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救赎

无边恶意从门外侵袭而来。

盛夏雨季，侦探社里如寒冬般冰冷刺骨。

杨春雪周身阴气涌动，浑身上下每一处皮肤都在抵触这种血色般的邪恶。

像是对威胁炸起浑身毛发的猫。

陆离受到的影响更大，身为鬼差的他与作恶鬼魂的关系等同于不可逆转的天敌。

他心里有种直觉，这种杀过很多人的恶灵只能被超度，而无法被收容。

视线望向台面上的右手——几乎不受控制的握成拳。

哪怕陆离面色依旧平静，身体早已不受控制的开启防御机制，浑身紧绷。

咚——

咚——

咚——

敲门声沉重而缓慢，没人开门，也不需要开门。

一道血红长裙穿过房门，飘入客厅。

浓郁的血腥味漫进侦探社。

「找到三十四个，杀了三十一个。」少女随意说出一串数字，流露出苦恼的低下头，捏起裙摆一角：「很抱歉，我也不清楚衣服作何会变成这样，也去不掉……」

她的裙子能滴出血。

她微微嘟起嘴，歪了下头：「或许这是指我犯下罪孽？」

沈静静一直都是个文静且沉默寡言的女孩，而此时出现在陆离面前的她带着残忍的可爱。

很难说不是只因化作怨灵的关系。

「次日或许有个大新闻了。」

陆离伸手去拿水杯，抓起水杯的手掌如帕金森患者抖个不停，水花晃出。

默默将水杯放下，对好奇望来的沈静静解释：「不是怕，是有些控制不住。你知道，我是鬼差。」

青葱手指戳着下巴：「就像注意到毛线球的小猫？」

「我不是猫，不知道注意到毛线球的猫的心理感受。只不过理应差不多。」陆离尽量多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喂……我要撑不住了……」杨春雪在力场下撑的很难受。

仅仅是待在怨灵身旁，杨春雪就必须要竭尽全力去抵御沈静静无意识散发的阴气。

但这于事无补，虚空中闪现的红丝依旧在腐蚀杨春雪。

陆离回道：「你先回去吧。」

「你确定？」

「不然你还能撑住吗」

杨春雪瞬间泄气，大喊一声「我撑不住啦」化为一团魂体，溜入鬼差册。

「我已经做完了要做的事，作为承诺，你送我下去吧。」

「不急，我有个问题想问。」陆离微微呼出一口浊气，克服内心的极度抵触：「你如何知道我是鬼差的。」

「在从普通鬼魂变成厉鬼后。」沈静静指向自己血红一片的眼眸。「我感觉的到你胸口处的力场……它在排斥我，现在比那时还要排斥……」

沈静静所指的厉鬼是普通人眼中的厉鬼，而非等级划分。

闻言，陆离取出鬼差册。

他的确曾为鬼差册放至何处而思索过。为了安全就必须要贴身携带，而贴身携带一旦遭遇某种极端情况就很容易丢失。如今鬼差册甚至还能被怨灵以上的鬼所感知——

粗略看去尽是缺点，但或许有其他方式能收起鬼差册也说不定？

将鬼差册捧在掌心，陆离心中默念，尝试收起鬼差册。

而后——

鬼差册突然融化掉，尽数渗入右手掌心，混为一团黑色墨痕。

如同存在血肉里的墨痕蓦然晕开，潜入血肉。

陆离微微叹了口气。

对于这么迟才发现鬼差册能力，他业已习惯了。

「现在还能感受到吗？」陆离问向沈静静。他感觉得到，鬼差册能够随自己心念而重新化为实体。

沈静静视线落到陆离手心，摇头叹息。

「可以开始了吗？」她问。

她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情绪此刻正难以控制。

「还不是时候，你还有件事没有去做……」

「何？」沈静静歪起头。

……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

沈静静脸庞浮现出一丝挣扎，停留在这栋三层红楼前。

阴郁天际下，斑驳的红色外墙无声讲述着过往岁月。

走入幽暗通道的陆离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总要见见的，你舍得直接走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静静沉默不语，这时的她终究有了几分生前的影子。

「来吧，见他们一面。」

陆离出声道，迈步走上楼梯。

沈静静低下头颅，跟随飘入楼道。

一扇贴着过往春联的简陋木门前，陆离抬手敲动。

咚咚咚——

几秒后，隐约说话声与踏步声门后响起。

咔嗒——

房门打开，一道西装男人门后走出，他愣了下，随即点头向陆离示意，与沈父告别后下楼走了。

「请问你是……」沈父看向门边的陆离，目光审视。

「有礼了，我是沈静静的班主任。」

「班主任？」沈父目光瞬间变得警惕，攥住门把手：「刚刚出去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刚刚那是你们学校校长。」

「……是吗。」不觉着尴尬的陆离点点头，回头说道：「本来只想不惊动他们的，只不过我这个地方出了点问题，是以……」

不需要他说，沈静静已经显现出身形。

沈父与随后走来的沈母当即愣住。

陆离并不太想看这种场景，他侧身进入室内，径直走向阳台。

雨暂时停了，天还阴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趴在窗台边，陆离静静呼吸新鲜的空气。十几分钟后，一道阴气出现身旁。

「都说完了？」陆离头也不回道。

「嗯……我该走了。」

「你会永远活在我的表情包中。」陆离低头，掏出口袋中的手机，展示保存的几张照片给沈静静看。

阴气涌动间，她听到陆离的声线：「我觉着很可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神情变得阴郁的沈静静蓦然愣住。

她怔怔望着那张鼓成包子脸，旁边配有文字「生气」的表情包。

「噗哧……」蓦然间沈静静笑颜绽放，如雨过天晴般灿烂。她抿起嘴，弯着眼眸沉沉地鞠躬：「感谢你。」

「该谢的不是我，是你无比坚定的内心。」陆离首期移动电话，轻摇头说。

他接触的鬼不多，但他知道不是所有鬼魂能不去滥杀无辜。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天在这一刻放晴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空乌云露出一片窟窿，午后的阳光化为光束，从窟窿倾洒而下，

还在下雨的北城区天际浮现一片彩虹。

沈静静贴在陆离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那片天际：「一贯在读书，我从没发现天空原来这么秀丽。」

「那就多看几眼吧。」陆离说道，偏过头去看她。

身旁的少女业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