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山上,一个不满十岁,唇红齿白的光头小和尚跑了过来,满脸雀跃道:
「师兄,师兄!你晓得狐狸是怎么叫的吗?」
鱼吞舟还在复盘今日从张前辈那听来的服气之说,下意识敷衍道:
「大楚兴,陈胜王。」
小沙弥瞪大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冲击。
鱼吞舟脚步未停,回到了家门前。
说是家,其实就是四堵黄泥墙支着个茅草顶,屋顶的茅絮铺得虽厚,但边缘已经有些松散了。
虽是陋室,但惟吾德馨,也不孤零。
他家左邻是座青瓦道观,观门常年半掩,里头总有个老道长趺坐,不作何喜欢说话。
右边是一座庙宇,除了小和尚定光外,还有位法号玄苦的大师。
而这两位,就是三年前和老墨一起保下他的不仅如此两位前辈。
他回身回屋,把早晨收进来的鱼干搬到竹匾上,重新一一悬挂在屋檐下。
鱼吞舟将两条龙鱼倒进道观门口的大水缸里,龙鱼摆尾,溅起几点水花,荡起层层涟漪,生命力顽强的可怕。
「定光,生火。」
鱼吞舟往外面喊了一声,挽起袖子,向着屋后不远的菜地走去,揪了一把翠绿蔬菜,来到一旁的灶房。
灶台色泽深沉,显然有些年月了,鱼吞舟拾起一旁白腻腻的肥肉擦了擦锅子,炒了盘青菜,煎了个咸鱼。
至于米饭,定光在他训练下,业已能独立煮饭了。
小镇不生产粮食,这些米都是和寺庙借的,而菜园则是老道长的。
前者的代价,就是他要帮忙照看定光;后者则是将菜园子交给了他照看,前后也有快三年了。
午饭备好,虽然简单,但煎的焦黄的咸鱼,配上新鲜炒青菜,看上去也颇有食欲。
鱼吞舟取出两幅单独碗筷,盛了米饭,只夹上炒青菜。
一份他亲自送到了隔壁道观,另一份则由定光送去了寺庙,然后两小才开始用餐。
「师兄,咱下次腌鱼的时候能少放点盐吗?」定光夹了一筷子鱼肉,垫了好几口白米饭,眼巴巴望来,「师兄,咱今晚能吃上鲜鱼不?」
「盐多下饭。」鱼吞舟假装没听懂,「这不就是咸鱼吗?」
那两条龙鱼,他准备拿去镇上碰碰运气,换上一门服气法,只得先苦一苦定光了。
定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师兄,你是不是要开始苦修了?」
鱼吞舟喝了一大口水,心中暗自下打定主意,下次再腌鱼,的确要少放些盐了。
听到定光蓦然这么问,他不由得放下茶杯,追问道:
「玄苦大师跟你说了什么吗?」
老和尚法号玄苦,是不是得道高僧,鱼吞舟不清楚,但能出现在这座小镇的,理应就没一人简单的。
只可惜,玄苦大师和道观中的守心道长,处境类似于老墨,尽管给他提供了一定庇护,但在修行一道上帮不到他分毫。
「没有啊。」
定光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包子,含糊不清道,
「不过今早有人来拜访师父,等人走了,师父就在庙里嘀咕,说小镇又要热闹起来了。我就猜应该是这届的仙种选拔要开始了。」
「仙种选拔?」
「师父说,最后能走出小镇的就是仙种。」
「大师还说了何?」
「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定光殷勤道,「师兄,要不我们去求求师父,让他把你正式收入门中?」
「不要为难大师。」鱼吞舟摇头,玄苦大师平日里其实不怎么愿意见他。
定光垮了小脸,小声嘀咕道:「不为难师父,那就只能委屈小僧的肚子了……」
鱼吞舟用完午餐,稍作休息,便到屋外打了通太极拳,消食。
这三年来,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显著提升,早年提起一只鱼篓都费劲,如今一口气就能提起满满当当的三只鱼篓。
原以为是太极拳的功劳,现在看来,得感谢这龙鱼才对。
他随老师练的太极拳,乃是原式太极拳,注重心身兼修,习练过程中讲究心静体松、纯任自然。
所以每每打拳时,都是鱼吞舟心神最是安宁的时刻,诸般焦虑烦恼都如浮云般飘散。
一套拳打完,他忽然收势站定,怔怔望着自己的两手。
静心入定……
自己练拳时的这份清净,算不算静心入定?
应当没这么简单。
鱼吞舟不多时自我否决,被视为感应玄气门槛的静心入定,应当不会这般轻易。
这次尽管旁听了张前辈的授业,大致了解了他接下来面临和要解决的困难,但终究时间太短……
这趟下山,要再看看有无机会,弄清入定的标准。
这时。
鱼吞舟突然发现,自家陋室院子旁,站着一位老道,手捧雪白麈尾。
「守心前辈,让你久等了。」鱼吞舟连忙上前,后山菜园子就是这位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道笑呵呵道:「不碍事,观鱼小友打拳,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鱼吞舟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守心道长,晚辈练的这套拳法,真的有半点作用吗?」
道人微笑言:「小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没事,我心脏大,扛得住。」
「那就是老道也不清楚。」老道长爽朗笑言,「只不过都练了三年,何不继续练下去?修行之道,本就讲究个水到渠成,说不准哪天,神意自现,这套拳法就成了。」
神意自现……
鱼吞舟记下了这四个字。
「鱼小友,你觉着自己是君子吗?」
老道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此物问题着实有些莫名其妙,鱼吞舟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
这个世界的君子贤人,可不是一人普通的头衔。
「道长这么问,难道是想劝我走儒家一脉?」鱼吞舟试图揣摩这个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的暗示。
老道笑了笑,并未解释,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过些日子,小镇荒废的十户宅子,会有几家迎来新的主人。我想劳烦你一趟,去将小镇最北边那家提前清扫一下,以迎旧主。」
鱼吞舟的双眸,瞬间亮了。
他一贯都很眼馋这些来头很大的破败老宅。
烂船尚有三斤钉,何况这些曾为一家祖宅的老宅?
说不得能从里面翻出什么宝贝,譬如他最欠缺的服气之法。
只是老墨提醒他祖宅有灵,不可胡来,才一直克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交给我。」他毫不犹豫应下,「我下午就去!」
老道微笑点头:「那就麻烦鱼小友了,小友做事,老道还是放心的。这三年来,老道的菜园承蒙照顾了。」
鱼吞舟摇头道:「我每日摘菜吃,自然要帮道长照顾菜园,何来承蒙一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道面色笑意愈发浓郁。
好一人「天经地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曾经有个人,后世史书皆骂其为饕餮,只因这位一人就吞尽了天下武道气运,哪怕天下武道由其一人所开。
而这位的大道宗旨,一向是十六个字——
人生为己,天经地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临走前,老道长忽而又说了句:
「这几日,小镇会比较热闹,不过按照规矩,暂时无人能在镇上动武,所以纵使有人逼迫,你也无需畏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鱼吞舟笑容中有着一股少年人的坦荡与爽朗:
「道长,我省得,光脚的不怕穿鞋,我本就一无所有,没道理怕他们。」
「那就很善了。」
老道长抚须微笑。
谢过道长提醒,鱼吞舟回身捞起龙鱼,便快步往山下去了。
目送鱼吞舟下山的身影,老道长目光愈发深邃,在心中自语: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鱼小友,希望你不是那个得道‘易’的人,不然……」
老道微微摇头,神色似惋惜。
要是可以,他不想亲手处理一人在他这边攒了三年善缘的年轻人。
隔壁的老秃驴,那位来历不明的守镇人,再加上自己。
鱼吞舟自是不可能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脑子,就能猜到他们的不凡之处,而少年显然也是个聪明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让他与老秃驴早早打了个赌。
赌这个聪明人会选在何时,来与他们跪地磕头,求曾经伸过一次援手的他们,再救他一次。
而这一赌,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他们的来往,都是少年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以至于这场赌约他和秃驴都输了。
而在当中,令他都不由得有些欣赏,乃至另眼相看鱼吞舟一眼的,是鱼吞舟并非无所求,而是所求甚大。
少年坦荡荡,从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用少年的话来说,他是在攒。
攒善意,攒良缘,攒人心……
一点点积攒下来,直到积土成山,积水成渊,攒到有一天,他们愿意主动帮他。
老道尽管不认为这一天会到来,可也不妨碍他因此多看少年两眼。
毕竟年少时常听人说过一句话:
天不弃自强不息者。
早已不再年少的老道人很想知道,老天爷打盹了这么多年,准备何时出手?
又是如何出手?
道人负手而立,俯瞰小镇格局,冷眼看着高门大宅里渐渐亮起的灯火,还有那即将坐上饭桌的三十九户人家……
他面露讥笑。
又是一场饕餮盛宴,只是饕餮被摆上了餐桌。
唯独在注意到那下山的身影时,道人不由得面露微笑,只觉有趣。
「相传古之君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故而君子正心诚意。」
「鱼小友,你不是君子,老道是不是那茅坑的臭石头不好说,可总会有人不是那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