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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筵歌楼刘墉擒婪臣 恃奸诈贪墨赖黑账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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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于易简密议对策,有攻有守,攻得不着痕迹,守得严密周备,说得上是算无遗策。但刘墉压根没有那么多的花哨举动,也不照他的「老一套」钦差巡视规矩办理。当晚就发来钧谕,说要在济阳县就地赈灾察办案件。「何日抵济南,另当行文通告」,又在谕中剀切知会「本钦差已入山东多日,一切以务实办差为宗旨。顷奉嘉郡王命,两项钦差入城迎迓之举徒劳无益,概行免去,如有函谕即时通禀可也」。

这就是说一切迎送晋见礼仪全免了,有何事书信公文来往,连面也不见。尽管说是「年关将近,恐事张扬有劳军民,各官宜安分奉差,务期平安祥和为要」,但这客气得未免过分,一连几天,国泰指使刘墉的门生到济阳望门投谒,赶了回来都说「老师在济阳指挥调拨粮食」,没有一个拒而不见的,亲亲热热师生叙情,说漕运讲垦荒,海天阔地一通快晤神聊,端茶送客欢喜归来,看样子钦差行止要等「过完元宵节」才定得下来。还说和珅和财物沣都回了北京,和兵部商议,古北口大营的棉被棉衣军鞋由山东订制,给小户人家妇女冬天寻点营生云云。国泰只探得他不查藩库,别的万事不在乎,心下也就解了,眼见将到送灶日,心情既好别无萦怀便约于易简过府堂会唱戏。

按清时送灶是在腊月二十四(今时为腊月二十三)。济南和京师风俗大同小异,这时候各家年货俱已备齐,打年糕蒸盘龙馒头,扫屋净院忌针忌线裁剪,大盆炸货腊肉冷肉都在屋里囤得满满当当。城里再穷的人家,必不可少的要供佛供神供祖宗祭百神避晦气。二十四日下午于易简升轿前往国泰府,正是出供时分,各门各户阖家老小差不多都在街门口,各色辫子爆竹扯得老长燃起,和着单响、双响、二踢脚、火箭,「一本万利」字号的烟花焰火乒乒乓乓麻麻密密响得沸反盈天,硝烟弥漫得犹似满街起了大雾,一不留神爆竹鞭炮就在头顶上噼里啪啦炸起,轿夫们走走停停,二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于易简隔轿帘看见国泰府前墙根,一溜长龙摆着各色官轿,蓝呢的、绿呢的,何暖轿、暗轿、八人抬、四人抬、二人抬的肩舆、毡包儿纳象眼驮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于易简便知济南合城文武官员都来了。蹬一蹬轿底命落轿,国泰府的家人已飞跑着迎了上来,呼呼喘着白气禀道:「我们老爷专候着您呐!」

于易简含笑点头,随着那长随拾级升阶进倒厦门,果见满院的官员挤挤挨挨,有的在右甬道边立谈,有的在廊下木条凳上窃语,有的在说笑话互相打趣聊天,人声嗡嘤不时传来哄嬉笑声。看见他进来,有的矜持恭肃退到一旁让道,有的迎上来,请安问好寒暄一片声嚷嚷,飞媚眼胁肩笑拉近乎套交情。于易简眼见国泰站在正厅阶下和济南道麻建帮说话,兖州府朱修性和济南首府杨啸亭站在一旁聆听,便趋过去,呵呵笑言:「我来迟了!还不开戏?」环顾四周又问:「葛臬台来了没有?」

「今晚你们别看戏了。」国泰先向于易简点点头致意,接着对麻建邦和杨啸亭道,「看城里还有多少回不了乡的叫化子,带上米、面和肉,一人三十斤粮二斤肉,再给一串制钱,叫他们安生过年。城里要防火,叫化子们男丁编成两拨,一拨打更叫防烛火,一拨子预备着,哪里走了火就去救火。编队值夜照衙门人的例给财物——过后我叫堂会单请你们。」这才转脸对于易简道:「葛孝化身上不爽,高热头痛,方才派人来告罪,说今晚不能过来了。」应酬着凑过来请安的官员,又对朱修性道:「十五爷连我也不见,不见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兖州府是孔圣人的故居地儿,他要饱览文明物化。别犯嘀咕,你要有何事,我能不清楚?你那地方有三条,孔府是天下第一家,衍圣公要维持好,二是刁佃抗租,康熙年间到如今年年出事,三是近年来邪教猖獗,有的乡家家户户供着何‘红阳老祖’,牌位和‘大成至圣先师’一并儿,——这成什么体统?次日你兼程赶回去,治安不出事就是功!」说罢,麻、杨、朱三人唯唯而退。

于易简却还惦记着葛孝化称病的事,呆呆地出声道:「他唱丑儿是一把好手呢!这‘病’也忒不凑巧的了——上回东昌闹事,叫他带人弹压,他是老寒腿发作,去不得;去年刑部查泰安知府受贿卖命案子,说是疟疾犯了。那是躲事儿我能懂。叫他来下海唱戏,这有何?也‘发热’——这人可真是的!」国泰哼了一声,说道:「各人一人活法。管他呢!他的病不用问,刘大人十五爷回京,立马就欢实起来了——」一面说,一边看着周围官员,面上绽出笑来,点头招过济南城门领[1]

道:「岳英贤你来你来!今我和于大人都下场子,缺个丑儿,听人说你在杨啸亭府里下海,把胡麻子都比下去了,你来凑一角!」岳英贤平日大约见国泰一面也难,点名叫他已是受宠若惊,听了这话身上立时轻了,脚尖踮弹着直要飘起来,满脸笑掬成一朵花,出声道:「这是和大中丞的缘分!丑净我都串得,嘿嘿,往日看老大人的戏,在边儿上技痒,急得拧绳搅尾巴,有葛大人在上头盖着,我怎么好毛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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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国泰笑言,「咱们上妆去——来福儿知会院里大人到中院去——吩咐叫天子他们预备开戏!叫厨子们预备夜宵、茶水供足了!」说罢兴致勃勃往里走,岳英贤和于易简一步不拉紧随了进了中院。

这是个三进四合院,「中院」其实就是二门里院子,国泰爱戏,盖房时就计划停当,大厅后边支柱出檐两丈许就是戏台,院子东西两厢一律游廊出檐,雨雪天气也能站人看戏,与大厅相对,北院南厢也出前檐,都用纱幕子蒙了截住,女眷家属坐得高又能鸟瞰全场,中间天井院一色青砖铺地足有亩许大小,比寻常大庙和会馆的戏园子地方小,戏台子却宽敞得多。此刻下面院里一排排茶几矮椅早已摆布齐整,戏台子上叫天子白玉兰一干人都是油头粉面,指挥着众徒弟们上妆,十六支胳膊粗的蜡烛煌煌照着,乐鼓班子有的摆鼓架,有的跷足坐着调弦弄筝。天色虽苍暗下来,纱幕子后头还能绰约看见女眷们走动的影子。三个人绕至万后台上,下头官员业已鱼贯入院纷纷落座。于易简是打鼓板的,不须化妆,国泰道:「你帮着岳英贤上妆,我到后头叫我的家戏班子给我点眉。」说着去了。一时众人坐定,于易简笑着台下团团一揖,出声道:「兄弟今日掌鼓,出了破相各位多多包涵,兄弟是票友,梨园前辈多多指教!」拿着架势坐下,极认真地清清嗓子,手中象牙板「啪嗒」一声,叫天子身着女装,临时抓了个口髯戴上出场,台上台下立时一片嬉笑声,听他唱道:

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阳。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这是《牡丹亭还魂记》里的标目,帽子戏,概略述说戏本前后情节的,本来用不着唱,叫天子要等国泰化妆,出来临时凑磨,他半男半女,似净似丑又似旦,时而窈窕莲步,时而掀髯挥袖,极平常的段子,偏演唱得摇曳生姿声如金玉,底下人谁不要凑趣儿?早一片鼓掌喝彩声。叫天子在台上一闪眼见国泰从后院出来,一人大翻回身,不知是个什么手法,口髯业已没了,头上已裹了网巾,两道扫帚眉下一双三角眼,颧骨上还多了一颗蚕豆大的滴泪痣——只一眨眼功夫已变成活脱脱一人老丑媒婆,众人一人错愕,齐声大叫一声「好!」那老旦借机发抖,连念白带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原来是修罗天女下尘寰,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好教我老婆子丑得没处站。」他指定了后头「——那不是国大中丞来到了梨园?」

众人大张着口呆着眼正看,见这一指,蓦地偏向东轩,果见国泰纤腰绣裙鸦垂青丝,满头插戴首饰行头,脚穿撒花合欢鞋子,一身杜丽娘扮相,业已走到台角,见众人发愣,杜丽娘嫣然一笑,袅袅婷婷至台中央对众敛衽一礼,捏台腔儿羞答答说道:「列位老兄,平日受礼多有怠慢,奴家今日还礼了……」众人听了立时又是一阵轰笑叫妙。那国泰又蹲了两福,转脸向于易简一点头,「伊呀——」轻声一嘘,顿时满院肃然。于易简见他叫板,一头催白玉兰:「你是丫头,还不跟上去?」手中一摇牙板道:「叫《绵搭絮》!」顿时笙箫丝弦之音盈庭绕梁。国泰倩身莲步,随乐唱道:

雨香云片,缠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黏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鬓偏。不争多费神情,坐起谁忺则待会眠……

白玉兰忙道:「小姐,熏了被窝睡罢!」国泰慵懒舒袖接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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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心,游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天啊——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余音犹自绕梁,略静一刻,满台上下爆出一阵骤雨般鼓掌声夹着喝彩声。白玉兰扶着国泰下来,叫天子早端着茶迎上来,笑言:「爷没唱戏,要真下海,还有我们的饭吃么?」国泰对着扮成老道姑的岳英贤道:「你去,去念白一通逗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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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英贤忙笑着稽首称是,重重咳嗽一声出了台,暗着嗓子游步唱一段《风入松》,先念四句唐诗:

紫府空歌碧落寒,竹不如山不敢安。

长恨人心不如石,每逢佳处便开看。

接着便念白:

贫道紫阳宫石仙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只因生为石女,为人所弃,故号石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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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这么一歪,众人已是笑了,岳英贤一脸无奈,又道:

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字文中有俺数句。天呐,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俺因何住在这楼观飞惊,打扮的劳廉谨勅?……大便处似圆莽抽条,小便处也渠荷滴沥,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矩野洞庭——

他伸出两个指头扠得开大了,摇头皱眉提裙促步:

俺娘说,你内才儿尽管守真志满,外像儿毛施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复,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

……台下一片哄笑声中,国泰坐在于易简身旁的戏箱上,一面装着看戏,对于易简道:「今儿我接见了泰安县,卢见曾不但有四顷多地的产业在他县,还买了一处花园子,四至地角都下了木钉,原要起造房屋的。大约听到何呼啸声吧,又停工了。」他放低了声音几乎用耳语轻声说着,于易简呆看着岳英贤浑身解数在台上诉说「石女」的苦楚,边听说话边点头,小声回道:「……还要防他转移,要给泰安县交待瓷实了。他送来片子,今晚就寄出去……」说着,台下又一阵阵哄笑声起,原来岳英贤说到了石女和新郎在洞房里嬲戏情事:

早是二更时分,新郎紧上来了。被窝儿盖此身发,灯影里退尽了这几件乃服衣裳。天啊,瞧了他那驴骡犊特,教俺好一气悚惧恐惶……他则是阳台上云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数儿,道是怎的?快取亮来!侧着脑要在通广内,踣着眼在蓝笋象床,恼的他气不分的嘴唠叨……累的他凿不穿皮混沌的天地玄黄……

他在台上一会扮新郎,时而情热欲焰炽腾,一副猴急相,时而又满脸焦灼诧异,无可奈何地手摇足舞,转眼间又变成了新娘,故作羞涩,满脸娇媚偏袖暗笑。连比划带说白说着唾沫星四溅,台下这一大群官儿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笑不可遏。于易简二人也看住了,笑着对国泰道:「岳英贤这家伙,我听他在文庙给学生讲书,一本正经的个硕儒,作何竟是一肚皮的腌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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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热闹不堪间,那叫白玉兰的旦儿从对面台角斜穿过来,国泰以为她来叫场子,忙笑言:「还不该我呢!」白玉兰瞥一眼台下,对他耳语道:「来福儿在堂角子那儿等着呢!有要紧事回你。」国泰笑道:「这会子有屁的要紧事——你问问他什么事?」白玉兰说道:「他面上气色不好,只说急等见你,说是什么刘大人来了……」国泰不等话说完已霍然起身身来,也不顾穿着杜丽娘的行头,大步就穿台出去。

于易简略一慌神,便知东窗事发大变在即,头「嗡」地一响涨得老大,眼前一切立时都变得模糊一团,台上这样异样动静,台下官员立刻「瞧科」。有的凝神注目,有的交头接耳叽叽哝哝,有的伸脖子转项探窥情势,有机警的已试着离座寻茅厕解手。只有岳英贤入了戏,兀自毫无知觉说得起劲:「哎哟……对面儿做的个女慕贞洁,转腰儿倒做了男效才良……」说着说着他也怔了,支着丁字步儿一手举着拂尘僵立在台上,原来台下已经大乱,所有的观众官员都站起了身,灯笼火烛下映得人人面色恐怖,目光灼灼如贼,有的惊慌四顾,有的呼朋叫友,有的在灯影里乱窜,像被戳了一杆子的蜂窝,又似一群没头蝇子嗡嗡叫着乱搅……一片无秩序搅动间,从东壁闪进一个五品顶戴的官员,两行灯笼上一色写着「钦差大臣刘」——簇拥着他进来,走到东台角下站定了,大声喝道:

「国泰接旨,其余人等一律靠后跪下!」

人群定了一下,立刻又乱了,因为此刻满院人如惊弓之鸟散立各处,不知往哪边才是「靠后」,听这一声各自后退,你碰我腿我踩你脚,跌踉跑步儿的,绊屁股墩儿的什么花样都有,好几个戈什哈恶狠狠上来,虚扬着胳膊吆喝:「退了几步退后!你往哪退?——说你呐!一律往南!你怎么了,跟瘟头猪似的?」虽不真的打,连推带搡着推挤人往台前聚合。这些官至不济的也是县令正堂,平日哪里经过此物?可怜见的已是晕得不知哪里是北,叫化子似的由着人呵斥摆布,好容易才都按这些大头兵指挥的位置站定了。接着又是两串灯笼,一色都是带刀护卫提着,两条笔直的火线似的沿东侧甬道疾速进来,那传令堂官大声喝令:「不许乱动,不许喧哗——左右的听着,有走动的随即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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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喳!」

那群戈什哈齐声答道。一片恐怖中,黑影里不知哪个官员撑不住,「扑通」一声晕歪了下去,此刻国泰站在大厅东壁下,早已呆若木鸡,眼望着一队一队的仪仗从跟前过去,如同身在噩梦之中浑不知疼痒,这时候才见刘墉、和珅和钱沣顺序缓步进来。见他满脸脂粉一身戏妆瑟缩立在墙根儿,刘墉还以为是个戏子,和珅却是眼力极好,凑到刘墉耳边道:「是国泰。」刘墉指着一个随从道:「你去,请国泰大人更衣。」说罢移步进了二进院子,一眼瞧见好几个戈什哈推打着戏子往台下赶,戏箱子行头往台下乱扔,皱了皱眉头站住了,出声道:「这是做何?不准打人!叫他们自己收拾东西下来!」和珅便对那群变貌失色的官员们道:「兄弟们奉旨办差,不干各位的事,请不要惊慌,就地等候刘大人指令。」这么一说,众人才略安定了些。

这边天井里腾出空场,一时便见国泰自二门一溜小跑出来,已经换了孔雀补服,戴一顶蓝宝石顶子,红缨没理好,都偏垂到一边耷着。因走得急,下台阶时一脚踩了袍角,踉跄几步才站定了。刘墉三人已面南而立,院里满是灯火看得真切,他虽换了官装,脸却没洗,颦眉笑晕的仍是「杜丽娘」面目。但此时院中旗旌森树刀枪如林,人们都知道国泰出了大事,心里个个紧缩得发颤,已无心理会他这副怪模样;钱沣是个方正人;和珅是一肚子鬼胎直要冒出来,面上狞笑着,心跳得打鼓似的,强撑劲儿站在「上头」,也顾不得赏识国泰的狼狈相。刘墉打心里叹息一声,待国泰跪定,徐徐说道:「有旨,着刘墉查看国泰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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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国泰从身上到心里都凉颤了一下,沉沉地俯下身去,「遵旨……」

南边台下官员早已黑鸦鸦跪了一片,都俯着身子侧耳聆听,刘墉劈头一句话,竟压得他们又低低身子,偌大天井院里几百人,竟死寂得像座荒庙,刘墉的语气仍是不咸不淡,叫道:「霍洁清!」

「卑职在!」那个头一人进院的五品官闪身出来。人们这才清楚他是钦差行辕的堂官。他双手贴髀垂身而立:「大人请指令!」刘墉转过脸追问道:「怎么没见于易简?」众人听见回话说:「在台下跪着,没有列班。」声线甚是耳熟,偷眼觑时,竟是本省按察使葛孝祖!有人就心里暗骂:「这油条老狐狸,又攀上高枝儿了!」思量不及,霍洁清业已高喊:「于易简出来见大人!」

喊了两遍才有动静,靠台根跪着的于易简抖着身子站了起来,两脚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平平的地他竟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的过来,灯光下看他的脸色,白得像刀刮过的骨头,却没有穿官服,头上戴的黑缎六合一统帽,蓝缎皮坎肩套着灰府绸棉袍,他就是「下海」来的,活脱脱也就是当时戏子「角儿」平日打扮——不等说话就跪了,一副缩头缩脑模样。

「已经请旨,革去你的顶戴,查看你的家产。」刘墉铁青着脸,不疾不徐出声道,「既然没穿官服,回头再缴上——你退一边听候发落。」

当众揪出了巡抚和布政使(藩司),却还没有宣布罪状。见刘墉目光炯炯还在扫视,众官员不知还要拿谁,心一下子又都吊得老高。刘墉却不再点名,从和珅手里要过黄绫匣子,一边展纸,一面说道:「现在宣布圣谕,各官一律跪听。」他顿了一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巡抚国泰原为满洲一撮尔小吏,夤缘内府办差,因其薄有小才不无微劳,蒙朕屡屡加恩不次超迁,乃得成一片封疆。国家既无负于汝,荡荡浩恩重重蒙受,理宜精白乃心,忠悃仰报,廉己奉公,勤于厥职,思报国恩之万一也。乃该抚在职游悠荒嬉耽玩政务,日事贪渎肥已损公,是忍于背负君恩,置朕于不明之地,丧心病狂乃于此极,思之曷胜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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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据御史财物沣、江南学政窦光鼐等人参奏,该抚贪纵营私罔顾国法,布政使于易简亦纵情攫贿,上下其手合谋害民欺君,是该抚该藩司泯不畏死,朕复何惜三尺之法成全汝等?因是着刘墉和珅持旨密查该抚不法情事。据刘墉和珅飞章密奏,历城等州县仓库亏空,仅此一县之隅,即欠银三万余两。乃竟敢收借民间余银冒充盈实欺蒙钦差查办,朕初闻而疑,既见借银实据,不得不信:是钱沣窦光鼐所奏不虚也。以是特用六百里加紧诏谕刘墉和珅,即行查看国泰于易简家产,革去于易简顶戴及二人职衔,留山东行在,待罪行勘定昭彰另行严议。

人们都在静静地细听,至此来龙去脉才大抵清楚。于易简就跪在国泰旁边,此刻业已能想事情了,不由瞟一眼国泰:「一般也就这副松包样儿,平日看去还充诸葛——你说那些都是一厢情愿!」国泰却在瞟和珅,和珅是一脸庄重凝视前方,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何。人们提心吊胆听着乾隆在旨意中电闪雷鸣的怒斥,个个心颤股栗:不知下头官员有无发落?想着,圣旨里业已说到了:

至于属员以贿营求,思得美缺一节。不唯国泰等受贿者未必肯露实情,即行贿各劣员,明知与同受罪,亦岂肯和盘托出?即或密为访查,尚恐通省相习成风,不肯首先举发。惟当委曲开导,以此等贿求,原非各属等所乐为。必系国泰等抑勒需索,致有不得不从之势。若伊等能供出实情,其罪尚可量从末减。刘墉等定要明白晓谕,务俾说合过付,确有实据方成信谳。此事业经举发,不得不办。然前经甘省王亶望勒尔谨一案甫经严办示惩,而东省又复如是,朕实不忍似甘省之复兴大狱。刘墉和珅当秉公查究,据实奏闻待朕裁定,钦此!

一道数百字的谕告读完了。刘墉生在山东长在北京,半京话半鲁语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节,人人听得明白,只问国泰和于易简的罪,余下的只要老实坦白纳贿求缺的,一概可以从宽减末,「不忍」再像甘肃冒捐一案那样一网儿兜了,杀的杀拿的拿罢的罢,众人都打心里透了一口浊气。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和珅在旁眼一翻,极响亮地断喝一声:「作何?都不谢恩?!」

「谢……谢恩……」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这是在听旨,参差不齐说着,杂乱无章叩下头去。扑通扑通的像一群人走路脚步声,又像往滚水锅里下饺子一般。霍洁清便大步走到财物沣跟前,一副凶相,脸上泛着黑红的光,说道:「请财物大人下令,卑职们侍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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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们赏银领了回去。这个地方看戏的大人们也各自回府,随时听候传唤。」钱沣跨前一步吩咐道:「赶来国泰府观剧的私交朋友、眷属一律免验放行,不得刻意留难!寄居府里的亲戚,还有府里聘的清客相公师爷,或者虽是国泰一人宗族,已经分房另居了的,要问明国大人另行处置。」他说着便问:「国大人,有这类情形没有?」国泰磕了头,满眼都是仇恨盯一下钱沣,出声道:「府内都是犯官的财产。犯官有个寡妹,五年前回府,在后花园给她造了一处佛庵静修,要是能饶,请放她一马。要是不能,那是她的命,犯官没有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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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下满洲姑奶奶还有替丈夫守节修行的!财物沣不禁肃然起敬,冷峻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断然出声道:「那庵是她的私产了,不予搜抄——霍洁清办去!听着,所有女眷丫环使人,腾出房子先安置了,不许搜身!有借查抄之便挟带财产、欺凌家属的拿住了,照盗匪劫掠财物论处!」

他说一句,霍洁清答应一声,回身走向东墙下站着的番役兵士列队前说了几句何,手一摆,大群人提着灯,火蚰蜒似地开进了内院,立时便传出女眷们隐隐的叫号哭声。这边官员见已无话,乱纷纷拥挤着顺东甬道狼狈退了出去。和珅趁乱,在内院大门处找到刘全,声音放得极低,说道:「你进去,只管查抄账房,别的一概不管,只把账目本子明细出入簿子抄到手,能烧就地烧掉,不能烧带出来给我——听着,这是要命关节,放出胆量本事,手脚利索着点!」说罢,「解手」回来,看一眼孤零零跪在地下的国泰,对刘墉道:「于易简方才请求,想回府见见家人。我想,查抄他家他不在场不好,来请求一下刘公,允了他吧?」

「嗯,能够回去。」刘墉出声道,「只要派人跟牢了,防着他出事就成。」和珅有意无意看一眼国泰,笑言:「案子没定,哪里会有自戕的事呢?放心,我派人跟好他就是——这时候儿,他比我们还爱惜性命呢!」说着,拽着步儿去了。财物沣在旁听着,目光闪了一下,向前一步出声道:「我进内院看看,防着他们趁乱裹携财物,登记造册也要交待得细些。」

钱沣说罢也去了,刘墉见国泰犹自直挺挺跪着,木着脸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发愣,感叹道:「国泰兄起来吧……你这成什么样子?去洗洗脸过来说话。」他这一声「国泰兄」叫出来,国泰心中一阵悲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簌簌淌着再揩再流,凄楚不能自胜,挣了两下竟起不来身子,早有两个戈什哈过来搀了他下去。刘墉见他这样子,也不由得黯然。一时,见和珅和刘全一前一后过来,便问:「你们进去了么?情形作何样?」

「还好。」和珅似乎轻松了许多,笑言,「我们进去转了一遭就出来了,家属们都安置下了,有茶水有点心,也能将就着歪一歪身子。霍洁清调度得不错,他在里头指挥。」又问:「你在发闷?像有心事的模样。」

刘墉点点头,将手一让,缓步移着出声道:「别在风地里站了,我们前厅里说话——我心事很重的啊……有些事连我也弄不恍然大悟,国泰是四川总督文绶的儿子,他父亲和先父还是朋友,我们自小都认识的……」他仰望了一下天际似在寻求。上面蒙了一层稀薄的云,偶尔能见几颗亮星时时闪耀,也像是没回答他什么,因喟然说道:「当年他父亲犯罪远戍伊犁,国泰上疏请求去父亲戍所代父赎罪,侍候老亲,我原是很敬佩他的。人说忠臣出于孝子,国泰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王亶望、勒尔谨的案子那是多大的波澜,杀了十好几个,罢黜一百多,还有高恒、鄂尔善、卢焯……这么多的前车之鉴。国泰尽管浪荡纨袴,并不是笨人,作何照旧步他们后尘?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是不会,我儿子会不会学他们呢?」和珅边走边细细听,却一毫没不由得想到刘墉有警戒他的话意,只是听出刘墉对国泰尚有余情,不禁心中一动,刚要说话,刘墉又感叹道:「很多朋友都栽进去了,他要变国蠹民贼,我有何办法?地里有猫眼睛[2]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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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棵铲一棵罢了。」

和珅想好了要说「可以变通处置」,被他后边的话堵回去了,默然不语随刘墉到前厅,二人在炭盆子旁坐定,国泰已蹒跚着脚步进来。

「瑞芝,」待国泰坐定,刘墉叫着他的字说道,「你犯这样的事,我也没法子回护。你要有何辩处,要如实说,或者写成折片。皇上不直接收你的奏疏,我和和珅能够原文代转。」国泰此时已全然从噩梦惊悸中醒过来,阴着脸盯着和珅多时,说道:「亏空已经查出来,是实。请代奏皇上,我没什么辩处。事情出得突如其来,我到现在还懵着不知东西南北,但我富察氏家累代世受国恩,我本人自幼蒙皇上耳提面命不次超迁,特简到封疆大吏,不但没有寸功建树,反而屡屡失误差使,给圣上添增堇忧,部勒属下也宽严失当,小人们乘机钻营货取,致使国库银两流散失控。思量起来国泰真是罪可通天,俯地无词可对皇上。总之是国泰不成器,并不敢求皇上赦典,请皇上重加处分,以为百官儆尤。这层腑肺之言,务请两位钦差代为奏读天听。」

方才他凝视和珅时,和珅真比身加五刑还要难熬,使足了全身内劲抗着一张脸,挺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他清楚,这时候说话不能出一个字的差错,因此干脆封口,若无其事地听着,不时赞叹地点点头,有正钦差在,他这番做作也恰到火候。「还有一层要知会老兄,」刘墉却万难领会他二人心思,沉吟着出声道,「现在既然查看你财产,这不是刘墉一处管着这事。刑部是直接受命皇上,早已着手侦看查勘了。不论你有无受贿婪索的事,你自己这么富,国库亏得一塌糊涂,这就是罪,要想清楚了。要有隐匿或转移的事,及早跟我们说明白,不会为这事给你加罪,到时候查对不合,不但你要加罪,还累及你的宗族亲戚,那时后悔也就不及了。」国泰在椅上躬身出声道:「我的家产,皇上赐的,祖父辈留下的,也有朋友馈赠的,几十年生发下来,自然也就可观。刘公现在责我以义,反思追悔莫及,岂敢再行隐匿自增罪戾?既说到此,请代奏,抄没家产无论多少,愿充公库,赎我的罪以万一。」刘墉问:「朋友馈赠是作何回事?」国泰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婚丧嫁娶交通往来,我送朋友的也不少。如今宦态世情,刘公自能体察。」说着又看和珅一眼。

这自然又是「提醒」和珅,和珅虽已镇定下来,却很怕沿着这题目说下去。一笑出声道:「这快到子初时分了吧?于易简那边不知怎样,我去看看,别教他们胡闹出是非来。」刘墉掏出怀表看看,起身道:「还是我去吧,你再和瑞芝谈谈,给他安置个住处歇下,明儿再说。」

这像是正中和珅下怀,但和珅不知怎的又害怕这样做,心头狂跳几下,起身送刘墉出门,站在清冷的夜地里沉沉地呼吸几口才镇定了,提足了暗劲落座。他原想再说几句套话,打发国泰睡觉完事。不料国泰开口便单刀直入,追问道:「我送你的东西你收到没有?」

…………

​‌​​‌‌​​

国泰嘴角含着一丝阴冷的微笑,两只瞳仁像土垣里的石头一动不动,等着和珅回答。这是和珅想了一千遍的事,原预备着他公堂对簿当场咬出来的话,却在这场合说出来,不由得一阵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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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收到,也算没收。」和珅若无其事地说道,伸出铁箸去拨弄炭火。

「这作何讲?」

「你的人去得太迟了。」和珅残酷地一笑,「我早已从军机处清楚要查办你,你就搬一座金山,我也不敢用命去换——再说,就是你没事,我也不敢,因为我就要进军机处,也不敢用功名去换财物。我管着崇文门关税,缺上的正例银子足够用——我不是圣贤,视金银如粪土——但我长着个人头会想人事儿,我不敢用平安去换钱。」这个回话大出国泰意料,怔了半晌,又问:「那——银子到哪去了?」

「你的人作何跟你说的?」

「他没有信给我。」

和珅丢了箸,笑言:「我没见着你的人。是我的管家见的,我让他转告三件事。一是国泰的事圣上震怒,谁也保不了他;二是可以叫国泰亲自来见我。我管着收纳议罪银子,他请罪缴银子,我按规矩在皇上跟前说情;三是太后老佛爷正造金发塔,缺金子用,这些财物换金子贡给太后。皇上是天子第一孝子,太后肯说话,一百个财物沣也参不倒他——找我没用。他就带银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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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国泰业已心里乱了,所有这些回答,不但他不知道,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假如咬定和珅,也许就攀出太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像是不像谎言,即使是漫天撒谎,苦于自己手无凭据。一时间国泰心里七上八下,竟没了主张。听和珅问:「怎么,你要用这诬陷我?」忙中无计回道:「不敢,国泰没此物心胆。我原就是交个朋友,往后有个照应,是高攀的意思……」

「虽然没有收你的礼,我还是觉得你瞧得起我和珅。」和珅见他放了松炮儿,更加爽朗松快,笑道,「不接礼,我也要照应,你出事有罪,更要照应。不然,圣人干吗把朋友算到五伦里头呢?」

国泰低下了头,他不清楚该怎样想事情,又如何办事情了。他是满洲贵介哥儿出身,在家养就的骄纵奢靡,出来做官一路青云,从未受过挫跌,官场上混久了,养了个「心有城府之严」的皮相,其实只历练出一张皮,一遭雷霆之击,「中有不足」立时便显现出来,压根不是久经风霜的和珅对手。和珅的如簧之舌三下五去二就剥掉了这张皮,随即已是章法全乱。头埋在手里多时,国泰仰起了脸,眼睛里已毫无神采,喑哑着低声出声道:「和大人这时候还肯把我当朋友,这世道人情怎么说?我有出头一日,必定十倍报答!唉……我原还以为你使奸,收了银子昧账不认……」

「瑞芝呀……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和珅语气温馨得像个老妈妈,含笑说道,「十八行省督抚谁的家产比你少?又有哪个省没亏空?你不过时运不济撞了网里就是了——你现在仍犯糊涂呢!」

国泰盯着和珅没吱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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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领:类似城防司令职务。

[2]

猫眼睛:一种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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