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晟在翠微宫枯坐许久,望着残败的宫室,心中寂寥之意愈盛。
年少时也曾在此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可是时年如水,如今母妃早亡,故人长别。
空旷的宫苑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与屋外的呼啸,寥落愈重。
「到时间了,圣上。」李通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季晟合目,眉宇间似乎犹有眷色,然而再度睁眼之时,却不曾有丝毫犹豫。他好不留恋的起身。
十二年前,他的生母死于后宫算计,被先帝厌恶,将其从玉碟上抹去。若不是已故太后与大长公主力保,只怕他也会遭到先帝厌弃。
此后他入主东宫,登临大宝,当年旧案已翻,但是斯人已逝,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尊荣加封。
此事后宫之中知晓的人甚少。他也无意让人知道,免得有人借此邀宠。
季晟和李通一起离了翠微宫,满天风飞枝舞。漆风夜雪,行人寥落。
忽而一瞥,就见到雪地中出现一抹微末的灯亮。
「是谁?」
季晟目光警惕,他不由得看去,所见的是一道蹁跹纤弱的身姿,提着灯而去。那灯半遮半掩,似是不欲为人所察,却又无法遮掩。
天地苍茫,白雪渐纷,莹黄的灯露出一点都分外扎眼,那人也心知这一点,走的格外仓促。
只不过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恰如梅林初见,只是这回季晟注意到了她的去处——出云台。
季晟心下顿生疑窦,不由得跟了过去。
还没走两步,他就听到了微弱的声响,季晟脚步刚停,耳边就传来了「叮——」的一声。
季晟定睛看去,却发现脚边放着一枚铃铛。
这铃铛破旧,哑了声线,风吹雪打一般不会发出声音。除非有人到来,又是正好在门口,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此小心谨慎。
他看了一眼李通,李通会意,连忙帮着推开门。
刚一推门进去,就注意到了一人行迹慌张的女子,那女子一身素衣,看着像是寻常宫女服饰,在柔黄的灯火之下,宛如惊弓之鸟,美丽的令人生怜。
「奴婢拜见圣上——」柳音楼连忙下拜行礼,她的心跳的飞快,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圣上重逢。
只是,这像是并不算何好事,甚至说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并且事到如今,她也不能装作不识。
眼下季晟虽是低调而来,然而毕竟是刚离开了宫宴,他穿着六合靴,此处又是内宫,此物时候若是装傻充愣,未免刻意。
「是你?」六合靴踩到了柳音楼的跟前,季晟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正是梅林初见的女子。
梅林初见,惊鸿一瞥,的确叫人动心,若非后来南疆之事,他也不会将人抛之脑后。
而今再见,端的霜姿雪态,楚楚可怜,亦是见之忘俗。
只是。
「你作何会在这个地方?」季晟挑起柳音楼的下巴,强势命其抬头。
柳音楼尚不曾分辨季晟花语之中的喜怒,就被迫与其对视。她心砰砰跳了起来,方才不曾平复下的情绪此刻翻涌更甚。
天子双目携威,显然是来者不善。柳音楼根本来不及有过多的思考。
「奴婢……奴婢……」
「说!」季晟的声线低沉,却叫人不容忽视,更遑论那只原本挑起柳音楼下巴的手,此刻已经抵达柳音楼白嫩的脖颈处。
手中的力道猛地一收,柳音楼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不见一丝的血色。
她下意识的想要别过头,但是却被脖颈之间的打手牢牢钳制住。
她不得不与之对视,帝王双眸虽静,却隐隐压制怒火,仿佛下一刻就是巨浪滔天。
一旁的李通或许不明白季晟为何如此发怒,然而柳音楼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两次相遇,圣上必定起疑心。
若是她不给出一人合理的解释,只怕是难逃一死。
她不能死!
「今夜……今夜小年,奴婢死罪,在此祭奠亡姐……」柳音楼神色艰难,却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情况紧急,她想不出更好的应对之法,只能实话实话。
毕竟私下祭奠的确是大罪,但是却并不是死罪。
何况在今夜……
她入宫早,清楚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圣上的生母死在今夜,想必在登基之前,也少不了如她一般私下缅怀。而她于今夜私祭,圣上未必会恼。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欺君罔上。」季晟说完,就随即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宫中祭拜多是在宝华殿,怎么可能是在这样一处荒废的戏台。至于祭奠,也该寻更隐秘疏散的地方,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稍不留意便是旁人的瓮中之鳖。
他慢慢起身,而柳音楼也被他整个人给带了起来。
季晟身材高大,柳音楼逐渐脚尖离地,呼吸困难,她断断续续的开口,「奴婢……奴婢……不敢欺君……」
「啪——」
柳音楼的脚尖离地,挣扎之余踢翻了一旁的提篮,而屋外的穿堂风穿入,将一地的纸财物扬起。
纸财物如雪纷扬,季晟神色微敛,望着呼吸困难的柳音楼,手上的力道微松。
不知何木块也从提篮中滚出,李通最是体察上意,连忙提灯上前,看了一眼,很快便开口出声道:「圣上,是一块牌位。」
季晟一愣,望着几乎晕厥的柳音楼,松开了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旁的柳音楼跌落在地,砸的生疼,却不敢发出一声的叫唤,泪水从眼眶不自觉的滑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捂着前胸,大口大口的汲取空气。明明是寒冬腊月,她的后背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今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所在!更加的庆幸,她竟然本就是来祭奠姐姐的,否则……
可是即便是劫后余生,柳音楼也清楚的恍然大悟,那一场她费尽心思的梅林偶遇,只怕也业已前功尽弃。
帝王多疑,而又高高在上,弹指之间就能取人性命。
柳音楼不敢抬头,季晟却在看着她。
他的声音深沉而又冰冷,叫人猜不出情绪,「枉顾宫规,私自祭奠,拖下去,杖则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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