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妖怪大限来临之际，一贯拖拖拉拉念念叨叨的便是，若是他走了，她一个人无法照顾好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他原本打算将她送到故人那边去寄养着，据说也是条白蛇妖。素素听也没有听完，便断然拒绝了。

一来，那白蛇并不在妖界之中，这梧桐居是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她是不舍得长久走了的。

二来，即便是老妖怪不在了，她定然也能够照顾好自己……她可是强悍的妖怪啊！被这么寄养托付那叫何事啊！实在是有辱名声。

……

「你放心死吧。」她极认真地说，「我可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蛇妖，定然是不会给你丢脸的……我定是能够活得好好的，比现在还要好。」

她当时便是信誓旦旦那般说的。

……

这话可能有些虚……因为一开始的几年里，她生活得确实很凄惨，全然没有在老妖怪面前夸下海口时那般潇洒肆意。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经常挨饿受欺负。这日子实在与「好」没有一点的关系。

好在，她终究没有辜负当初的那番话。

她现在真的过得不错……潇洒，自由……就是突然之间身旁少了一个唠叨的人，难免有那么一点寂寞。

騩山蛇族，她是回不去了的……她一直都清楚。

果真是吃太饱了，竟然会有种心里空荡荡的错觉。

素素晃荡着粗大了一圈的大尾巴，看来改天还是得饿一饿才行啊！

……

不计岁月，如此又是匆匆百年。

素素满两百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也就是这件事情，彻底打破了她无比平静的生活。

她窝在梧桐居里熬了三天三夜，终究褪了一张蛇皮。新换的皮十分光鲜，漂亮得很。素素晃了晃尾巴，左右扭动了下，发现自己整个腰身都粗了一大圈，壮硕有力了不少，比当初的蚯蚓身材可是好看丰满了许多……天天这般辛苦地海吃胡塞，总算是有了成效，素素甚感慰足！甚感慰足！

蜕皮是个艰辛的过程，尽管望着并不是那么难。但是每每那个时候，都有种下地狱的感觉……这自然是种错觉，事实上，妖怪是不会下地狱的。素素断然是不会清楚下地狱究竟是何种感觉。

但是力气耗尽却是真的，素素只觉得腹内空空如也。她将那皮收好，摇头摆尾便出去捕猎。

……

运气并不是很好。

素素连着走了好几座山头才终究碰到了一只罗罗鸟，这玩意凶猛得很，绝对不是吃素的……只因它吃人，而且不吐骨头的。

它长着一身彩色鲜艳的羽翼……有点像雉鸡，然而个头比雉鸡不止大了十几倍。有着一张红色尖利的仿佛是涂了蜡的喙，保准一戳一人坑。动作又快，实在是很难对付……更重要的是肉硬且柴，咬起来味同嚼树根，根本就不好吃。素素原本不想理会，打算再找找看有何更好的……结果那鸟却蓦然发现了她，一只双眸牢牢盯住她，歪着脖子一寸一寸地扭动，在素素还在怔愣不明之际，它已经一声长啸，扑腾着翅膀主动送上门来……估摸着是素素妖格太差了，罗罗鸟虽然凶悍，但是一般是有分寸得很，一贯以来都秉持着「敌强我弱，敌弱我强」的八字箴言，不会主动袭击其他妖怪……尤其是比它强大的妖怪。

这么强悍不要命的行为，还是从未有过的。

素素晃荡着尾巴，心里暗叹，难道是今日个的自己看起来格外欠抽？……还是换了一张新皮之后看着分外美味可口呢？

这不科学……

她明明一贯都长得挺和善单调的。

……

虽然罗罗鸟不好对付，但是也不是不能对付的。

作为一只有两百年修为的妖怪，对付别的大妖怪可能有些难度，然而对付一只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的罗罗鸟，那还是绰绰有余的。顾及到自己换了一张崭新的新皮，不想就这般弄脏了。素素废了一些时间，用最小的伤亡一尾巴将它拍死之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打算拖着它回去烤了吃了……一番折腾之余恰好发现那罗罗鸟附近竟然还有个巢，她心里一动，吧嗒吧嗒爬上前去一看，那巢里竟是个硕大无比的白色鸟蛋。

素素便乐了……她最喜欢吃蛋。然而妖怪们最重视的便是自己的蛋，一旦有人对她们的蛋有不轨企图，那瞬间出来的爆发力绝对是十足十的，便是拼死也要将敌人拖到残。

素素尽管喜欢吃蛋，然而也不喜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两相权衡之下，也就并不是经常吃到。

如今这意外的收获，实在是让她惊喜万分。夜晚能够加餐了，她怎能不开心？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此话真的不假，开心之极的素素很快便乐极生悲了。

……

她原本想着将那鸟蛋煮了吃了，熟料方才架起了锅子注了水，那蛋才放进锅中，沉浮了两下，便「咯吱」一声裂了开来。

素素正窝在锅子底下甩着尾巴添柴火，听到那清脆的碎裂声，下意识抬起眼来，望向那锅中。

那蛋碎成了两半，一只毛绒绒的……鸭子破壳而出，甩着小尾巴在装满了水的大锅中游转了两圈，又是戏水又是玩闹……倒像是在洗澡。半晌，它从水中钻出小小的脑袋来，一只大大的水汪汪的双眸牢牢瞅着她，像是确认了似的。「呱呱……」

素素一向尚算灵敏的脑子一时便反应不过来了……话说，她一直以为这蛋是那罗罗鸟下的，可如今，怎么就钻出来只小鸭子？——还是一只残疾的小鸭子？！

这太诡异了。

「呱呱呱……」鸭子扑腾着翅膀想从锅里爬出来朝她扑来。

素素终究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尾巴将好不容易爬到锅边的小鸭子戳回锅里，「噗通」一声，鸭子落水，在水里挣扎了片刻，翘起来的小尾巴不停地晃啊晃，扑蹬着橙色的爪子，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衡，这才将脑袋从水里抬起来，又一次坚持往锅沿爬去。素素抽了抽眼角，继续用尾巴将它戳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那鸭子终究悟到了是素素不想让它从锅中出来的心思。摆了摆小尾巴，睁着一只迷蒙不解的大眼疑惑地望着她。

「呱呱……」

素素几乎泪奔。作为一条高贵的蛇妖，她为什么要听懂一只鸭子的呱呱叫？……作何会怎么会……

「呱呱……」

「呱呱……」

「呱呱……」

这叫声就似没完没了了。

……

素素的蛇耳不堪重负，终究是爆发了。「你有完没完，吵死了吵死了！臭鸭子，老娘还是黄花大闺蛇呢，作何可能会有你这么一个鸭子儿子！再说了，我们一点都不像！一点点都不像！你没有注意到我是这么优雅的条状么？你长得这么不优雅的一坨，怎么可能会是我下的蛋？！」

鸭子眨巴眨巴眼睛，「呱呱……」

素素抓狂。「不许再叫我娘！不许再叫我娘！说了你不是我生的！不许再叫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呱呱……」

她恶用力地威胁。「你再这么叫我就吃了你！」

「呱呱……」

事实证明，无论如何，都不能小瞧一只鸭子的决心。

……听说这些个玩意都有乱认娘亲的不良前科，素素表示很揪心。平白无故多出个鸭子儿子……实在是太毁形象了。

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缠人这般聒噪的食物，食欲瞬间减退。要再将它煮了业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自从它开始叫她娘亲之后，此鸭子已经在素素脑海中被划出了食物的范畴，属于不可吃的范围。素素叹了口气，暗叹此蛋生不逢时，若是再早一点点的话，就不会这般浪费掉了。素素一尾巴将它从锅里捞出，随手甩在一面的草地上，自顾自开始处理那只罗罗鸟。

不料那鸭子竟然不怕死似的吧嗒吧嗒地跑上前来蹭她……

「呱呱……」

素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尾巴将它甩开。

那家伙连翻了好几个滚，又不死心爬起来蹭她。

素素又是一尾巴……

鸭子自然没有放弃，依旧坚持不懈地爬过来蹭她……「呱呱」之声不绝于耳。

素素脑门一片黑线，她真的有种将它一巴掌拍死的冲动。

……

罗罗鸟烤熟的时候，素素业已彻底放弃了理会鸭子的欲望，扒拉扒拉一门心思开吃。摔了无数跤蹭了一身泥全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小鸭子就那样眨巴着大双眸一瞬不瞬地瞅着她。

素素别开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理会。

半晌，受到严重精神骚扰的素素终于是怒了。「看何看！看何看！你一只鸭子要吃何鸟！速度闪到一面给老娘吃草去！」

鸭子眨眨水汪汪的大双眸。「呱呱……」

素素顿时颓废了，全身瘫软成了一堆麻绳。她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会老天爷要这样惩罚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给你……」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扒给它一只翅膀尖尖，恶用力地补充威胁道：「不许再吵了！……不然我就吃了你！」

「呱呱……」鸭子眨眨眼，乖乖听话。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素素的视线从欢快地啃着翅膀的鸭子身上淡定地收回来。这货……看来是要逆天啊！

啧……素素砸吧砸吧朱唇，自然，她是不会承认的，这货怎么看，都是很有她当年的风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