,朔风催送着愁波涟漪,远瞭霰雾凄迷,近处微波粼粼拍岸,残芦败苇菅草枯茅都在不胜凄凉地瑟缩抖动。驿道边色泽斑斓的柿树白杨,沉甸甸直垂到地的杨柳,枝叶躯干都湿漉漉的,一阵哨风掠过,五颜六色的叶片不甘寂寞地顺风一扬,又无可奈何地纷纷坠落,浸入驿道车辙的湿泥寒水之中。

刚过申牌时分,一队辂车沿西南蜿蜒向北的驿道疾驰,直趋北京紫禁城南的崇文门。车队共是十一辆,一辆轿车,十辆骡车。骡车全都是一色栗壳漆打底,清油桐油挂面,大蘑菇头铁钉轮面,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用油布包裹着,不知里边装的是什么物事,还用大铁钩钉钉着加了封条。夹车队二十好几个戈什哈一律披米黄油衣骑马随行,马蹄踏得泥花四溅,佩刀马刺碰得丁当作响。打头的轿车更是豪华,乌银戗金丝饰辕,景泰蓝圆帽包头,黑羊皮条纳象眼绿呢车围,万字云头泥金线帷子下面镶一圈红呢——俗称所谓「红围子车」,三品以下官员不得使用此物式样儿——不消说得,这车里坐的必是贵人了。其实再细心一点,就能看见车辕前插遮阳撑伞的槽口旁还有一面明黄镶边宝蓝色小旗,杆上写着一行小字:

钦命两广总督太子太保李

不用问便知是当今乾隆驾前一等一的能员干吏李侍尧。只是那旗打湿了,时舒时卷地耷在杆上,怒马如龙车行如风间一晃而过,道旁行人根本无法细辨。一片声响的马蹄踏水声,鞭响车驰夹着戈什哈的吆喝唱道声热闹得淆乱,给这肃杀荒寒的京郊平添出一份喧嚣,沿城根的居民都惊动了,躲雨消寒的人们都探头伸脖子往外瞧。那赶轿车的戈什哈越发来神儿,一手执鞭在空中绕着,一手扶着铜手闸,身子微斜前倾,满是雪珠汗水的头半昂着,「扑」地打个响鞭,兴奋地嚷道:

「嘿!崇文门!制台爷——崇文门到了!」

他用鞭梢扫了一下拉梢的骡子斥骂道:「日你姥姥的,梢绳弯得弓一样儿了!吃料时候儿你妈的头拱着尽拣精料吃,做活儿时没你!妈的——使劲!」接着,「啪」的又一鞭,那拉梢骡子一惊,四蹄猛蹬使劲往前窜,车轮子在一块小石头上颠了一下。车身微微一个仄颤,惊动了此刻正凝神看邸报的李侍尧。李侍尧放下邸报,摘下老花镜,一手撑着平金软棉垫套子,一手撩开「红围子」帷,果见沉黑苍暗的天穹下灰蒙蒙矗着的崇文门,高大灰暗的城墙横亘东西,雉堞上墙面上斑驳陆离黯红的苔藓,被销蚀风化了的墙面都看得清晰,东一片西一块癞痢头似的极其难看,他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见万岁爷了……小吴子,咱们且不进城,叫人知会一声崇文门关上,就说我奉旨见驾,派几个人来把车洗刷一下,还要派人去禀军机处一声儿,看看西下涯子宅邸预备好没有。就这城外头打个尖,回去就不用再吃饭了。去吧!」

「喳!」那叫小吴子的响亮答应一声,一手轻轻扳动铜闸,那车已徐徐停住脚步,他腾身跳到车下,招呼跟上来的戈什哈,「**老马,你两个搀制台下车,先到那边茶铺子里歇着——老爷,您搓把脸再下车,外头风大,贼冷的,小心着凉了!」说着叭叽叭叽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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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没有搓脸,也不等戈什哈搀扶已倏地跳下车来,鹿皮油靴立刻半浸在水里,脚底下透心泛上凉来,从暖烘烘的轿车里乍出来,稀疏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迎面扑来的风把袍子撩起老高,浑身一人抖擞激灵,倒觉比气闷污浊的车厢里精神一振。觉得又有几点雨珠落在面上脖子里,李侍尧才抹一把脸,冲崇文门一人微笑,点点头,大步向城脚下一排店铺走去,一头走一头大声吩咐:「轮班儿过来吃饭!狗崽子们——累不累?」连赶车的戈什哈共有三十多个,都已列队待命,听这一问,哄然一笑七嘴八舌出声道:「标下们不累!」「大人走好,泥地儿滑溜得紧!」「累是不累,一路不吃酒,嘴里淡出鸟来,请大人赏碗酒喝!」李侍尧正走,站住了脚,偏着头略一思索,笑道:「差使没有交割不吃酒!京里我府里埋着二十几坛子卧龙老烧头锅,今晚刨出来给弟兄们解馋!胡麻子——带这些囚攮的进茶馆,每人一份儿点心,不再吃饭了……我晚间有事,就进这边饭馆胡乱吃几口了,咱们进城!」

「是啰!大人您先吃!」**远远兴高采烈答应着,带人进了茶馆。这边饭店老板早迎了出来,满脸堆下笑来,顺身儿一个哈腰打下千儿:「给制台爷请安!咱们蔡家老酒馆跟爷有缘分,爷出京时候儿咱店给爷饯行,如今八抬大轿奉旨还京,还是老蔡家给爷接风!您老回这天子脚下,这就进军机处,这就宣麻拜相,日后飞黄腾达,二十年太平宰相是稳稳当当的!」

李侍尧听得扑哧一笑,看了看店门上匾额出声道:「我打潞河驿离京,这个地方是崇文门!你他娘的倒会瞎奉迎!你这店名字也怪,叫何不好,叫个‘返谈老店’——这里头有什么说头?」说着进店,借着门窗透进来的光看时,是明三暗六一座大座厅,外间瞧着不起眼,窗低门面小,里头装潢却别具风格,三间大厅客座,偏东一间打通了后院厨房,北四西二和大厅相接暗房雅座,一色用桑皮纸裱糊洁净,四匝悬着十几幅名人字画,有写「屈醒陶醉随斟酌,春韭秋莼入品题」的,有写「韩愈送穷,刘伶醉酒」「江淹作赋,王粲登楼」、「看曲槛萦红,檐牙飞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纸色有新有旧,笔调风致不一。最醒目的一副中堂联却是集唐诗联,极精神的一笔颜体,写道:

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蔡老板见李侍尧凑近了眼看题跋,忙打火燃烛过来,笑着解说:「这是高江村(高士奇)老相国当年进京住的小店。当时我爷爷夜来做梦,祖爷爷说‘明儿有贵人来,小心侍候’,我爷爷见高相爷虽说穿得叫化子似的,精神气儿里带着的贵重,管吃管喝不要财物住了三天,高爷一开心,临走写了这幅字儿留下。不瞒爷说,后来我爷和人纷争闹出人命下大狱,家里人带这字当凭据去见高相爷,康熙老佛爷听高相一句话,免勾!可不是神佛有灵,我祖上的福祉不是?爷说离京是潞河驿不假,那边‘蔡记老店’也是我家的,当时我还在那边,现今我兄弟掌着那边门面,您老人家跟前说句打嘴的话,熊赐履老相国,张廷玉老相国,庄士恭、王文韶这些有名的状元,前头李又玠、李巨来、勒六爷这些制台,还有您,谁没住过我们店呢?」

「这么着说,」李侍尧莞尔笑言,「你这店真占了龙虎地儿了!」蔡老板一眼见李侍尧的两个跟班亲兵进来,掇凳子沏茶命伙计「掌灯——这二位军爷这边桌子坐——」赔笑给李侍尧布菜,口不停出声道:「这是缘分,是咱们祖上有德占的坟头冒青气儿!爷先用一口笋片再吃酒,这好几个小菜是小的孝敬您老人家的——积德积福神佛自然佑护,那真是加减乘除一丝不爽!您瞧这崇文门外鬼市街,名字多不吉利呐,应试举人老爷都不愿住这,家家客栈都空着多半房,只有我家返谈店,一夜一财物二人争着住,这块辟邪,出进士出状元!」说着招呼,「给二位军爷上菜,军爷们不用酒,红焖鸡条子肉上满海碗!」

「哎——来了,军爷们请!」一人伙计腰围水裙肩搭毛巾,在后院高声答应着托一人条盘大步出来,雪白的馒头两海碗鸡肉热香四溢蹾放在桌子上,两个戈什哈都喜得眉开眼笑,听李侍尧说声「你们别拘束,随便吃」,各自便伸箸淋淋漓漓夹肉送口。李侍尧只一笑,转脸又问蔡老板:「你既说人都争着住你的店,我怎么瞧着这么冷清的?」蔡老板看一眼风雨如晦的外间,笑道:「爷,您明鉴!我这店东院都住满了的,都是公车举人,雅人想事儿就愣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儿。此物天儿,还要结伴儿游西山,爷别看这会子点灯,那是天阴得重!平日晴天,日头还不落山,鬼市还不到上市时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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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一边吃,有一搭没一搭和蔡掌柜的闲话,听得外头泥水踏步声近来,知道是小吴子回来了。他放下箸转脸看,小吴子业已进门,身后方还跟着个瘦小伶仃的年少人,料是崇文门关上的,只看了他一眼,问小吴子道:「怎么去这么久,关上没有人么?」

「回制台话,」小吴子冻得吸溜鼻子,哈腰赔笑言,「今儿天下雨,眼见要过冬至,是以早早儿就封关了。标下跟留守的书办说了半日,他们才去叫了管关的刘三爷来。三爷,您当面回我们爷的话!」李侍尧这才认真打量这位「三爷」,干筋绷瘦的矮个子,橄榄脑袋两头尖,秃得发亮,鹰钩鼻子扫帚眉配着一脸麻子,两只椒豆眼不住眨巴闪烁,穿一身酱色市布夹袍,腰束得细细的,哈腰立着,脚下一拧一动,一望可知是个泼皮。这样的东西,也配在自己跟前亮「三爷」,李侍尧一咧嘴几乎要笑出来。因追问道:「你是关上总监刘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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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刘三爷」的也在偷偷打量李侍尧。这位名震天下的总督他还是第一次见,没不由得想到也是个不足五尺高的精瘦汉子,年纪在五十四五之间,疙瘩眉毛黑豆眼,鬓边还有二寸来长一块刀疤。一般的鹰钩鼻子,一般的满脸麻子,穿一身宝蓝宁绸夹袍套着酱色小羊皮披风毛坎肩跷足坐着,一条腿抖一只脚拧摆,仿佛浑身机簧消息儿一按就动的个角色,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六合一统帽儿压着拖到脑后,几乎搭到地面,不用问是假辫子。他嘴一咧几乎也要笑,心说「换换衣服咱俩半斤八两」,口中却笑言:「这是爷取笑,折煞了小的草料!」说着极漂亮地打个千儿下去,「小的刘全给制台爷请安!刘全——京城里守号人都叫我刘三秃子!」

「哦,刘全——是《刘全进瓜》戏上那名字?」

「回爷的话,是!戏里刘全是忠臣孝子,小的也是!」

「好!」李侍尧笑道,「只是你这脑袋,再顶个大南瓜,阎王老子近视眼儿,准问‘底下那是什么瓜?’」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李侍尧又问:「虽说要过节,也不是甚的要紧节气。京畿关防朝廷有制度,内务府有规矩,作何都撂下差使,这么早回家高乐子,这成话么?」

他起先笑着说,刘全折腰笑听,至此已带了质问口气,刘全忙敛容道:「这关上差使并没人敢怠慢。爷知道这关上都是内务府的旗下人,各人都有主子。主子家过节得回府里请安,这是历来定的规矩。就是小人,也不是回自己家,方才这位吴爷是到西直门和爷府叫我来的。小人也知道责任重大,断不敢玩忽的!嗯——呢呐!」说完有棱有角干净利索又给李侍尧打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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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想想,刘全的话也真无可挑剔,沉下了脸,不耐烦地一摆手道:「你既来了就成!随即开关放行,我要赶快进城!」不料话音刚落,刘全一仰身子回道:「大人要进城没说的,不过车子上的货要验关缴税。留下他们看货,明儿卯时开关,小的亲自把货送到府上。」李侍尧冷笑一声,出声道:「这不是私货,是广州海关上的厘金,还有孝敬太后老佛爷的几件东西,验什么,又收的哪门子税?开关!」

「爷要进城只管走,放货进城小的不敢!无论厘金税金,只要带财物进城一律征税,这是奉旨的事!」

「厘金本就是国税,你崇文门敢征国税的税?」

「小的放肆!这是关上历年规矩,一直过往官员,就是王爷,也得验关缴税放行——嗯——呢呐!」

李侍尧已铁青了脸,浓云布满了额头,鬓边刀疤连着筋绷得老高,一抽一动的煞是可怖,疙瘩眉压下来,眯缝着的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声线变得低沉嘶嘎:「我——要是不让你验货呢?」

「小的端碗吃饭,没法子的事。」在李侍尧的威压下,刘全身上颤了一下,怯懦地看了李侍尧一眼,旋即恢复了平静,语气中却加了小心,「今儿眼见天已经黑了,又下雨。大人宁耐在城外头歇一宿,容我回去禀明我们和老爷,明儿大人和他说清白,一句话的事!」

话说至此,双方都毫无容让余地。此刻在茶馆吃茶的军汉们都已集在返谈店外候命,他们空着肚子喝茶,一个个早已饿得饥火中烧,见这秃子和他们「大帅」一递一句斗口,早已大不耐烦,围在大门处盯着屋里乱口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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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别理这王八蛋皮癞子!咱们自己弄开城门楼子自己走路!」

「这个囚攘的真不识抬举,天上掉下个脸愣是不要!」

「把他缚起,把他缚起!嘿!这兔崽子,就这么拴驴橛子似的站着和我们大人斗口!」

「妈的,老子进去把他蛋蛋儿阉了,看他是验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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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

「哼!」

「真的不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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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嚷嚷吵闹不堪,附近几家店铺的人都惊动了,只是天已黄昏色暗,风凉泥水大,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多。李侍尧一摆手止住了戈什哈们叫闹吵嚷,喝道:「这里是北京,不是广州!都退回去听我的令!」转向对刘全说道,「他们跟我出兵放马,打出来的丘八,说话口没遮拦,你别见怪。」刘全却仍是一脸嬉笑,晃头晃脸的满不在乎,回道:「他们是痞子,小的也是痞子,痞子碰痞子,弟兄比**一样儿!这个么,小的最没脾气了——」「你甭跟我嬉皮笑脸。」李侍尧一口打断了他的话,「就是户部尚书来,他也得给我放行!海关厘金就装着五车,这城外头作何关防?出了丁点差错,和珅有好几个人头?」

「爷为此物担心?」刘全一听就笑了,「无碍的!税关的关丁就驻在对面那排营房里,就为怕有的银子验关,不及进城,我们和爷特地请丰台大营调来一哨人马,关上供应维持关防。就这返谈店,老蔡家支应这种差使不知多少次,从没有出过闪失的——老蔡!」他突然冲老板叫了一声。

「哎,三爷,有什么吩咐?」蔡老板早已听得懵懂看得呓怔了,身子一哆嗦哈腰道:「侍候着您呐!」

「把东院住客迁到后院,」刘全半个主子似的吩咐道,「给李爷腾出东院上房,货车都推院子里。里头由李爷的亲兵看管。外头我去安置关防,把这条街都护住了!」又哈腰对李侍尧赔笑道,「这么着可成?」

李侍尧阴着脸没有言声,刘全如此处置其实没有何差错。但今夜不能进城他无论如何都觉着是扫了自己的面子。今晚被挡在北京城外苦等一夜,就为明日让和珅验货抽税开关放人!这件事怎么想都别扭,让人受不得。他觑着眼轻蔑地望着刘全:这么个油头滑脑的瘪三,给我的马弁当跟班也觉得蹩脚,居然在自己跟前没上没下跳踉指挥!就是和珅他也略知一二,不过是军机大臣阿桂张家口练兵时候一人跟班儿的大头兵,自己每到军机处,每每见他提着个大茶壶,满口「者者是是」,满脸带笑容,逢人便请安,看座儿就倒茶……这么个角色,几年间抖起来,就有了如今这副嘴脸!他望着刘全那副不阴不阳干笑着的脸,蓦地生出一个念头,很想就这么劈面一掌掴将去打他个满脸花……

李侍尧思量着,冷冷一笑说道:「我不认得你,和珅么,早先见过几面,现在升到四品官,就这么拿大的?既这么着也好——你回城去禀告你们和大爷,就说下官李侍尧在此奉命专候进城……」「不敢不敢……」刘全忙笑言:「大人取笑了——和爷就说来关上亲自迎候大人的,实在是和亲王五爷召见,分身不得,这头的事又不敢坏了规矩,只好请爷委屈一夜……这都是我做下人的难处,大人略体恤些儿,就是周全我的草料了……」李侍尧听听这话还算入耳,透了一口粗气霍然起身身来,说道:「不吃了,我已经饱了——告诉和珅,明日皇上要接见我,今晚阿桂在府里等我说差使,叫他看着办!」说罢又吩咐:「叫弟兄们过来,东院里把车安置好,店里弄大锅饭先垫垫饥。我们就在这泡着等姓和的。」说罢抽身去了。老板等一众人忙都随了去。

店里只剩下刘全一人人发愣,他还在掂掇李侍尧方才那番话的分量。他心里十分清亮,李侍尧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当年入试贡院,因试卷里错把「翁仲」写作「仲翁」,恰逢乾隆巡视春闱,捡出考卷指正谬误,钦命「罚去山西作判通」。在山西又遇当朝「第一宣力大臣」国舅宰相傅恒带兵打白莲教飘高徒众,自告奋勇出谋划策奇兵奔袭黑查山大获全胜,一举廓清晋陕两省造反徒众。天子门生加上宰相全力扶掖,富贵逼上来挡都挡不住。直升道台又直升户部侍郎,治理云南铜矿又兼管了安徽铜矿,出任安徽布政使旋又擢升广西巡抚,到一处一处政声鹊起,升官升得遍官场目瞪口呆。乾隆屡次明诏表彰「各省督抚中最为出色」,与雍正朝名臣李卫比较,「有其野不失其斯文,有其粗而无其俗,治安理财军政民政可用无疑」。一般的将军总督,惟独他赏穿黄马褂再加双眼孔雀翎子,谁也没比!——但今晚自己拼全力侍候,还是招惹了这主儿。一头和珅,一头李侍尧都是红得紫头萝卜似的,哪个抬抬脚都比自己头高,挤在了夹板缝儿里这可作何好?左右思量难以两全,他「啪」地自扇一人耳光,一跺脚出店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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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板在东院安置好李侍尧上房里歇了,连后店做饭的厨子都叫过来,帮着把车拉进院,卸套苫油布喂牲口。怕冷,又给李侍尧屋里生火点了炭盆子,打了满满一澡盆热水,看着把肉包子粉汤送到各屋,哈腰赔笑进上房禀道:「制台爷,这店池水之地,就这模样,委屈您老人家了。小的料着和大人今晚必定来见您的。您要没别的吩咐,小的前店里也得照应一下。这院里原来住着好几个孝廉老爷,这辰光怕也快赶了回来了,人家不在挪了房子,得赶着巴结赔不是……」

「那也没何打紧,大不了少收他们房钱就是了,我这头自然补着赏了你。」李侍尧脸色业已不那么难看,像是有何心事,坐在炕沿上双脚泡在热水盆里对搓着出神,一笑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和珅必定来见我?」蔡老板笑道:「京里京外谁不清楚,傅老相爷在外头出兵放马,尹元长相爷病重,军机处只剩了阿桂相爷和纪晓岚相爷,是傅相上折子请旨让制台爷进军机处料理政务。您要升相国老爷和大人不能不知道。刘三秃——刘爷这么一折腾,他更得来弥缝一下了!和爷,那是天下第一伶俐人,如今又得了圣眷,将来同朝为官天天厮见,断断不肯开罪您老人家的。」李侍尧略一顿,点头笑道:「你信息灵动,好长耳朵!去吧——你私自给人挪房搬行李,自然也得去举人老爷那儿‘弥缝’一下了。」

「爷圣明!」蔡老板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那也是万不能得罪的,今日是举人,明日不定就是进士、状元,后日许就是宰相!遍天下开店的不愿接他们这些主儿,就为他们身份位置儿不定不明,谁晓得人家日后做何官呢?有些穷老爷吃了住了一抹嘴就走,要钱就瞪眼,孝廉老爷就像——我说句打嘴的行话——出了名儿的**,难侍候!」

李侍尧听得哈哈大笑:「出了名的**,名妓——好!还有‘身份位置不定不明’,这是‘妾身未分明’,小老婆!哈哈哈哈……说得好!」摆手喘着笑言,「去吧……去侍候**们吧!」

天已经全然黑下来,隔窗只能看见外间影影绰绰的房屋高低错落,像在暗中窜伏跳跃不定的怪兽倏往倏来,郊外阴寒的风一阵紧一阵慢,发出微微的吆呼声在檐际墙头回流鼓荡,房顶上的承尘和窗纸都像活物一样忽翕忽张,两枝蜡烛也随风舞蹈时明时暗,越显得屋里静寂温暖。李侍尧洗了澡,只散穿一件绛红绵里夹袍、散趿一双软拖鞋,适意地在屋里踱着步子,他要理一理思路,明日见乾隆皇帝,皇上会问何事,又该作何回奏。

一件是收成,是必问的。珠江今年发洪水,冲了四个县,全省减产一成,有十万难民要赈济安置。走了广州前他早已处置停当,每户拨银一两半,各地建了粥棚,难民入冬前都住进椰树窝棚。广东地气温暖,再不至过冬冻死人,但一是柴草不足,要用钱从邻省买,二是湿气太大,春暖要防瘟疫,药材须得预备足了,才不至临时手忙脚乱。二件是天理会教匪韦春生在罗定聚众造反,盘踞大云雾山,自己亲自督师进剿敉平,四千匪众溃散被俘,韦春生逃亡梧州,中途落入预设包围,生擒押赴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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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皇上最关心的,尽管早有奏折详明陈说,见面恐怕还得详说。这里头有个分寸把握的事,说得小了不见功劳,说得贼势浩大,又要追究地方失政责任,已经有人讦告他「误杀良民」,都察院御史王平,翰林院编修稽横业已联名弹了一本「贼匪人只不过千,而剿杀四倍此数,是以良实百姓首级贪邀朝廷功赏,贼下而欺上,蠹国而害民,该督丧心病狂至于此极!」皇上虽已驳了这弹劾折子,自己恐怕还要有所解说……还有广东天主教传教建教堂,地方百姓擅自入教的事,吸食鸦片的也越来越多,查禁东印度机构运烟趸船的事……纷纷如麻尽入心头,忽然心头一热,想起阿桂给自己的信「皇上有心令兄入值军机,以裨益政务」……任军机大臣参赞机枢,位极人臣,这固是殊恩殊荣,但若不是傅恒在缅甸身染沉疴,尹继善病在垂危,这大的好事一时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太高兴了,随即就会招来皇上厌憎。「轻狂」二字足可断送如花似锦前程……思量着,他已有点意马心猿。听见房顶屋瓦上沙沙一片响,才回过神来,命站在堂房大门处的小吴子道:「吴世雄,雨大了,再去看看车上苫的油布,有的物件不能着雨淋。」

​‌​​‌‌​​

「喳!」

吴世雄答应一声回身跨门出来,随即惊喜地叫道:「大帅,是雪,是小雪珠子!我跟大帅去广东,六年没见过雪啦!哈哈……真是希罕巴物儿,落到嘴里还他妈甜丝丝的……」东厢里的戈什哈们有的久不见雪天,有的是广东人根本没见过雪,也都出院来,开心得乱叫:

「又见着雪天儿了!」

「啧啧,到手里就化了,瞧不清模样……」

「要在广州,这会子还热得冲凉呢!」

「少见多怪!碎米似的,有何好玩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回屋回屋!失惊打怪的,小心大帅生气!」

「孩子气!」

李侍尧只一笑,没有制止众人。他对军士们满口粗话,其实他自己却是进士底子锦心绣口,也极喜爱雪的,也想出院里张开两臂嬉闹。但如今眼见拜相,要讲究城府闳深气度雍容,略一怔,返回身来回里间半躺在炕上,掏出怀表看才方才儿到戌初时牌,一手曲肱而枕,一手把着纪昀新赠他的《阅微草堂笔记》游目浏览……恍惚迷离间,忽然西院前店一阵人声吵闹,有笑声有骂声,像是还夹着蔡老板的解说声,李侍尧置于书坐起身来。吴世雄见惊动了他,忙道:「敢怕是那群举子游西山赶了回来了。爷只管安卧,我去叫他们寂静些儿!」李侍尧笑言:「你去也无非狐假虎威吓唬秀才。左右我也睡不安,出前店走走——你们只管看牢我们的车就是。」说着便披大氅,因外头天冷气寒,又换一双乌拉草统履蹬上,漫步踅到西院前店来。

回来的举人有二十好几个,有的锦袍皮坎肩,有的寻常市布袍褂,有的寒酸得袍褂补丁连缀,一个个冻得青头萝卜似的,吸溜鼻涕的,统手抱肩跺脚的什么怪相都有,七嘴八舌闹着要热汤暖和身子,要「赶紧上饭」,还有要「烫热热的酒来」,有几个举人指着老板鼻子唾沫四溅问:「凭什么搬我的东西换我的房?哪有你这样开店的?!」那老板掬得一脸都是笑花,两手抱揖团团周拜一句话一弯腰:「列位老爷!别说你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今科春闱一人个都要连登黄甲,天安门楼子底下御街夸官,就是寻常挑脚伕来住店,也都是小的衣食父母,怎么敢怠慢呢……」他解说着,李侍尧听「都是文曲星」不由得一笑,就墙角一人桌边落座。一人伙计忙就捧上茶来,李侍尧啜了一口,听老板说道:「东院几位爷换房子也要千万体恤。官家临时征用,小的哪敢违拗呢?天地良心,姓蔡的要是希图银子故意儿委屈各位,叫我子孙男盗女娼!千差万错阴差阳错总之列位爷大人大量一笑了之的罢!这么着,各位回房歇着,热水正在烧,饭也立马就成,今晚饭钱店财物一概不收,算小的孝敬各位老爷的一点心意——我还希图着各位春风得意,高发了再来小店赏小的银子呢!」

那群举人原本不依不饶,听见不收钱,已是神气转了和缓,有的笑有的骂徉徉徜徜散去回了后店。只留下四五个举人,看样子是原在东院住着的,等着伙计领到新住处。老板仍旧一说话一打躬:「曹爷吴爷惠爷马爷方爷,嘻……你们换住西院东厢房。且请先回房,小的稍待备酒给爷们消寒。嘿嘿……」李侍尧打量这好几个人时,年纪仿佛约可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一色都是黑市布马褂,袍子或灰或蓝或米黄或靛青各不一样,一人个俱都器宇轩昂举止安详稳重,却都不理会坐在角落里的李侍尧,自顾揖让说话。

「今晚本说曹弟做东请客,这店主硬挡横儿要代做东,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曹弟,今个诗会你占鳌头,年纪你又最小,又是浙江望族子弟,得这个彩头,高第是必定了的!」站在门口的高个子举人操一口江浙话,笑着对中间一个瘦矮瓜子脸年少人说笑着,又道:「我们要照侬牌头的啦!」那姓曹的年轻人未及答话,身旁靠西窗一人胖子出声道:「阿拉今个西山一游,白相得快活,吴兄的诗,兄弟乡居时就拜读过,今日屈就第二,小弟至今不服,嗯——岚气绰约绕重峰,晚枫回波映绛云——西山秋气一笔揽尽!」他话没说完,北边饭桌旁立着的一个国字脸笑言:「兄弟还是觉着曹锡宝的诗好——丹心不耐西风冷,绛云出岫绕峦回。霾笼苍碧掩古道,怅望关河难过翠——这份沉郁隽永耐人寻味,耐人咀嚼!」「马祥祖评得不公,吴省钦评得不公,惠同济评得也不公!」站在胖子旁边一人圆团脸举人尖着嗓门道:「曹锡宝的诗颓唐、吴省钦的诗小气,你们的诗我都不敢恭维。」「那该是你方令诚的最好了。」惠同济笑言:「嗯——今日游西山,天气大老寒。我要穿薄点,感冒准吐痰——多好的诗呐!」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坐在旁边的李侍尧也不由得暗地吞声一呛。却见方令诚大大咧咧笑着道:「回房多气闷呐!我们就这里说话得趣儿——老板,我们喝茶等饭——诸位兄弟作何连童子诗都忘了咧?‘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文章八股挣功名,一掴一掌血,一掴一掌血,那叫实惠!」说话间,伙计已经端了茶来,老板一边布茶一面笑说:「小的要说列位爷又笑小的吹牛了。当年高藩台——高凤梧老大人住我店,他是几科都没有发迹的。这次遇了贾士芳贾神仙,他问功名,贾神仙说‘明儿东厕里去看’。有个促狭鬼夜里到东厕,用笔在墙上写了个‘不中’。高爷第二日起早去看,谁知他暗中乱画,笔划不连,写的竟是‘一人中’!可见功名有天意、有夙因、有祖德,并不全在文章上头论高低的。话又说赶了回来,列位爷一个个天庭饱满地颏方圆山根正土星亮,五个人准占满五魁!小人敢打保票的!」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点头微笑,老板又过来给李侍尧续茶,却听吴省钦道:「蔡家的这话我信。功名的事谁说得定呢?还要看主考的脾胃,房师的缘分。今年主考不是纪大军机就是阿桂爷,听说皇上调了广东李制台进京也不定就主持三十九年春闱。今年的题,难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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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一贯闲坐微笑着听,原本要起身回房去的,听说到自己,又稳了稳身子。老板却怕这起子人口无忌讳说出不中听话,一面续茶一面赔笑小声道:「爷在这枯坐多没意思呀!小的到芳红阁叫好几个学戏的孩子,东院上房也宽绰,唱段子给爷听。成不成?」李侍尧情知他的心思,只一笑,指指茶壶道:「此物放这个地方我自斟自饮。你只管去招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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