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西游21

画面一转，地点变换成了金丝楠宫殿，里面的人无一不是衣着华美，巍冠博带。为首的男人不过二十岁左右，还是一副瘦弱少年模样。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其余人卑躬屈膝，不敢直视。惟独除了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孩童。

「他就是传说中落入凡间的肉骨仙胎？」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却夹杂着一丝气喘不匀的力场，脸色苍白憔悴，眼睛混沌一片。

「是的，他就是出生在流沙村的砂栎，藤国师说的那些天降祥瑞的征兆都一一应验了，刚好此物孩子也是六岁……」

龙椅之上的少年眼中露出兴奋地色彩，情绪澎湃起来，甚至忍不住穿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来。

「那个计划终于能够开始了，一切按照国师的要求安排下去。」

唐三清心惊地望着跟前的一切，那是砂栎，她印象中温柔阳光，嘴角总是挂着暖阳般的笑容，可砂栎不是乌斯藏国的人啊……

唐三清忽然发现，砂栎的出现是在进入乌斯藏国的皇宫之后，在此之前，她并没有见过砂栎。

逐渐地，他们的声线小了，人影也变得虚幻起来，画面像湖面似的荡起波纹，涟漪一圈又一圈扩大……

当唐三清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眼前的地点转换成了一条混沌浑黄的河流。

河边位列着一排排穿着皇家侍卫服饰的士兵们，为首的男人还是当初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像是仅仅是隔了数日，他的样子变得更加憔悴不堪，宽大的朝服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他挥了挥手，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腕。

下一秒，立刻便有官员上前来，恭敬地弯腰站在一旁。

「那孩子作何样了？」男人的视线放在汹涌澎湃的河面上，一浪又一浪打在沙滩上，卷来一地的黄沙。

「下面的人汇报说，砂栎那孩子在水底还活着，还长出了传说中鲛人才有的鳃，在水底呼吸自如。只是我们派去的人只能浅水区远远地观察着，一靠近河中心，水性再好的人也无法再上岸了……」

「砂栎……这名字一点也不符合我们皇室的风格，以后他的名号就定为沙湛，是替我们乌斯藏国承载灾祸的容器，也是挡灾避祸的替身，我们的国家终究要走向兴盛了。」少年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在他苍白的面上竟显得扭曲丑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众人跪地，异口同声地出声道。

唐三清默默地望着跟前的一切，心脏不停地战栗着，砂栎就是沙湛……

那像阳光一样美好，总是治愈着周围人的他，竟然就是沙湛，她一直想接近的沙湛，她一贯想降服的沙湛。

此刻，享受着万臣臣服的少年，就是雅姐口中说过的，年仅十九岁就驾崩的前任皇帝乌启年。

像是沙湛的血液流入她的双眸，使得她竟然看见了他过往的记忆。

为何一切都和她想象当中的不一样？

不，她想象的是何？沙湛是个虚与委蛇，表里不一的人吗？

从始至终，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沙湛，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她靠着猜测和想象编制了一个自己信以为真的真相。

可真正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唐三清越来越迷茫了。

她的视线和众人一样放在翻滚沸腾的河面上，一浪又接着一浪，浪花溅起能到达几米高。

突然，一只飞鸟经过，被浪打中，瞬间便沉入水底，不见踪影，白色的羽毛打着卷儿落在水面上，径直的沉了下去。

这条流沙河果然和筑钰说的一样，八百里流沙界，三千弱水深，在这条流沙河里，任何东西都浮不起来。

在这样的河底里，砂栎就这样被抛弃，被囚禁，被利用……现在的他只是一人年仅六岁的孩童啊，就算他是落入凡尘的肉骨仙胎，就能被如此残酷恶劣的对待着吗？

唐三清不敢想象，她一直望着流沙河，空间陡然扭曲起来，一阵头晕眼花之后，她竟然处在波诡云谲的河水中。

对于虚无的她来说，在水里和陆地面没有任何区别，她抬头望去，上面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从水中望向天际，竟如此的秀丽斑驳。

向下看去，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唐三清蓦然发现，在这片望不见尽头的河水中，竟然没有一条活物。

没有水生植物，没有鱼儿虾蟹，没有任何……

在这样的河水中，砂栎现在会怎样呢？

她着急四处找着，蓦然发现，在河岸上波浪滔天虽然可怕，然而还是安全的，可河水中，竟然到处都暗藏着无数的漩涡。

那漩涡就像一人个黑洞，突兀地出现在身边，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她不清楚要是被搅进漩涡中，最终会到哪里去呢？

偌大的河水中，想找到一人小小的孩童是多么的艰难，如果说上浅水区还能视物，那么在深水区将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周围已经出现了许多可怖的鬼魅的身影。

它们会嚎叫，会哭泣，会狂笑，会发疯……

没有形态，又有百般形态，有些或许是千百年来丧生于流沙河中的生灵的灵魂，有些或许是从远古时期便存在的妖魔邪物。

她能看得见它们，看得见它们青面獠牙的模样，面目狰狞，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有时它们会一人个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相互吞噬，有时成群结队出入，形成气势磅礴的波浪，浪花打得越高，它们越兴奋。

唐三清不停地向下游去，越往下，鬼魅的身影越密集，她的四肢胆怯到打颤发抖。

每每有幽魂经过，她都屏住呼吸，怕到几乎昏厥。

可是，她没办法放弃，因为他是砂栎，他也是沙湛。

越往下沉，越心凉……

当她还在六岁时，过着众人簇拥，金衣玉食的生活，而砂栎却要经历着这样地狱般的生活。

最终，她在成百上千只鬼魅的重围下，终究看见砂栎在其中露出一片发灰的衣摆，随着水波，荡在河底，摇摆不定，就像他漂泊无依的命运。

这里早已不是人间，这个地方分明就是十八层炼狱，究竟这个年仅六岁的孩童，前世和今生做了怎样伤天害理的事，才要经受着这样的对待。

唐三清冲进包围圈内，当那些鬼魅穿过她的身体时，带来的是极致的冷和麻痹，说不出的恶心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湮灭。

她尚且这样，那六岁的砂栎呢？

终究，她来到了他的身边，唐三清捂住朱唇，泪水肆意地落下，她不敢相信跟前的场景。

那是比他瘦小的手臂更要粗壮的寒冰铁链，一头是牢牢地缠绕在他纤细的身体上，一头缠绕在刻有复杂繁琐的咒印的巨大铁锁上，铁锁几乎有半个成人大小，而这样的铁锁共有十二把，分别遍布在十二星宿的方位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只是一个孩子，不是穷凶极恶的妖魔，为什么要用如此的方阵来将他封印在河底。

砂栎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新旧伤不断，衣服破败成一缕缕搭在身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肤是原本的模样，明明是娇嫩的孩子，他的皮肤比耄耋老人的皮肤还要皱巴巴，不忍直视。

厉害一点的鬼魅就在吸食着砂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弱一点的鬼魅就在靠近他的时候，被他的伤口吸入进去，不见踪影。

但砂栎的表情就会变得更加狰狞，似乎忍受着极原野痛苦。有些狡猾多端的鬼魅，顺着他的七窍，钻进他的身体里。

四处游走，把他的脑海，内脏，四肢……搅和到痛不欲生。

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折磨他，想死却死不掉，想活却没有希望。

痛到晕过去，却又会醒来，醒来后接着是无尽的折磨，一切就像是没有尽头的轮回。

唐三清留着泪，望着他受着这样的折磨，如果绝望有尽头，尽头的那端一定就是希望。

砂栎的双眸从他被抛弃的那一刻开始便再也没有了光亮，因为他的人生从此就只剩下了黑暗，次日一定会比今日更痛苦。

唐三清始终陪在他的身边，在这个地方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只因这里既是地狱。

她和他一起经历着被穿心、被剔骨、被剥皮……可她所承受的大概连他的极其之一都不及。

她曾以为世间非黑即白，有善有恶，有因有果……

可是一切哪里能够分得如此清楚，沙湛就是砂栎，他是黑还是白，是善还是恶，是一切的因还是果？

唐三清无从得知，她只清楚，没有人天生就要经受如此大的痛苦，即使犯了再大的过错，上天也不理应降临如此神罚。

可，上天也会出错吗？

就这样，她也不依稀记得待了多久，只因魑魅魍魉总会在周遭疯狂嚎叫，一点点剔除人性在这个地方出现的可能性，它们喜欢就像挑断一根根筋一样剥离他的理智，可她从没想过走了。

这一切，唐三清都在感同身受着，直到，某一时刻……

「你是神明吗？是来带我走的吗？」

砂栎的声线传来，那是在一片黑暗从未有过的出现除鬼魅以外的声音。只因就算再痛苦，他也从未发出过一声痛呼。舌头咬断了，会重新长出来，嘴巴咬烂了，伤口会痊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是唐三清第一次听见他的声线，比指甲刮在墙壁上发出的声线还要刺耳沙哑。

但她想起，这句话，曾经有另一个人也说过。

那人的眼睛乌黑幽深如同夜幕一般，美丽至极，像绝美的花儿在临近凋谢前，用尽生命绽放的美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烧着生命。

那人他说，他没有名字……

唐三清依稀记得当时，她这样回答：「作何会没有名字呢？每个人都会有名字的，代表着独一无二的存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无名会是他吗？

那戴着面具的少年，绝望地眼神和此物六岁孩童的眼神如出一辙，他们的影子似乎在此刻重叠在一起，唐三清发现自己从进入乌斯藏国以来似乎就在做着一场连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