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回风雨雷电
那女子消失在了夜雨之中,叶飞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忽然明白过来:这女子是被这戴斗笠的强迫来此的,若在平时一定挣脱不了他的魔爪,这才假借月水之事,做了个真力不济的假象,骗过了这戴斗笠的,让他放松了警惕,接着又故意做局,引着胡老镖头缠住他,趁着他无暇分心之际溜走。
叶飞不由得在内心感感叹道:「此物女孩倒也豁得出去!可这戴斗笠的武功卓绝,机智更是过人,若不用这个方式,使他一时尴尬无措,再利用胡老镖头拖住他,是怕再也无法脱身!只是听他二人言谈,这戴斗笠的是他伯伯,作何又会抓她不放呢?」
这戴斗笠的此刻也业已回过神来,他大喝一声一招将胡老镖头震出了圈外,摆手道:「住了!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姓陆?峨眉通背拳?——「通背圣手陆云汉?」叶飞幡然醒悟,望着手中藏剑的拐杖,便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了。
那胡老镖头业已从他的拳脚上认出了他来,抱拳道:「盛名之下果真无虚,陆先生的峨眉通背拳果然名不虚传,小老儿佩服,佩服!」那戴斗笠的哼了一声,道:「什么虚虚实实的,要不是你此物老东西胡搅蛮缠,那个丫头片子作何可能轻易逃走?」
龙虎二太岁见这姓陆的只只不过跟胡老镖头打个平手,自己这方又人多势众,便也不再惧怕他,上前一步道:「姓陆的,你是哪里来的后辈,怎么如此无礼?你无知也就罢了,作何还这般没教养,你可清楚胡老爷子是什么人吗?他老人家可是和当今武当的掌教冲玄道长一师同传的师弟,要不是他老人家还俗早了,如今的天下,武当派掌教以下,但该有武当十子。」另一人也道:「就是,你这后辈虽然能跟胡老爷子过上几招,但怎可如此无礼?」
眼见两方刚刚斗罢,又要剑拔弩张,那文士刘氏夫妇赶忙相劝,掌柜的也陪着笑脸上前道:「几位客爷,几位客爷,都消消气儿!大家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嘛!和气点的好,和气点儿的好!」
叶飞乖乖的跟那几个小叫花子挤到了一处,装作了个可怜叫花子受惊的模样,正自庆幸这一番搅闹使胡老镖头忘记了追问自己的来头,忽然客栈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叶飞坐在地面,但见陆云汉与胡老镖头都是一惊,齐齐扭头向大门处看去,显然他们二人也同样没有听出还有人靠近,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大门。
所见的是一人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探着头小心翼翼的钻了进来,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透了,他望着店中扫视了一圈,然后弓腰不住地挨个欠身抱拳,便连门背后的好几个叫花子也没落下:「对不住打搅了……对不住……打搅了,午夜赶路错投了去处,……打搅了!」
叶飞见他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壮的跟个犍牛一样,这一番客套小心而周详,一看便是个做苦力的庄稼汉,便也没再仔细留意他的像貌。
胡老镖头有意无意的还试探道:「你何时候来的?」那庄稼汉似是听出了他的盘问之意,欠身抱拳回道:「刚到刚到……见这里有灯火,我是跑着过来的……」
这个庄稼汉的到来,倒是打了戴斗笠的跟胡老镖头的岔,文士刘老爷见他他那老实巴交却又活泛的模样,又望了望桌上还未吃完的驴肉,开口道:「弟兄们都吃好了吧?」那些年轻的镖行也故意将声音放大,七嘴八舌的回道:「吃好了……吃好了!」
掌柜的见来了个庄稼汉,虽然依旧客套,但还是跟胡老镖头他们一行人有所区分,追问道:「客人,你吃些何?」那汉子原本坐在凳子上,又霍然起身身来摸了摸财物袋子,咧嘴一笑,道:「劳驾,来好几个馒头,再有一壶热水就好了!」
有了这么个对话,气氛顿时活了不少,那些个小伙子们也先后发出了声线,真真假假的相互开始说了话。
刘老爷点了点头,笑着道:「后生,我这里有些驴肉,还热乎着呢,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些吧!」他夫人也笑着道:「小伙子,你别在意,都是干净的,还热乎着呢!」
那庄稼汉转起身来又欠身抱拳道:「这……这作何好意思呢?」
胡老镖头上了年纪量大,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示意跟前的徒弟将台面上的肉盆端了过去,那徒弟也是个苦出身,知道吃剩饭的难心处,便故意抖了个机灵,从盆里抓了一块骨头咬在了嘴里,以示干净,放下盆之后还道:「兄弟,别客气!可劲儿吃,香着呢!」
那庄稼汉赶紧向刘老爷夫妇抱拳欠身行礼,又向胡老镖头一众行礼感谢,客气了一番,便坐下来大快朵颐起来。
戴斗笠的陆云汉也似消了气,自斟自饮起来。店内的说话声更大了,龙虎二太岁望了望屋外,咒骂道:「娘的,连着下,半夜里还不得更冷,来来来,咱们划拳喝酒!」便又嚷嚷着跟镖行的小伙子们划拳,好几个小伙子往胡总镖头面上望了望,得到了一句:「再喝些许,夜里暖和!」
屋中又热闹了起来,好几个小叫花子见这庄稼汉老实和顺,便拥到他的桌子上,就要伸手从盆里捞肉吃,那个庄稼汉嫌他们手脏,拿筷子挨个敲了回去,又用筷子一人分了一块,那几个小叫花子开心,庄稼汉也高兴。
叶飞靠在墙角里,只盯着这个庄稼汉发笑,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女子的脸蛋儿水蛇腰……
气氛恰到好处,掌柜的拿来了馒头热水,又趁机打央告道:「诸位客官,我们这店小客房不够,只能请先到的客爷,和刘老爷夫人,还有胡老爷和龙爷虎爷睡客房了,剩下的人,只能委屈在这厅里将就着对付一宿了!」开店的就靠个察言观色,掌柜的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恰到好处,动手打架的不好惹,凶恶暴躁的不能得罪,掏财物的东家不能委屈,剩下的也就好办了。
镖行的小伙子们过惯了这种日子,加上他们年富力强,各个没有异议,都道:「没问题!有个地儿避雨就顶好啦!」
掌柜的瞧出了他们的心思,带着得意的腔调叹了口气,道:「得,你们几个叫花子,今晚也在这个地方住下吧——谁叫老天爷不睁眼,下这么大雨,你们好几个还不得给淋死了!」好几个小家花子听了开心,得意的看看大叫花子叶飞,又瞅了瞅同桌吃喝的庄稼汉。
好几个小叫花子嘴里啃着驴肉,眼珠子先瞪向掌柜的,再看看叶飞——他是这里最大的叫花子,地方不够,要撵走也是从他开始!
掌柜的又给火盆里添了不少生熟木炭,屋子里倒也不怎么冷。
龙虎二太岁跟一帮划拳的没作何喝醉,倒是胡老镖头首先酒劲上头了,他摇摇晃晃地拿了酒碗竟然走到了陆云汉的台面上,一屁股坐在了对过,嘴里拌蒜道:「来,咱两个喝!」
划拳的停了下来,刘老爷夫妇也紧张的望向了陆云汉与胡老镖头的一桌,都生怕此物戴斗笠的又一次发作起来。
陆云汉也没吱声,拾起就坛子来先给胡老镖头满上,再给自己满上了,他两个时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现在却一言不发地碰杯,接着一饮而尽。
众人喧闹再起,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全然又是一派和谐景象。
刘老爷见夫人盯着他们看,便道:「困了吧?要不我扶你去睡觉吧!」夫人道:「雨声这么大,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多坐一会儿吧!」
夜雨连绵,本就是点检心思的时辰,刘老爷是科举出身,这会儿又忧心起国事来,忍不住摇头不住,一阵叹息,夫人劝道:「想开些!咱们回去种地过活,这些烂事儿,眼不见心不烦!」
叶飞见这姓刘的眼神露着正气,全然不是个酸腐书生做派,他娘子也是个知书达礼的,所言理应不会有假,但他所言实在骇人听闻:若说地方官府勾结何门阀势力、江湖门派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倒也信,但一省的官场怎么可能都如他所言,贪腐不说,便连内情也不能上报,这怎么可能?他们瞒得过御史按察,作何可能逃得过锦衣卫的耳目?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刘老爷一声长叹使劲转着手里的空碗,活生生一副书生忧国的画面。
戴斗笠的陆云汉又开口了:「叹息有什么用?官场烂完了,武林烂完了,天下百姓都成了任人宰割的绵羊,要是不想被吃,就得拾起拳头来反抗……」
胡老镖头涨红了脸,苦笑一声,道:「反抗?拿何反抗?就拿我老头子来说吧,没何本事,走了半辈子赶脚的营生,一心就想和和顺顺地多跑几趟,攒几两散碎银子,回家老老实实地哄孙子,可这世上糟心的人和事太多,躲也躲不开,逃也逃只不过。官府的事咱们管不了,光是武林的事,就是想管也管不过来。」
他咂了一口酒,接着道:「早些年武林各派就你争我夺,打打杀杀闹个没完,后来听说出了个飞玄门,将武林各派给收拾了,明面上是少了些争斗,可武林上的这些门派,他们表面上不敢争斗也互不来往,暗地里先是结为同盟,推举了华山派的赵岵为盟主,将武林分为上三门、中三门、下五门、外九门,干的却是勾结官府,瓜分地盘的勾当,就拿河南一省来说吧,北面是少林派旳势力,南面则是华山派的地盘,这两派明争暗斗,哪里还顾及什么民生社稷家国天下?」
众人听胡老镖师一翻讲述,各个一言不发。戴斗笠的陆云汉问道:「看来密件出不了省,这是真的了?」
刘老爷接道:「是啊,我本就是正阳县令,到任不到一年。县中连年遭灾,我按例上报灾情请朝廷赈济,可朝廷总是回文到省里,省里再派员下来,不是安抚就是视察,据说是年年如此。后来我急了,数次越级上报朝廷,派去的人一个也没有赶了回来。」
「县令尽管执掌一县民生,可应对如此大事,终究是权力有限,再加上上面还有省府两道衙门管着,我是实在无能为力。临近的湖广一省多年不曾遭灾,我县中百姓便要去逃荒,可省里派下来军马,严守在各个路口,漫说是出省了,便连出县也困难,只要是成伙的流民,就只能在本省流窜,压根到不了外地。几番下来,人口凋零,田亩荒芜,简直民不聊生啊,枉我苦读十年,终究是愧对苍生!」
刘老爷声泪交加,众人听了不住摇头。
胡老镖师接道:「是啊,华山一派勾搭上了南阳的海沙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门下的弟子全都弄成了官身,卫所的兵丁,各级衙门的捕快,全是武林中人,有何不听话的官儿,还能逃得出他们的手心?弄死之后,随便安个罪名做个假账上报朝廷,几年下来,便再也没有官儿们敢反抗了!」
刘老爷道:「是啊!威逼之外,就是利诱。但凡是官儿,除了朝廷发的俸禄之外,还有各种名目的银子月月发放到家,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哪个又不心动呢?」
叶飞身为锦衣卫,听了之后咬牙切齿,暗暗打定主意:回京之后,一定要将此事上报锦衣卫指挥使!
胡老镖师道:「嘿嘿,眼下河南一省,是许进不许出,要不是我岳阳门有官府特发的文书,刘老爷只怕是出不了省了!」
龙虎二太岁惊问道:「真的假的?」胡老镖头眼皮一翻,道:「这还能有假?」
说到此处,刘老爷霍然起身身来,再三感谢胡老镖头不住。
几人正自谈论,忽然戴斗笠的和胡老镖头齐齐转头,向外看去,叶飞也听到了有人靠近,不一时果然马蹄声响,便有四骑向这边而来。
龙虎二太岁和九个镖行的小伙子也听见了有人靠近,齐齐住了嘴,屋内顿时寂静了下来。
大雨滂沱,一片碎响中传来一人拖长了的声音:「理应就是这儿了!」另一人声音道:「不会搞错吧?」先前那个道:「错不了!」那一个吩咐道:「下马!」
「嘭」的一声,门被推开,雨声被卷了进来,走进来四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身着捕快衣服,官帽官服,腰跨钢刀极是威风。
掌柜的照例殷勤迎上,顺手关了门,哈腰堆笑言:「几位官爷辛苦了,要吃点什么?小店留着室内呢!」其中一人一把将拦在面前的掌柜推开,扫视了一圈儿之后,在就近的桌上坐了下来,其余三个铁塔一般立在了大门处。
掌柜的二次迎上了桌前,哈腰道:「几位官爷,吃点何?」那人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来,拍到了台面上,又将官帽摘下,这才一抹脸上的雨水,道:「我们几个是省里按察使衙门的官差,听说正阳令刘文元贪污事败,便辞职潜逃,特来捉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夫人颤声嘶吼道:「胡说!你们冤枉人,我家老爷是清白的!」那领头的道:「冤不冤枉的,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省里说了算,律法说了算!」刘老爷哼了一声,饱饱地白了他们一眼,将头扭了过去,再也不看他们了。
九个镖行的小伙子站起了身来,纷纷按住了刀剑,龙虎二太岁也疑惑不定。
胡老镖头站起身来,道:「几位官爷,俺们是岳阳镖局的,有官府发的通行令,这趟是走镖的,几位官爷怕是消息有误吧!」他看似糊涂,实则老辣沉稳,这时候反而没了时才的醉态,将烟袋锅子一点,做了个老赖的说辞。
领头的一笑,道:「胡老爷子,我们清楚你的来头,若是在平时,我们也不敢得罪你。但这回可不一样了,刘文元得罪的是省里的各位大老爷,弟兄们就是吃这碗饭的,省里的老爷们命我拿人,我们就得交差啊……」
另一个说话更为直接,抱拳道:「胡老爷子,你岳阳镖局的名头可吓不到我们,武当派的出身我们也不惧,我这个地方再奉劝你一遍,此事就不要插手了吧!」
胡老镖头砸吧着烟杆,倒显得从容不迫,良久才道:「怎么,老胡我老老实实地走镖过日子,这么些年来也没有营务过何名声诨号的,江湖上的后辈们,当真不将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吗?」
九个徒弟跟他日久,自然晓得师父的心思,早就提了兵刃,将刘老爷夫妇围了起来。刘老爷书生倔劲发作,嚷嚷着不要保护,他夫人在使劲儿拽他胳膊。
掌柜的见这势头不对,早就躲到了后面,戴斗笠的陆云汉侧过身来,正自冷眼旁观。那庄稼汉见势头不对,低声催好几个小叫花子躲开,那好几个小叫花子似是见惯了这等阵仗,瞪大了双眸瞧着,其中一人临走了桌子时,反而将那肉盆儿也端走了,几个人猫着腰躲到了叶飞跟前,一字儿在墙角坐了下来。叶飞盯着他们,心中正自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出手一助。
那领头的拿起了桌上的佩刀又置于,嚣张而柔和地道:「我们好几个是当今武林盟主亲传的弟子,胡老爷子,要不是你面子大,还不值得我们四个齐齐出手!」
胡老镖头双眸放光,笑言:「哈哈哈哈,你们四个羞也不羞,论年岁也不在姓赵的之下,论辈分还是华山前任掌门的弟子,怎么还舔着老脸给人家当了徒弟?」
胡老镖师一抹胡子,用烟杆一一指着四人,道:「这四人自幼被华山前任掌门收养,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跟随华山前任掌门都姓了周,领头的叫成风,后面的分别是成雨、成雷、成电,自华山掌门换成赵岵之后,他们四个狗东西又拜了姓赵的为师,名字都改成了赵风、赵雨、赵雷、赵电,可是陕西武林中的一个笑话,怎么,老弟你没有听说过?」
胡老镖师扭过头去,向戴斗笠的陆云汉问道:「老弟,你清楚他们好几个的名号吗?」陆云汉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龙虎二太岁听了四人的名号,相互一视,昏暗中明显变色。
身后方一人明显受不了嘲讽,抽刀骂道:「老糊涂蛋,你是活腻味了!」领头的赵风却阴沉淡定,依旧平和地道:「三弟,别乱了阵脚!」
那赵风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向龙虎二太岁道:「怎么,你们两个也打算跟着姓刘的和姓胡的乱来,想对抗官府吗?」龙虎二太岁双双打了个冷颤,支支吾吾道:「这……这……」
胡老镖师一锅抽完,又装了一锅点上,砸吧了两口,斜着身子对龙虎二太岁道:「你两个不用怕,这四个姓周赵的不敢动手!」龙虎二太岁不敢相信他所言,颤抖着嘴唇正待要问,又忍住了。
领头的赵风也不敢相信,追问道:「哦?我倒要听听这是为何?」
胡老镖师哈哈一笑,道:「作何会?」
赵风道:「是啊?作何会呢?若论单打独斗,我们四个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们风雨雷电四个一齐动手,你这九个废物徒弟,再加上这两个小毛贼,可都能轻松收拾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不敢动手的缘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胡老镖师砸吧着烟杆,悠然地道:「老胡我早年在武当山学武,是当今武当掌门的亲师弟,还了俗之后,便算是武当外门俗家,是正儿八经的武当弟子。后来又在岳阳门做事,担任这岳阳镖局在河南分局的副总镖头,你们敢在我老头子面前动刀动剑,还想劫镖杀人?笑话,这事情闹大了,便是华山派与武当派、岳阳门三家的大事,姓周赵的,你们担当得起吗?」
身后暴躁的赵雷哼道:「你想拿武当派和岳阳门吓唬我们华山派吗?笑话,你以为爷爷们会怕吗?」
胡老镖头笑道:「不怕?不怕那才是笑话呢!你们今日敢动刀子,就是挑拨三派争斗,难道你们忘了几年前岳阳门和青城派的掌门,是怎么死的了吗?」
风雨雷电四人闻言大惊失色,便连龙虎二太岁也大惊失色。叶飞也是心头一紧,他强强自镇定,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戴斗笠的陆云汉,只是他遮住了面容,瞧不清他的表情。
胡老镖师怀着歉意忘了戴斗笠的陆云汉一眼,把头低了下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赵风徐徐站起身来,一手扶着头,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字:「这……」身后的赵雷暴躁莽撞,挺直了胸膛道:「好啊!原来你这老儿是拿飞玄门来压我们!飞玄门在江湖上只是个传说,全是那些个掌门人编出来唬人的借口,有谁真正见过?」
赵电却用阴沉的语调道:「这也容易,我们四个干脆将这儿的人全都杀了,只带姓刘的人头回去,再挖个坑将尸首全都卖了,撒上些随身携带的化骨粉,纵然是不能尽数处理干净,但旁人也不会瞧出是谁做的。」
赵雷抢道:「对!等埋完了尸首,在从这小店里面放一把火,纵是有大雨,也能将这里烧个大概,神不知鬼不觉的,还怕哪个找上门来?」说罢还向赵风问道:「对吧,大哥?」那领头的赵风正自沉思,却不急着回答他。
叶飞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胡老头子自知无法这时应付风雨雷电四人,攀扯了半天,是想引诱这四人对武功卓绝的陆云汉动手,将陆云汉逼到自己这一方,再不济也能牵制住其中的一人,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够保住刘文元夫妇了。
龙虎二太岁相互一对视,又向戴斗笠的陆云汉望了一眼,脸上瞬间有了笑容,一人还耍聪明故意激道:「真是大言不惭,你四个龟儿子敢动这店里的哪一个,有种就试试!」
那赵风眼观六路,已经关注到了这位头戴斗笠的汉子了,他不似这帮躲在角落的乞丐一般惧怕,虽然遮住了面容,但看他这架势,可是一点儿也没将跟前的这一幕放在眼里。他再三上下打量了陆云汉一番,追问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呼啊?」陆云汉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也没有理会赵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胡老镖头见他果然招惹上了陆云汉,心下一喜,道:「姓周赵的四个小贼,你们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还敢问人家的姓名,当心你们几个的狗命!」龙虎二太岁也笑道:「对,龟儿子们,赶紧跪地求饶吧,或许这位大爷还能饶过你们的狗命呢!」
叶飞见了笑着对那庄稼汉道:「这下可有好戏看啦!」那几个小叫花子也见识过了这戴斗笠的拳脚厉害,也偷偷笑着点头。
赵雷见这戴斗笠的这般傲慢,又不像是跟胡老镖头一伙儿的,便将一股怒气全都撒到了陆云汉的身上,只见他向右一迈腿,业已将右手边的方桌踢向了陆云汉。陆云汉正自面墙而坐,所见的是他头也不回,右臂已经向后回抡了半圈,一股掌力凌空将八仙桌击得粉碎,碎末四散飞开,吓得几个小叫花子失声尖叫。
这一招霸道而华彩,乍一看,比刚才同胡老镖头硬碰硬的招数更加有威力,便连叶飞也觉得似乎他刚才同胡老镖头动手时留了余力,龙虎二太岁也忍不住惊叫出声了。
领头的赵风颤声道:「峨眉……峨眉通背拳?你是……你是峨眉山道门一脉?」
蹲在地面的庄稼汉脸色一变,叶飞见他时才都无这般表情,只道他还有些胆色,此刻见了实打实的动手场面,着实被吓得不轻,便出声替他宽心道:「这位兄弟,他们打架犯不上殃及咱们,别怕,别怕!」那庄稼汉低声道:「我看那位刘老爷不像是恶人,这几个官差也太……太……」他大概是找不到何恰当的词了,只好出声道:「还是遵纪守法的好!还是遵纪守法的好!」
身后方的赵雨、赵电二人见了赵雷吃亏,便要上前动手,被赵风伸手拦住:「慢着,此人武功不在胡老儿之下,咱们这一趟,怕是要载了!」赵雷暴跳道:「大哥,那作何办?咱们回去如何交待?」
「是啊?该如何交待?」赵风望望戴斗笠的陆云汉,又望着镇定得意的胡老镖师,牙关咬的嘎嘎作响。
胡老镖头见火候差不多了,将烟杆在脚底板上微微一磕,吹了又吹,放进了鹿皮套儿之中,又扎好了别在腰间,起身抱拳道:「几位,大家都是武林中人,犯不着轻易动刀动枪的,见好就收吧!今日几位回去,就算我胡老头子欠了四位一个人情了。」
赵风一咬牙,也抱起拳来,道:「用不着!今日是我四人本事不济,办不成好事,这就回去请救兵来!」说罢拾起了桌上的钢刀,回身道:「兄弟们,撤了!」
风雨雷电正要回身,戴斗笠的陆云汉和胡老镖头却又相互一视,又望向了窗外。
龙虎二太岁瞧出了胡老镖师表情有异,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未待四人出门,叶飞也听到了极远处马蹄阵阵,风雨雷电四人也听出了动静,齐齐闭目凝神,侧耳一阵细听。赵雷心急口快,忍不住追问道:「哪来的马队?」赵电也问道:「大哥,是咱们一路的吗?」
赵风摇头道:「咱们门中的兄弟可拉不起这等阵仗!」他转过身来,却转头看向了刘文元,又换了一副表情道:「刘先生,可是认识都司衙门的朋友?」胡老镖师道:「别给我们添恶心,我们刘大人可从不敢结党祸国的勾当!」
赵风露出了怪异的微笑,道:「胡老前辈,听着动静可是缇骑啊!眼瞅着向这边奔来了,这可不是我们华山能够调动的,可玩笑不得!」
胡老镖师见他不似说谎,站起了身来,也运气耳目细听动静。
呼喝渐近,嘶鸣声由远而来,龙虎二太岁也听得清了,站起身来紧张道:「这不得有三四十骑!」胡老镖师又解下了烟杆,装了一锅子,抽了起来,道:「整整四十骑……」他再次确认道:「当真不是你们勾结都司衙门的兵马?」
风雨雷电更加惶恐了,颤声道:「我们虽是奉命行事,但干得都是江湖勾当,往往都是三两个高手出马,容易成功,这么大的动静可从来没有过!再者说了,区区一个刘文元,也犯不上的……」
龙虎二太岁大叫道:「不好,看这阵势像是把这里围了!」
听得马嘶阵阵,夜雨交响中已经有脚步踩着泥水靠近,掌柜的听见了动静,探着头瞄见了众人紧张的表情,便又咬牙挤眉含恨地缩了回去。
「前后都围了!」一个雄浑的声音叫了一声,便踢破店门走了进来。
雨声卷着风扑来,店内的灯光险被吹灭,又摇晃着亮了起来。众人瞧见一人豹头环眼的大胡子立在大门处,此刻正环视店内。
好几个小叫花子真的被吓到了,直往叶飞和那庄稼汉背后钻,刚刚还跋扈的风雨雷电四人在这人面前业已失了威风,乖乖地退向里面,将空场让给了此物大汉。
那大汉见了戴斗笠的陆云汉一怔,便抱拳躬身一揖到底,口道:「二哥,你也在这里?」戴斗笠的陆云汉哼了一声,屁股也不抬地转过了身去。
大汉受了冷落也不生气,直起腰来,向店内追问道:「哪个是谢了任的正阳令刘文元?」刘文元将身子挺得笔直,道:「我就是!」
大汉上下一番上下打量,正要迈步靠近,胡老镖头业已移步挡在了前面,躬身道:「不知这位老爷作何称呼?」
那大汉见胡老镖头呼吸沉稳身法高明,一抹颔下钢髯,将雨水一甩,道:「原来是武当派的高人,真是失敬失敬了!在下姓陈,名字嘛,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说着扭头向角落里的叫花子中间看去,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来,道:「小叶飞,你也在这儿呀!你真叫陈叔叔我好找啊!」
叶飞见来的人正是威震天下的锦衣卫副指挥室陈璋,此刻正疑惑要不要现身参见,却不想被他抢先一步,点破了自己,只好霍然起身了身来。
胡老镖头见此人居然认识此物叫花子,心下一凉,开始责怪自己太过托大了,其实自己早就发现此物跟了自己一路的叫花子呼吸古怪,但万万没不由得想到,他身后竟然还有这么庞大的势力。
叶飞霍然起身身来拜道:「小侄见过陈叔叔!」陈璋一拍他的肩膀,道:「小兔崽子,让你出来你就放开了撒丫子,你义父义母可没少派人来打听你,闹得老陈我好一阵子没有消停啊。」他视旁人如无物,却只对叶飞一阵假亲昵,口中还道:「老陈我听说河南一省不大太平,影响了咱们的买卖,便亲自下来看看,半路上又听说这个地方有个什么刘元文的,没少干坏事,便亲自带着徒弟们来瞧瞧,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
叶飞道:「咱们在河南的买卖确实不好干,小侄我听说河南遍地盗匪,甚至官匪勾连成奸,咱们的真货,可是一件也出不了河南,便连咱们铺子里的伙计,都受了好处,每每送来的,可都是假货!」
陈璋大手一挥,道:「行了,买卖上的事,咱们回去再说!」又冲大门处嚷道:「小的们,都听细细了,一对一练练手,打不过的,就放跑了,打得过的,一人不留!」
在场诸人顿感一股寒意乌云般压来,便连大盗出身的龙虎二太岁也忍不住颤抖个不停。
陈璋面色一变,明显不悦,叶飞赶紧赔笑道:「陈叔叔,您老人家的徒弟们各个武功绝顶,要是他们动起手来,这店里恐怕只能活下来两个人,旁的不要紧,那姓刘的夫妇和这四个官差,身上可有不少的秘密,就这么杀了,咱们不久亏大了吗?」
叶飞见他谈笑之间便下了这样一道生杀命令,自知锦衣卫一旦出手,这店中除了陆云汉和胡老镖师之外,这个庄稼汉和好几个小叫花子,九个镖行的小伙子,还有刘文元夫妇,以及龙虎二太岁,连着掌柜的一家子没有一个能在锦衣卫刀下逃生,便连这风雨雷电也生死两难说,忙叫道:「慢!」
陈璋鼻孔喷着粗气,更加不悦了,道:「小子,轮得着你教我怎样做了吗?」
叶飞陪笑言:「陈叔叔,瞧您说的,小侄我哪敢呢?只是这几人身上真有些秘密,您要是都弄死了,就是断了小侄我的财路了,我义父义母要是问起来,此行有何收获呀?小侄可就不好回答了!」陈璋牙关一咬,咬牙切齿道:「小子,你义父可是一直都不管事儿的!」
叶飞道:「我义父好歹是老东家的女婿,管不管事儿的,总能说得上话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璋哼了一声,一手拍着叶飞的肩头,一手指着他的鼻尖,道:「小兔崽子,不就是见不得我杀人吗?好,这些人就都不管了,咱们收队回去吧!」说着冲门外大喊道:「孩儿们,收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眼见这身份诡异的叫花子,言语之间就让此物大汉撤了人马,正自诧异见,那虬髯大汉又向戴斗笠的抱拳道:「二哥,有礼了自为之吧!」说罢当真回身出去了。
风雨雷电四人似是看懂了一些头绪,又似仍旧迷迷糊糊,他们果真听到这一干缇骑在夜雨中杨长而去,便又恢复了地头蛇的气焰,赵雷放狠道:「看这些王八犊子作何出得了省!」
赵风一声长叹,道:「几位,你们也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出了院子一看,自己来时所乘的坐骑业已被悄无声息的杀死在大雨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速之客接连走完,胡老镖头望着门外的大雨,身上好似卸去了千斤重担,他贪婪地嘬着手里的烟袋锅,感叹道:「干完这一趟,就真的不干了,回家种田哄孙子去了!」
而墙根下,那庄稼汉也望着门洞外的大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