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放灯是盂兰盆节最大的盛会,河灯也称荷花灯,一般是以纸糊成荷花型,在底座上放灯盏或蜡烛,待到夜幕降临之时放到江河湖海中,任其漂泊,以牵引亡魂。
素素原本只是想要来一招声东击西,以弥补自己大意犯下的过失,看河灯只不过是一个现用现拿转移话题的借口罢了。不料到了河畔,岑碧青却真的拿出了一盏河灯,在素素惊讶惊慌惊恐的眼光下,递了过来。
「这,是给我的么?」鉴于两人方才才不和谐过,素素谨慎地征询他的意思。虽然私心里她更想问问看这究竟是作何变出来的??
「你以为?」岑碧青瞧着她那副畏缩的样子,心头竟有几分烦躁,相由心生,话说出口时,语气中威胁的程度大大提升,明明一张脸长得似三月里的桃花,这面上的笑容却如同十二月里的寒风。
「我~」她全然没想法了~
岑碧青眯着眼:「若是不喜欢……不用勉强……」
她敢不勉强么?
「不勉强不勉强~」雌性果真都爱说反话!窥破玄机的素素凑上前去,狗腿地献媚。
「是么?」
寒风过境,素素在心里打了个寒战,默默瑟缩了下肩头,小青姑娘看起来心情有些差啊~不,应该是非常的差!
她识相地抢过那盏河灯,如期注意到小青姑娘满意的笑容。
本来只是敷衍,接过后,才发现出与众不同的意味来。
素素将那盏河灯托在手上仔细观赏,不由赞叹,这做工还真是非同一般的精致!细腻漂亮,荷花瓣是用上好的绢丝制成的,上头点缀着几颗滚圆的琉璃小珠子充作露水,莲花台上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固定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绝对是顶级的工艺品!
素素垂涎了一把,这么好的河灯~放了会不会太奢侈太浪费?
不放的话~素素偷看了他一眼,觉着这姑娘脾气太臭,还是别惹毛了为好。
钱是人家的,人家都不心疼,她在这个地方心疼个屁~总不能她其实是个M体质,专爱皇帝不急那个啥急?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落西山,夜幕笼罩,中元夜降至。路上的人已是稀稀疏疏,所剩无几。
阳光撤去,素素只觉着脖子凉飕飕的,全身都有些发冷。蛇果然就是蛇,修成了人形依旧还是蛇!素素撇撇嘴,修道又有何用?到最后,还不是脱离不了自己的本性!惧冷怕热,连个普通凡人都不如。
夏日的水流还算是平稳,点亮的河灯随着流水徐徐流向了下游,素素捧着河灯,甩下岑碧青二十来步,寻了个僻静的河岸,撩起裙摆蹲下身子,将这盏看起来昂贵无比的河灯放进了水里。水面一阵波动,素素眼尖地注意到水面下闪过阵阵绿光,本来以为是眼花,熟料那绿光越发地明亮,在漆黑的河床上显得愈发清晰。
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是眼花了!
素素瞪着眼,望着那一缕缕绿光追逐河灯而去,突然想起小青同她说过的,放河灯的目的是普渡水中的落水鬼和其他孤魂野鬼,为其引路。那么,跟前这些绿色的残影,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孤魂野鬼?
她还真的看到了鬼!?
她放的那盏河灯四围鬼影尤重。在寻常人眼里所见的是得水面波光粼粼,涟漪阵阵,并无奇特之处。而素素却是惊得不敢动弹。她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绿光最盛的鬼影像块布一般扩展开来,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其他的影子顿时以河灯为圆心,向着四周乱窜。胜利了的那只鬼影慢吞吞地地从水面腾起,包围住了整个河灯……
orz~鬼吓鬼……吓死鬼么?
竞争……果真是无处不在的~
「素素喜欢看那水鬼?」岑碧青皱眉。
她淡定地回头望了那倚在柳树边的岑碧青一眼。「没有……只是觉得蛮有趣。」
岑碧青道:「既然喜欢,我叫人抓几只给你戏耍一下如何?」
素素说:「……」你以为是鸡啊!还抓几只~那是鬼啊!鬼啊知不知道!
还有……她何时候说喜欢了……她说的是有趣!有趣懂不懂!?
她心中顿时暴走,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凝眸望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河灯逐渐聚在了对岸柳树下一处水流缓慢的凹陷处,那里绿意柔柔,看起来十分平和温驯,在素素眼里,倒也不是怎么地恐怖,反而平添了两分神秘,恰如一场百鬼夜谈会。只是夜谈,无伤大雅。
岑碧青淡淡补充道:「只是几只无关紧要的水鬼罢了。」
绿色的残影忽明忽暗,萤火般的光芒在电光火石间绽放到了极致,素素眨眨眼,蓦地一惊,那里有人!
他半身隐在岸边的古柳下,若不是那烛火堆聚烘托出了这么个白色的人形,她怕到现在还未发现他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敌是友?
大半夜在那里干何?
还有,那种强烈的感觉是……他在看她?!只是,这视线里头似乎并无敌意……
她今日除去放了一盏奢侈至极的河灯外貌似也没干何坏事?难道是……旧识?
白素贞的旧识……会是个何东西?
素素缓缓霍然起身身来,凝眸望向那人,妖的视力尽管好,然而那人隐在柳树后,实在看不清面目,光凭身形,素素只能推断那是个男人。她心里闪过几丝异样,正有些不知所措,肩膀却被一把按住,大惊之余,她听到岑碧青冷静的声线:「素素,走。」
跟前一花,再睁眼时已是西湖底,两人都有些沉默。
素素跟着岑碧青穿过一大片红珊瑚丛,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追上前去追问道:「小青,那人……」
「是位高僧。」
中华语言博大精深,素素对高僧的理解有四种,地位很高的和尚,年事已高的和尚,德行很高的和尚,以及法力很高的和尚。请问,小青姑娘,你说的这究竟是哪一种?
岑碧青停住脚步,道:「素素,此人乃是妖族的劲敌,此事他若插手,必生事端。你切莫去招惹他,以后若是碰到,最好远远躲开。」
素素直觉反驳:「这可是西王母的懿旨……」话说到后来便噤声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西王母必然不认,若此事败露,不仅那和尚不会放过他们,连西王母也势必要铲除他们!素素暗暗磨牙:无耻卑鄙的老女人!自己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刀不血刃,此人在某些方面还真是臻至化境了!
「我原本以为既然是西王母的旨意,那多少能得她一点庇佑,至少不用惹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这结果你早就看透了对不对?」
岑碧青沉沉地地望她一眼:「我们是妖。」注定无法同神族抗衡。
「这妖做得真没劲,我们还斗只不过那个和尚?」素素悲悯,突然生出了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来。妖在人与仙的夹缝里生存着,真真不容易。
「素素最好还是莫要有这种想法。」
「为何?」
「这样想时,往往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稀罕……」素素顿时气短,下意识地咂咂朱唇,好吧,她其实很稀罕。
她身为人的时候,只会觉着做人真是难,要为了生计奔波,不少事情还不能够随心所欲,人生苦短无常,一时失算便会产生许多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时候总是羡慕妖怪,妖生茫茫,比人可是要超脱的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不由得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真的穿成了妖怪。
切身感受不过是那句老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跟前再度浮现那抹修长的身影,素素撇了撇嘴角,高僧么?看模样也不过是个年少的和尚。
这世间的确不够公平,想她并未做何亏心事,却要被迫在这最阴暗的地方摸爬打滚,为了生存而努力。然而,就是有些人,明明没有什么付出,却活得光风霁月,高高在上。
他们妖族,要是苦修上千年,到头来却斗不过一个年少和尚!那她还修炼做什么?
好吧,这只是随便想想,修炼还是定要的。哪怕是为了不让其他妖怪采补掉,她也得苦修呢。
她搓搓下巴,真想看看那些人被从高高的神坛拉下来后会是什么表情啊……











