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话音落下,禅房内骤然寂静。
易安执壶斟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茶水沿着杯沿溢出少许,在榆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拉出斜长的光影。
故作平静的抬起头,眼神中的急切就连老道的小徒弟都看的恍然大悟。
此世三十年,小青早已跟他的家人没有何分别了。
一别十年杳无音信,说不担心才是假的。
老道看他这反应只感觉有趣,摸了摸胡子笑的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早知如此,当初赶走人家干嘛呢?」
易安却只是摇头叹息,给出了跟十年前相同却又有所不同的回答:「她为别人活了太久,不该只因白素贞、因为我,就此把她困住。」
「也该为自己活一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老道望着面前的「小和尚」,摇头叹息。
一别十年,恍如隔世。
一转眼的时间,当年的小和尚都人到中年了,可有些事情至今仍旧不懂。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就放不下。」
用手敲了敲桌子,老道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都不说小青,就算是换成你,真能置于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于是易安只是低头,不语。
果然是修佛修傻了,道家说,一切随心,你当下想做的事情就是你理应做的。
易安,你犯了「我执」。
听到这些话,易安果真抬起头开口:
「她这些年……」
「江南,姑苏城外。」
老道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角:「十年前那丫头离开金山寺后,一路南下,最后在太湖边的一人小渔村里落脚。」
「隐去妖气,化作寻常女子,靠织网捕鱼、偶尔帮村人看病过活。」
「没人清楚她是妖,只当是个性子孤僻、医术不错的孤女。」
易寂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深褐色的佛珠——那是住持爷爷圆寂后留给他的旧物。
「她……可好?」半晌,他问。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老道叹了口气:「头几年,听说常对着金山寺方向发呆,有人问她是不是在等谁,她只摇头。」
「后来渐渐话少了,但救治村人、帮衬孤寡,从未间断。十年前那场劫难后,她身上妖气淡了许多,反倒多了些……人气。」
「人气?」
「悲悯、牵挂、孤独……这些本是人该有的东西。」
老道看向易安,目光复杂:「那丫头,把自己活成了人的样子。」
易安垂眸,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
十年间,他无数次想象过小青的去处——或许回了深山继续苦修,或许游历四方斩妖除魔,却从未想过她会隐于市井,以凡人的方式活着。
也对……
深山修炼会想起姐姐。
游历四方会想起他易安。
这并非他本意,可最终却让小青成了最煎熬的那人。
老道望着易安出神的样子,也是有点无语了。
早就说他理应当道士,这些臭秃驴就是这样,拧巴纠结还不通人性。
自己话都说到这个地方了,这臭小子怎么还是不懂呢。
换成自己,早就破戒还俗下山成亲去了。
什么他娘的佛门戒律,什么狗屁的人妖殊途。
道爷根本就不在乎。
可他却不知,易安顾虑的根本就不是佛门戒律,一身苦修为了小青舍弃了又有何心疼的。
可他根本就不是此物时代的人。
他们的相遇,只是一次跨越千年时空的邂逅而已。
只不过……老道或许才是对的。
在此世当了三十年法海,也该做一次易安了。
白素贞的罪需以岁月救赎,许仙的恶需以生死偿报,而他自己与小青之间……最起码也该有一个真正的告别。
「我会去。」
好一会他开口,声线很轻,却清晰:「待寺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南下姑苏。」
老道有些意外,打趣开口:「你不怕再见她,动摇修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重要了。」易安洒脱一笑,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的小和尚。
老道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拍腿道:「好!这才像话!老子当年就说你这性子不该当和尚……罢了罢了,不说这些!」
他仰头饮尽壶中残酒,拽起一旁打瞌睡的小徒弟:「走了!等你南下赶了回来,再找老子喝酒……哦对,你不能喝,那就喝茶!」
说罢,摇摇晃晃推门而出。
哼着荒腔走板的道谣,身影渐融入夜色。
易安独立窗前,望向南方。
云层散开,月光洒落。
照亮山道蜿蜒,仿佛通向某个久别的渔村,某个烛火昏黄的小屋,某个十年未见的青色身影。
寺中诸事纷繁,住持骤然离寺并非小事。
接下来的几日,他召来几位沉稳持重的年长僧人,一一交代。
经藏阁的修缮扫洒、弟子的课业考校、山下田产的租佃、每月定期的义诊施药……桩桩件件,巨细靡遗。
他将象征住持权责的袈裟暂交于监院了尘法师,嘱其在自己离寺期间,代为主持寺务。
「住持此行……」
了尘法师双手接过住持袈裟,迟疑不一会,终究追问道:「归期几何?」
易安却只是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不回来了。」
了尘愣了一下,像是从未有过的认识自家住持似得。
法海住持向来不苟言笑,何时有过这种顽童似得表情。
不过,总感觉主持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了起来。
临行前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易安又一次独自来到雷峰塔下。
塔影巍峨,沉默地矗立在清冷月光中。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比往日像是更清晰了几分。
「白姑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业已卸下金山寺主持之位,明日下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临行前,我还有最后一番话要告诫。」
「你在此,是赎罪,亦是修行。」
「望你善自珍重,莫负这方寸清净,莫负……你妹妹的牵挂。」
十年时间,白素贞此时的伤势已经尽数恢复。
接下来,才是易安立下的真正惩罚。
镇压雷峰塔底,思过千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愿待她出来的那天,能放下痴念。
塔内依旧寂静无声,唯有那铜铃似乎在他话音落下时,微微摇曳了一下。
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允,或是叹息。
翌日,天光未亮。
易安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僧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悄然出了山门。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碎银,便只有那串深褐色的佛珠。
以及已然破损、被他细心包裹起来的紫金钵盂碎片。
至于「量业尺」跟「紫金钵盂」这两件法器,则被他留在了寺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