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他只有六日期限。
从开封出发,直奔中渡桥。
此刻业已十月中旬,天上下起了蒙蒙小雪。
北风呼啸,雪粒如砂。
易安伏在马背上,目光穿透夜雾,紧盯着羊皮舆图上蜿蜒的路线。
青骢马四蹄翻飞,踏碎官道薄冰,溅起细碎的雪沫。
离城三十里后,官道两侧渐见荒芜。
废弃的田垄间偶见倒伏的尸骸,皆覆薄雪,不知是饿殍还是战死者。
易安勒马缓行,左手按在墨刃剑柄上,无名心法在体内徐徐流转。
半月时间,陆川的全力支持,现如今易安的无名心法已经达到五重境界。
五感经过真气强化,早已跟普通人有了天壤之别。
就像此刻,他清楚的听到:
前方百步外的枯林里,传来金属刮擦的轻响,夹杂着压低的人语。
「有埋伏……」易安眼神一凛。
他轻夹马腹,青骢马灵性会意,转入道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几乎这时,林中窜出七八个黑影。
手持砍刀、木矛,衣衫褴褛却目露凶光——是流匪。
「出来!把马和干粮留下!」为首的黑脸汉子嘶吼,刀尖指向草丛。
易安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些家伙作何会非要找死。
他都躲起来了,你们好几个就装看不见不好吗?
握着缰绳的手猛地用力,忽然纵马冲出!
青骢马嘶鸣跃起,前蹄重重踏落,撞翻两名流匪。
与此同时,墨刃出鞘!
剑光如墨线划破雪幕,无声无息。
惨嚎未起,易安反手剑脊拍中其侧颈,汉子闷声栽倒。
黑脸汉子举刀欲挡,却觉腕间一凉,刀身连同半只手掌已跌落雪地。
流匪,本就是难民落草为寇。
除了人多之外,聚在一起的其实就只是一堆普通人罢了,根本不可能是易安的对手。
只不过他并未选择缠斗,时间宝贵,不然非得把这帮杂碎挨个斩杀。
长剑入鞘,连看都没看地面尸体一眼。
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策马继续一路向北。
墨刃之利,超乎预期。
方才他只用了三分力,剑锋却已削铁断骨。
有此剑傍身,这次中渡桥之行就又多了几分把握。
就在此刻,他突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惨叫声。
转过头,就注意到一铁塔似得壮汉愤然出手,将那些匪徒尽数剿灭。
赫然是一名真气在身的武者。
月色中,他抬起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易安,咧开嘴笑了嬉笑声音雄厚:「前面那位兄弟,可是去中渡桥?」
易安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还是沉声开口:「正是。」
听到此物回答,那汉子顿时笑的更开心的起来:「巧了,俺也要去。」
「只只不过不太认路,不清楚能不能带我一个?」
听到对方这么说,再结合这汉子刚刚剿灭匪徒的行为,易安总算了然。
是个跟自己一样的江湖义士。
「跟上!」
易安开口:「我们只有六日时间。」
那汉子不疑有他,飞身上马紧随其后。
月色下,二人策马狂奔。
那汉子终于转过头,露出一副刚毅面容,开口说道:「我姓赵,不知小兄弟贵姓?」
易安回道:「易安。」
两人并辔疾驰,雪夜中只闻马蹄踏碎冰面的脆响与呼啸的呼啸声。
赵姓汉子侧头打量易安,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乌鞘长剑上:「易安兄弟,你这剑……瞧着不凡。」
「方才出手利落,是名门子弟?」
易安摇头:「乱世飘萍,谈不上名门。」
看了一眼旁边的汉子,他开口出声道:「倒是赵兄真气浑厚,举手投足间有军阵杀伐之气,可是行伍出身?」
赵汉子咧嘴一笑,夜色中露出一口白牙:「的确是出身军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不过他显然不愿在此物话题多聊,话锋一转开口追问道:「易兄弟,你说只有六日,可是得了确切军报?」
「是。」易安将陆川密信内容简略告知:「契丹围势已成,中渡桥此刻粮草最多坚持六日。」
两人不再多言,全力催马。
天亮时,雪势渐大。
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两人下马歇息,就着雪啃了几口干粮。
赵汉子忽然竖起耳朵:「有马蹄声,约二十骑,从北边来。」
易安心法运转,五感延伸——果然,蹄声急促整齐,绝非流民或溃兵。
「是契丹游骑。」他压低声线:「先躲起来。」
两人牵马隐入岩壁裂缝。
不多时,一队契丹骑兵呼啸而过,皮袄毡帽,鞍侧悬着弓矢与弯刀。
为首者忽然勒马,狐疑地望向山坳方向,用契丹语咕哝了几句。
易安屏息,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若被发现,只能死战。
只不过契丹头目最终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南行,蹄声渐远。
两人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契丹人的斥候竟然都已经深入到了这里,杜重威这个杂碎果真跟契丹人往来密切。
要是不是此物家伙默许,这中原境内怎会出现契丹骑兵。
「定要尽快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敢再歇,两人上马继续赶路。
第三日黄昏,终究遥望见中渡桥所在的河谷。
残阳如血,染红天际层云。
河谷中炊烟稀落,隐约可见破损的旌旗在风中飘摇。
而更远处,契丹大军的营帐如黑色蘑菇般绵延数里,篝火星星点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赵汉子指向河谷西侧一处高地:「彼处视野开阔,可窥全貌。」
他说:「俺先去探探,易兄弟你在此接应。」
「一起。」易安斩钉截铁:「来都来了,没有退缩的道理。」
两人悄悄摸上高地,伏在枯草丛中。
俯瞰下去,中渡桥惨状尽收眼底——
石桥已损毁大半,桥北残存着简陋的土垒工事,千余名衣衫褴褛的守军持戈而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桥南则是黑压压的契丹军阵,攻城器械已推至阵前。
而在两军之间的空地面,竟有一人独立。
那是个盲眼女子,黑布蒙目,手持长剑。
她身侧倒着十余具契丹士兵的尸体,鲜血在雪地面洇开刺目的红。
二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没不由得想到战况还是已经开始了。
不说契丹铁骑一月才到么?怎么会这么快!
还好,来的并不算晚。
二人对视一眼,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远处有声线传来。
契丹阵中,一名将领纵马出阵,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女娃娃!王清已粮尽援绝,投降可免一死!」
盲女抬头,「望」向声音来处,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她开口,声线清越,穿透寒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郑然在此,欲过桥者——」
剑尖抬起,指向千军万马。
「先问过我手中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